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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老侯爷突然不傻了 ...

  •   九月十三,夜。

      靖安侯府,松涛院。

      容昭赶到时,老侯爷沈韫之已高烧昏迷。屋内药气弥漫,温白术正忙着施针,额上全是汗珠。青黛端着水盆守在床边,眼圈通红。

      “什么时候的事?”容昭快步走到床边,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心口揪紧。

      “戌时。”温白术头也不抬,手下银针稳准,“突然就开始说胡话,浑身滚烫。我用了清热的方子,但热度一直不退。”

      沈韫之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偶尔会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却听不清内容。容昭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像握着一块炭。

      “爹……”她轻声唤。

      沈韫之眼皮动了动,却没能睁开。

      温白术施完最后一针,擦了擦汗,压低声音:“侯爷,老侯爷这病……来得古怪。不像寻常风寒,倒像……”

      “像什么?”

      “像中了毒。”温白术神色凝重,“但又不是剧毒,而是某种引子,诱发了体内旧疾。老侯爷年轻时受过内伤,这些年一直用药温养,按理说不该发作得这么猛。”

      容昭眼神一冷:“能查出是什么引子吗?”

      “需要时间。”温白术看向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药,“我已经取了些药渣去验,明日便有结果。”

      窗外风雨欲来,秋雷隐隐。

      容昭守在床边,看着父亲痛苦的面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想起这几日府中的异样——前日厨房的采买被人调换,昨日父亲的茶水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药材,今日午后,父亲突然说想喝城南的杏仁茶,她派人去买,回来时茶已经凉了。

      这一切,都太巧了。

      “青黛。”她忽然开口,“这几日,松涛院都有谁进出?”

      青黛抹了抹眼泪:“除了日常伺候的张嬷嬷和两个小丫鬟,就只有温太医常来请脉。对了……昨日午后,三皇子府上送了些补品来,说是听闻老侯爷身体不适,聊表心意。”

      容昭瞳孔骤缩:“补品呢?”

      “在库房,还没动过。”

      “拿来。”

      青黛应声退下,不多时捧着一个锦盒回来。容昭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支上好的山参,用红绸系着,看起来并无异样。

      温白术上前仔细查验,用银针试了试参须,又掰开一小块闻了闻,脸色骤变。

      “这里面……掺了‘引魂草’。”

      “引魂草?”

      “南疆的一种草药,本身无毒,但若遇‘醉心花’的药性,便会诱发旧疾,使人高热昏迷。”温白术咬牙,“老侯爷这些年用的温补方子里,一直有一味‘醉心花’。用量极微,只为调和药性,本是无害的。可若再加上这引魂草……”

      “就成了催命符。”容昭声音冰冷。

      她盯着那两支山参,眼中寒光迸现。

      三皇子。

      好一个三皇子。

      正面动不了她和裴渡,就对她父亲下手。

      “侯爷,现在怎么办?”青黛颤声问。

      容昭没说话,只是轻轻擦去父亲额上的汗。沈韫之仍在昏迷中,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她俯身贴近,想听清父亲的话。

      “……萧……萧承嗣……”

      容昭浑身一震。

      萧承嗣。

      那个在皇陵密道里,英宗传位诏书上的名字。

      “……他……他还活着……”

      沈韫之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像惊雷炸在容昭耳畔。

      她抓住父亲的手,急声问:“爹,你说谁还活着?萧承嗣?他在哪儿?”

      沈韫之却似陷入更深的梦魇,眉头紧皱,额上青筋暴起。

      “……不能……不能说……”

      “爹!”容昭握紧他的手,“告诉我,萧承嗣是谁?他和我们侯府有什么关系?”

      沈韫之猛地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清明得可怕。他看着容昭,嘴唇颤抖,一字一句:

      “昭儿……小心……小心裴……”

      话未说完,又昏了过去。

      容昭僵在原地。

      小心裴?

      裴什么?

      裴渡吗?

      “侯爷,”温白术上前探脉,松了口气,“热度退了些,老侯爷暂时无碍了。但身体虚弱,需要静养。”

      容昭缓缓直起身,看着父亲苍白的脸,脑中一片混乱。

      萧承嗣还活着。

      父亲让她小心“裴”——是裴渡吗?为什么?

