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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合作愉快,裴大人 ...

  •   九月十六,清晨。

      雨后的靖安侯府笼罩在一片朦胧雾气中,庭院里的海棠花被打落一地,零落成泥。容昭站在廊下,看着那满地的残红,神情平静得可怕。

      昨日从寒山寺回来后,她将自己关在房中一夜。青黛几次来送饭,都被她拒之门外。直到天色将明时,她才开门出来,脸上已看不出昨夜崩溃的痕迹,只剩一片冷静的苍白。

      “侯爷,”青黛小心翼翼递上温茶,“您……还好吗?”

      “没事。”容昭接过茶,抿了一口,声音有些沙哑,“替我备车,去刑部。”

      “现在?”青黛看了看天色,“才刚卯时,裴大人怕是还没到衙门……”

      “那就去他府上。”容昭放下茶杯,“另外,让厨房做份醒酒汤一并带上。”

      青黛愣了愣,还是应声退下。

      容昭回到房中,对着铜镜梳妆。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昨夜未眠的痕迹。她拿起眉笔,细细描画,又点了口脂。镜中人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藏着一丝再也抹不去的沉重。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裴府门前。

      裴渡果然还未出门,正坐在院中练剑。晨光里,他一身墨色劲装,剑光如雪,身形矫健如游龙。听到门房通传,他收剑回鞘,转身看向门口。

      容昭提着食盒站在那儿,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平日那个明艳张扬的女侯爷。

      “侯爷怎么来了?”裴渡上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昨夜没睡好?”

      “嗯。”容昭将食盒递给他,“醒酒汤,趁热喝。”

      裴渡接过,却没急着打开:“臣昨夜并未饮酒。”

      “不是给你醒酒,”容昭看着他,“是给我自己醒醒脑子。”

      她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晨风微凉,吹得她裙摆轻扬。裴渡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食盒,里面除了醒酒汤,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侯爷有话要说?”他问。

      容昭沉默片刻,缓缓道:“裴渡,我想明白了。”

      裴渡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不管我是谁的女儿,不管我身上流着什么血,”容昭一字一句,“我就是容昭,靖安侯府的容昭。三皇子害我母亲,给我下毒,这些仇,我要报。不为皇位,不为公道,只为我自己。”

      她抬眼看他,目光灼灼:“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所以——”

      她站起身,朝裴渡伸出手。

      “裴大人,愿意与我合作吗?”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照得格外清晰。她的手伸在半空,五指纤细,却稳稳当当。

      裴渡看着她,许久未动。

      然后,他缓缓起身,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贴,温热传来。

      “臣愿意。”他声音低沉,“侯爷想怎么合作?”

      “联手查三皇子的罪证。”容昭收回手,重新坐下,“走私盐铁,私挖硝石矿,这些罪证还不够。我要查他勾结南疆势力,查他谋反的铁证,查他……害我母亲的证据。”

      裴渡沉吟道:“三皇子行事谨慎,这些年来,臣虽也查到些蛛丝马迹,却始终抓不到他的把柄。”

      “那是因为他背后有人。”容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我昨夜凭记忆画下的,寒山寺中那个‘等’字周围的纹路。”

      纸上除了那个“等”字,周围还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图腾。

      裴渡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这是……南疆巫族的符文。”

      “没错。”容昭指着其中一处,“这个符文,我在三皇子送来的补品盒子上见过。当时只以为是装饰,现在想来,那是南疆巫族用来标记‘引魂草’的符号。”

      裴渡眼神一凝:“所以三皇子与南疆巫族有勾结?”

      “不止。”容昭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桌上,“这个,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我爹说,母亲临终前嘱咐,若有一日见到身上有相同玉牌的人,便是可信之人。”

      玉牌上刻着一朵将开未开的梅花,与她腕上的朱砂印记一模一样。

      “萧承嗣身上,也有这样一枚玉牌。”容昭轻声道,“他是南疆圣女一脉的后人,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他说,南疆巫族如今分裂成两派,一派效忠圣女后裔,一派投靠了三皇子。”

      裴渡握住玉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梅花纹路。

      “侯爷想通过萧承嗣,联系南疆旧部?”

      “是。”容昭点头,“但我不信任他。他隐姓埋名三十年,突然出现,所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未可知。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查。”

      “查什么?”

      “查萧承嗣这三十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容昭看着裴渡,“也查……你师父与他的关系。”

      裴渡指尖微顿。

      “臣师父已去世多年。”

      “但你知道他的过去。”容昭直视着他的眼睛,“裴渡,你说你师命是护持令之人周全。可若萧承嗣所行不义,你可自行决断。那么现在,我需要知道——在你看来,萧承嗣是义,还是不义?”

