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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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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夜。
城西废弃的染坊在月色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黢黢的轮廓隐在深巷尽头。秋风卷起满地落叶,沙沙声里夹杂着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就是这里?”
容昭压低声音,一身夜行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她蹲在对面屋脊上,看着裴渡指的方向——那间染坊的后院墙根处,有新土翻动的痕迹。
“墨七盯了三天,”裴渡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每天子时,都有马车从侧门进去,卸下箱子后立刻离开。箱子不大,但搬运的人脚步沉滞,应是重物。”
“‘鬼火石’?”容昭问。
“十有八九。”裴渡抬眼看向染坊二层某扇窗户——那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但奇怪的是,每次卸货后,那些箱子都会被搬进主屋,然后就再也没见搬出来。”
容昭心念一动:“有密室?”
“臣也这么想。”裴渡看向她,“所以今夜来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屋脊跃下,落地无声,如两道影子滑向染坊后院。
翻过墙头,院内空无一人,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石味。容昭蹲身查看地面——新翻的土痕一直延伸到主屋后门。
“守卫呢?”她疑惑。如此重要的地方,竟无人看守?
裴渡却示意她看屋檐角落。容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借着月色,看见檐下挂着几串极细的铜铃,铃铛用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相连,布满整个院落。
“绊铃阵,”裴渡低声道,“踏错一步,铃声即响。”
容昭仔细看去,果然发现那些丝线在月光下偶尔反光,纵横交错如蛛网。“怎么破?”
“跟着臣。”裴渡伸手,“一步都不能错。”
他的手干燥温暖,容昭将手放上去的瞬间,感觉他微微收紧。两人一前一后,裴渡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丝线的空隙间。容昭紧随其后,目光紧锁他的步伐,心跳不知为何有些快。
七步,转弯,侧身,再五步……短短十几丈的距离,走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当两人终于安全抵达主屋后门时,容昭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层薄汗。
“紧张?”裴渡松开手,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才没有。”容昭嘴硬,却悄悄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
裴渡没再说什么,轻轻推开门——门没锁。
屋内漆黑一片,但那股硝石味更浓了。裴渡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眼前景象:空荡荡的屋子,满地灰尘,墙角堆着些破旧的染缸,看起来毫无异常。
“箱子呢?”容昭蹙眉。
裴渡举着火折子仔细查看地面。忽然,他蹲下身,手指在地板某处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地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块,露出向下的石阶。
两人对视一眼,裴渡率先下去,容昭紧随其后。石阶不长,约莫十几级后,便是一个不大的密室。
火折子的光在这里显得格外明亮。容昭看清密室内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整整三排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黑沉沉的石块,每块约莫拳头大小,表面有暗红色的纹理,在火光下隐隐流动,宛如凝固的血液。
“‘鬼火石’……”她喃喃道,伸手想去碰。
“别动!”裴渡抓住她的手腕,“这东西不稳定,遇剧烈撞击或明火即燃。你看那边——”
他指向前排木架底部。容昭这才注意到,那里散落着一些黑色粉末,还有几块碎裂的石头残骸。
“有人在这里试验过。”裴渡沉声道,“而且不止一次。”
他松开容昭的手,走到木架旁,仔细查看那些石头。容昭则开始在密室里寻找其他线索。墙边有张木桌,上面散落着些纸张。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借着火光细看——
是张地图,标注着京城几处重要位置:皇宫四门、朱雀大街、京畿大营……每个位置旁边都标着数字,像是某种计算。
“裴渡,你看这个。”她将地图递过去。
裴渡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是……爆破当量计算。”他指着那些数字,“他们在计算需要多少‘鬼火石’,才能炸毁这些地方。”
容昭心头一凛:“三皇子想炸京城?”
“不止。”裴渡又翻看其他纸张,越看神色越凝重,“这些是京畿驻军的布防图,还有皇宫守卫的换班时间……他在策划一场宫变。”
话音刚落,密室入口处忽然传来“咔哒”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那块滑开的地板,正在缓缓合拢!
裴渡反应极快,飞身扑向入口,可还是晚了一步。地板严丝合缝地合上,将他挡在下面。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机关被触发了。”容昭也赶过来,和他一起推那块地板,但毫无作用,“外面有人?”