      她想起皇陵那日,裴渡看到传位诏书时的平静。想起他对皇室秘辛的熟悉。想起他那高深莫测的武功,和他从未提起的过往。

      裴渡,你究竟……是谁?

      ————

      子时,雨终于落下。

      容昭回到听雪堂,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雨打芭蕉,声声敲在心坎上。

      她摊开纸笔,开始梳理线索。

      萧承嗣——英宗第七子,本应继位,却在史书上销声匿迹。若真还活着,今年该四十上下。

      父亲知道他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他在哪儿。所以才会在病中呓语,说出“他还活着”。

      而裴渡……

      容昭笔尖一顿。

      裴渡今年二十八,年纪对不上。可父亲那句“小心裴”,又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裴渡的身世——江湖剑客出身,父母不详,十五岁那年一人一剑闯荡江湖,二十岁入朝为官,短短八年做到刑部尚书。

      太快了。

      快得不合常理。

      除非……他背后有人。

      容昭放下笔,走到窗前。雨幕如帘,将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中。她想起裴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臣的心意是真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如果他的接近,他的保护,他的情意,都只是为了某个目的呢?

      她不敢想。

      可父亲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侯爷。”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裴大人来了。”

      容昭心头一跳:“现在?”

      “是,说是有急事。”

      容昭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推门出去。

      前厅,裴渡一身墨色披风,肩头微湿,显然冒雨而来。见她出来,他上前一步,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

      “侯爷面色不好。”

      “父亲病了。”容昭淡淡道,“裴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裴渡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是一块令牌,玄铁打造,上刻龙纹,中央一个“嗣”字。

      与皇陵密道中,英宗私印上的“嗣”字,一模一样。

      容昭瞳孔骤缩:“这是……”

      “今日有人将此物送至刑部,说要面交容侯爷。”裴渡看着她,“送物之人说,此乃故人之物,侯爷见了自会明白。”

      容昭接过令牌,入手沉重冰凉。

      “送物之人呢?”

      “走了。”裴渡道,“轻功极高,未留踪迹。但墨七跟了一段,见他进了城西一处宅院——正是那苗姓南疆商人的宅子。”

      又是苗姓商人。

      又是南疆。

      容昭握紧令牌,指节泛白。

      “裴大人,”她抬眼看他,“你可知道这令牌代表什么?”

      裴渡沉默片刻,缓缓道:“臣查过。永昌三年,英宗病重时,曾秘密铸造十二枚龙纹令牌,赐予心腹重臣。持此令者,可见令如见君,可调动一支秘密力量——名为‘潜龙卫’。”

      潜龙卫。

      容昭听说过这个名号。据传是英宗组建的暗卫组织,专司刺探、护卫、暗杀,在英宗驾崩后便销声匿迹。朝野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没想到竟是真的。

      “这令牌……是其中之一?”

      “不。”裴渡看着她手中的令牌,“这是主令。十二枚副令,皆听此令调遣。”

      容昭心头一震。

      主令。

      能调动整个潜龙卫的令牌,为何会送到她手里?

      “送物之人还说,”裴渡继续道,“九月十五,子时,城外寒山寺,故人相候。”

      九月十五。

      正是她与裴渡约定出城的日子。

      也是……她该服用碧血藤丸的日子。

      容昭盯着令牌上的“嗣”字,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萧承嗣还活着”。

      莫非……

      “侯爷要去吗?”裴渡问。

      容昭抬头看他:“裴大人觉得呢?”

      “臣觉得,”裴渡缓缓道,“此去凶险。但若不去,恐难解心中疑惑。”

      他说着,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臣陪侯爷去。”

      掌心温热,驱散了令牌的冰凉。

      容昭看着他认真的眉眼,想起父亲那句“小心裴”,心头刺痛。

      她抽回手,转身背对着他。

      “裴渡,”她轻声问,“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身后静了一瞬。

      雨声淅沥,衬得室内更静。

      良久,裴渡的声音响起:“臣确有隐瞒。”

      容昭闭上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但并非侯爷所想。”裴渡继续道,“臣的隐瞒,与侯爷无关,与靖安侯府无关。是臣的私事,也是……臣的过去。”

      容昭转身看他:“什么过去?”