      晨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裴渡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臣师父当年受英宗所托,暗中保护萧承嗣母子。但英宗驾崩后,宫中生变,萧承嗣的母亲——那位南疆圣女,被三皇子母妃设计害死。师父拼死救出萧承嗣,将他送往南疆,托付给圣女旧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后来师父回京,暗中追查圣女之死的真相,却发现牵扯太深,以他一人之力难以撼动。于是他收臣为徒,传授武功兵法,希望有朝一日,臣能完成他未竟之事。”

      “所以你入朝为官,做到刑部尚书,也是为了查案?”容昭问。

      “起初是。”裴渡坦然道,“但后来,臣发现朝中局势复杂,三皇子势力盘根错节,单凭查案难以撼动。所以臣选择在刑部站稳脚跟,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容昭看着他,忽然问:“那现在,时机到了吗?”

      裴渡与她目光相触,缓缓点头。

      “到了。”

      他起身,走到院中那株梧桐树下,从树根处挖出一个铁盒,拿回放在石桌上。

      “这是臣这些年收集的,关于三皇子的罪证。”他打开铁盒,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书,“走私盐铁,私挖矿藏,勾结南疆,这些都有。但最重要的证据——他与南疆巫族勾结,意图谋反的铁证,始终缺一环。”

      容昭翻看着那些文书,越看越心惊。里面详细记录了时间、地点、涉案人员、财物往来,有些甚至附有证人的供词。

      “这些……”她抬头看他,“足够定他死罪了。”

      “不够。”裴渡摇头,“三皇子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这些罪证若现在拿出来,他大可推给手下,自己脱身。我们需要一击毙命的证据——比如,他与南疆巫族首领往来的亲笔信,或者……他囤积火药的藏匿地点。”

      容昭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我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帮我们。”

      “谁?”

      “温白术。”容昭道,“他有个师兄,在南疆行医多年,对当地势力了如指掌。若能通过他联系上南疆旧部,或许能找到我们需要的证据。”

      裴渡点头:“此事可交给臣去办。”

      “不,”容昭摇头,“我去找温白术。你另有要事。”

      她指着铁盒中最上面的一份文书:“这里面提到,三皇子在城西有一处秘密仓库,存放着从南疆运来的‘鬼火石’。我需要你带人去查,找到确凿证据。”

      裴渡看着她条理分明的安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侯爷似乎……早有准备?”

      容昭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

      “这些年,我虽然装作纨绔,但该查的事,一件也没落下。”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我暗中训练的死士名单,一共三十六人,个个忠心可靠。今日起,他们听你调遣。”

      裴渡接过册子,翻开一看,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人的姓名、特长、潜伏位置。他越看越心惊——这些人有的在朝中为官,有的在江湖行走,有的甚至就在三皇子府中当差。

      “侯爷……”他抬眼看她,目光复杂,“你究竟……布了多大的局?”

      容昭与他对视,轻声道:“一个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布的局。”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他。

      “裴渡,我们的合作,从今日起正式生效。我负责联络南疆旧部,查清当年真相。你负责搜集三皇子的罪证,准备最后一击。”

      晨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金边。

      “合作愉快,裴大人。”

      裴渡起身,走到她面前,认真看着她。

      “合作愉快,容侯爷。”

      两人再次握手,这一次,握得很紧。

      像是某种盟约,某种承诺。

      一种在风雨欲来之际,两个孤独的灵魂,选择并肩作战的承诺。

      ———

      从裴府出来后,容昭直接去了温白术的医馆。

      温白术正在后院晒药材,见她来了,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侯爷怎么来了?脸色不大好,我给你把把脉……”

      “不用。”容昭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温白术在她对面坐下。

      “联系你南疆的师兄。”容昭直截了当,“我需要知道南疆巫族如今的势力分布,尤其是……效忠圣女后裔的那一派,现在谁在掌事。”

      温白术脸色微变:“侯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三皇子与南疆巫族有勾结。”容昭看着他,“而我的母亲,是南疆圣女之后。白术,有些事我现在不能细说,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温白术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我师兄三年前曾传信给我,说南疆巫族内乱,分裂成两派。一派以长老阿曼达为首,效忠圣女后裔。另一派以祭司桑吉为首,投靠了中原一位皇子。”

      “桑吉……”容昭记下这个名字,“他投靠的,就是三皇子?”

      “应该是。”温白术点头,“师兄信中说,桑吉这些年频繁往来中原,与一位‘萧’姓皇子来往密切。他们还暗中运送一种叫‘鬼火石’的东西到中原,据说威力惊人。”

      容昭心下了然。

      果然如此。

      “能联系上你师兄吗?”她问。

      “能,但需要时间。”温白术道,“南疆与中原书信往来不便,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半个月。”

      “我等不了那么久。”容昭起身,“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温白术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谁?”