      裴渡看着她,墨色眼眸中情绪翻涌。

      “臣年少时,曾拜一位先生为师。那位先生……与英宗有些渊源。臣的武功,臣的为官之道,皆是先生所授。先生临终前,托付臣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若有一日,见到龙纹‘嗣’字令,需护持令之人周全。”

      容昭怔住。

      “所以,”她缓缓道,“你接近我,保护我,是因为这枚令牌?”

      “起初是。”裴渡坦然道,“但后来……”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后来,是因为侯爷这个人。”

      窗外惊雷炸响,电光映亮他的脸,也映亮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挚。

      容昭看着他,忽然笑了,眼中却有泪光。

      “裴渡,你知不知道,我爹今天昏迷时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小心裴’。”容昭看着他,“裴渡,你要我怎么信你?”

      裴渡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捏碎。

      “侯爷可以不信臣的过去,但请信臣此刻的心。”他一字一句,“臣对侯爷的心意,是真的。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

      “别说了。”容昭打断他,抬手捂住他的嘴。

      掌心传来他温热的呼吸,她指尖微颤。

      “我信你。”她轻声说,“至少这一刻,我信你。”

      裴渡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

      “谢侯爷。”

      容昭抽回手,别开脸:“十五那日,陪我去寒山寺。”

      “好。”

      “但有一件事,”容昭看着他,“若那‘故人’真是萧承嗣,若他真与英宗遗诏有关……裴渡,你会怎么选?”

      是忠于当今圣上,还是……遵从师命?

      裴渡沉默许久,才道:“臣不知。”

      他抬眼,目光灼灼:“但臣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臣都会护着侯爷。这是臣答应先生的,也是……臣自己的选择。”

      容昭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像一团迷雾。

      她看不透他的过去,看不透他的立场,甚至看不透他此刻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她还是想相信他。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裴渡,”她轻声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时日无多,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裴渡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侯爷……”

      “如果我只剩下三年,甚至更短,”容昭看着他,“你还会浪费时间,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吗?”

      裴渡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侯爷,”他声音沙哑,“对臣而言,能在侯爷身边,哪怕只是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浪费。”

      他俯身,在她眉心轻轻一吻。

      “所以,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容昭闭上眼,泪水滑落。

      这个傻子。

      这个让她又爱又怕,又舍不得放手的傻子。

      雨声渐歇,窗外透进朦胧天光。

      裴渡松开她,后退一步:“臣该走了。侯爷好生休息,十五那日,臣来接侯爷。”

      容昭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裴渡忽然停步,回头看她。

      “侯爷。”

      “嗯?”

      “无论发生什么,”他缓缓道,“臣都在。”

      说罢,推门离去。

      容昭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许久未动。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龙纹令牌,冰凉的触感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萧承嗣还活着。

      潜龙卫的令牌在她手里。

      父亲的病,三皇子的阴谋,裴渡的隐瞒,还有她体内那不知何时会发作的毒……

      所有线索,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

      而网的中心,是那个叫萧承嗣的人。

      和那场即将到来的,寒山寺之约。

      容昭握紧令牌,走到窗边。

      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后的清晨格外清冷。

      她想起父亲昏迷前那句未说完的话。

      小心裴。

      小心什么?

      是小心裴渡这个人,还是小心……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十五那日,一切或许都会有答案。

      ————

      翌日清晨,沈韫之醒了。

      烧退了,人却虚弱得厉害。容昭喂他喝药时,他握住她的手,眼神清明。

      “昭儿,”他声音沙哑,“昨晚……爹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容昭手一顿:“爹说了什么,自己不知道?”

      沈韫之苦笑:“烧糊涂了,记不清。但总觉得……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容昭看着他,缓缓道:“爹说了‘萧承嗣还活着’。”

      沈韫之脸色骤变。

      “还说了,”容昭继续道,“让女儿‘小心裴’。”

      沈韫之闭上眼,长叹一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爹,”容昭握住他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萧承嗣是谁?和我们侯府有什么关系?还有裴渡……为什么要小心他?”

      沈韫之睁开眼,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情绪。

      “昭儿,有些事,爹本想带到棺材里去。”他声音低哑,“可如今……怕是瞒不住了。”

      窗外鸟鸣声声,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父女二人身上。

      沈韫之缓缓开口,说出了一段尘封三十年的往事。

      一段关于皇位,关于背叛,关于一个不该活下来的人。

      和一场延续至今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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