      “城南‘百草堂’的老板娘,苏娘子。”温白术道,“她是南疆人,三年前来京城开药铺,专营南疆药材。我师兄说,她曾是圣女身边的侍女,后来因故离开南疆。若侯爷能找到她,或许能通过她联系上阿曼达长老。”

      容昭记下这个名字:“百草堂,苏娘子。我知道了。”

      她转身欲走,温白术叫住她。

      “侯爷,”他神色担忧,“南疆巫族的事,水深得很。您……千万小心。”

      容昭回头,冲他笑了笑。

      “放心,我会小心的。”

      离开医馆后,容昭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城南。

      百草堂的位置有些偏僻,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字迹古朴。容昭推门进去,药香扑面而来。店里只有一个穿着南疆服饰的女子在整理药材,约莫三十来岁,眉目清秀,手腕上戴着一串银铃,行动时叮当作响。

      “客官要抓什么药?”女子抬头,看见容昭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容昭打量着她,缓缓道:“我想买一味药,叫‘碧血藤’。”

      女子脸色骤变。

      碧血藤是朱颜凋的伴生草,寻常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名字。

      “客官说笑了,”女子强笑道,“小店没有这味药。”

      “那‘醉心花’呢?”容昭又问。

      女子的手微微发抖。

      醉心花,是引发朱颜凋毒性的引子。

      “你……”她盯着容昭,声音发颤,“你到底是谁?”

      容昭抬起手,轻轻撩起袖口,露出腕上那枚朱砂印记。

      女子看见那印记,瞳孔猛然收缩。

      “圣女印记……”她喃喃道,随即跪倒在地,“民女苏月,拜见圣女后人。”

      容昭扶她起来:“我不是圣女,我只是……圣女的后人。”

      苏月起身,眼中已含泪光:“民女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当年圣女遇害,民女侥幸逃脱,流落中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等到圣女后人出现,为圣女报仇雪恨。”

      容昭心下一动:“你认识我母亲?”

      “民女曾是圣女身边的贴身侍女。”苏月哽咽道,“圣女待民女如亲姐妹,教民女医术,传民女蛊术。可恨那恶毒的女人,为了夺取圣女之位,设计害死了圣女……”

      “那恶毒的女人,”容昭缓缓道,“可是三皇子的母妃?”

      苏月咬牙点头:“正是。她本是圣女同族,却嫉妒圣女更得族人爱戴,更嫉妒圣女与英宗的情谊。所以她勾结中原权贵,设计害死圣女,又将毒手下到您身上……”

      她握住容昭的手,泪如雨下:“这些年,民女一直暗中打听您的消息。知道您中了‘朱颜凋’,知道老侯爷装傻保护您,知道您装作纨绔苟活……民女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容昭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现在,你有能力了。”

      苏月抬头看她:“圣女后人需要民女做什么?”

      “联系南疆旧部。”容昭看着她,“我要见阿曼达长老。”

      苏月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

      “民女这就去办。”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笛,吹出一段奇异的旋律。不多时,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儿从窗外飞来,落在她肩头。

      苏月将一张纸条系在鸟儿腿上,又吹了一段旋律。鸟儿振翅飞起,很快消失在天空中。

      “这是南疆的传信鸟,三日之内,阿曼达长老便会收到消息。”苏月道,“圣女后人请先回去,待长老回信,民女会立刻通知您。”

      容昭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梅花玉牌。

      “这个,你认得吗?”

      苏月看见玉牌,眼中再次涌出泪水。

      “这是圣女的贴身信物……民女当然认得。”

      “萧承嗣身上,也有一枚同样的玉牌。”容昭看着她,“他说,他是英宗第七子,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这话,是真是假?”

      苏月沉默片刻,缓缓道:“是真的。当年圣女与英宗确实有一子,取名萧承嗣。圣女遇害后,那孩子被一位江湖高人救走,从此不知所踪。没想到……他还活着。”

      容昭握紧玉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

      萧承嗣没有骗她。

      至少,身份没有骗她。

      “我知道了。”她收起玉牌,“等南疆那边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是。”

      容昭离开百草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一切都很遥远。

      那些欢笑,那些喧嚣,那些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都离她很遥远。

      从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但她不后悔。

      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回到侯府时,裴渡已等在听雪堂。

      “查到了。”他见她进来,起身道,“城西那处仓库,确实存放着大量‘鬼火石’。臣已派人暗中监视,一旦三皇子有所动作,立刻收网。”

      容昭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南疆那边,我也联系上了。”她将百草堂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三日后,阿曼达长老应该会有回信。”

      裴渡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轻声道:“侯爷今日奔波一天,辛苦了。”

      “不辛苦。”容昭摇头,“比起这些年装傻充愣的日子,现在做的事,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她抬眼看他,忽然问:“裴渡,你说我们这次……能成功吗?”

      裴渡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不知道。”

      “但臣知道,”他看着她,目光坚定,“无论成败,臣都会陪着侯爷,走到底。”

      容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信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裴渡,”她轻声说,“谢谢你。”

      裴渡摇头:“该说谢谢的是臣。”

      “为什么?”

      “因为侯爷让臣知道,”他缓缓道,“这世上除了仇恨和责任,还有值得守护的人和事。”

      容昭怔住,眼眶微热。

      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

      窗外,暮色四合。

      听雪堂内灯火初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相依。

      像是在这茫茫人世中,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可以相互依靠的港湾。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也无所畏惧。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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