裴渡侧耳听了听,摇头:“没有脚步声。可能是延时机关,我们进来一定时间后自动关闭。”
“那怎么出去?”容昭环顾密室——除了入口,四面都是石墙,连个通风口都没有。
裴渡没回答,而是重新点燃火折子——刚才那一扑,火折子熄灭了。昏黄的光再次亮起,照亮两人凝重的脸。
“找找有没有其他机关。”他说。
两人分头在密室里寻找。可四壁光滑,木架牢固,那张木桌也被仔细检查过,没有任何疑似机关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火折子的光渐渐微弱,燃料快烧完了。容昭能感觉到空气在变得稀薄,呼吸有些费力。
“裴渡……”她轻声唤他。
“嗯。”裴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沉稳,“别怕,墨七在外面,发现不对会来救我们。”
话虽如此,但容昭知道,墨七要等到天亮换班时才会发现他们失踪。而现在,才刚刚子时三刻。
火折子终于熄灭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容昭下意识地往裴渡的方向靠了靠,手指碰到了他的衣袖。
“我在。”裴渡低声道。
他的声音很近,就在身侧。容昭这才发现,密室里空间其实很小,刚才有光时不觉得,此刻陷入黑暗,才意识到两人离得有多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空气越来越稀薄。
容昭觉得胸口发闷,头也有些晕。她靠着墙壁缓缓坐下,裴渡也随着她坐下,肩挨着肩。
“抱歉,”容昭轻声道,“连累你了。”
“是臣要来的。”裴渡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与侯爷无关。”
沉默。
黑暗将一切感官都放大了。容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裴渡的呼吸。他的气息很稳,一下,一下,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成了唯一能抓住的节奏。
“裴渡,”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虚浮,“你说,如果我们死在这里……”
“不会。”他打断她,语气笃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容昭笑了笑,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这人,怎么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这时候,不是该说‘能与侯爷同死,臣之荣幸’吗?”
裴渡沉默了半晌。
然后,容昭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臣不会让侯爷死。”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臣答应过,要护着侯爷。”
容昭心头一震。
她想起寒山寺那夜,暴雨如注,他第一次唤她“昭昭”。想起这些日子,他一次次出手相救,一次次暗中相助。
“裴渡,”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黑暗中,她感觉他身体微微一僵。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师命。”
“只是师命?”容昭追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不知道想听到什么答案。只是在这生死未卜的黑暗里,忽然很想知道。
裴渡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更稀薄了。容昭觉得眼前开始发黑,意识有些模糊。她靠向裴渡那边,额头抵在他肩上。
“裴渡……”她喃喃,“我头晕……”
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
“别睡。”裴渡的声音有些紧绷,“坚持住。”
“可我好困……”容昭的声音越来越小。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被拉进一个怀抱。裴渡的手臂环住她,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拍:“不能睡,昭昭,看着我。”
他已经顾不上尊称。
容昭勉强睁开眼,可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听见他急促起来的心跳。
怦,怦,怦。
一声声,又快又重,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裴渡,”她忽然笑了,声音虚弱却带着调侃,“你心跳……好快啊……”
环住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侯爷,”裴渡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这种时候,就别闹了。”
“我没闹……”容昭靠在他怀里,意识越来越模糊,“我就是……实话实说……”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裴渡感觉怀中人的身体软了下来,呼吸也变得轻浅。他心头一紧,抬手轻拍她的脸:“昭昭?容昭!”
没有回应。
密室里空气已所剩无几。裴渡自己的呼吸也开始困难,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紧紧抱着容昭,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容昭……醒醒……”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裴渡感觉到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凉。
“裴渡……”容昭的声音气若游丝,“如果……如果我们能出去……”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
“你能不能……别总是‘臣’啊‘侯爷’的……叫我昭昭……好不好……”
裴渡浑身一震。
黑暗中,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想象出她此刻苍白虚弱的脸。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昭昭。”
容昭似乎笑了笑,手从他脸颊滑落。
就在此时——
“咔哒!”
头顶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地板滑开了!新鲜空气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火光和墨七焦急的声音:“大人!侯爷!”
裴渡抱着容昭冲出密室,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瞬间,两人都剧烈咳嗽起来。墨七连忙递上水囊,又点燃了更多的火把。
“属下来迟了!”墨七单膝跪地,“发现机关异常后,属下立刻破解,但花了些时间……”
“不怪你。”裴渡摆摆手,仍扶着容昭,“外面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无人来过。”墨七道,“但属下在地面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在火光下隐约可见一个“景”字。
三皇子,萧景恒。
容昭缓过气来,接过铜钱仔细查看:“他来过这里?”
“应该是。”裴渡神色凝重,“这枚铜钱是特制的,只有他身边的核心幕僚才有。看来,这里不仅是仓库,还是他的一处秘密据点。”
他看向容昭,见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侯爷感觉如何?”
“没事了。”容昭站直身体,深吸了几口气,“这密室……是个陷阱?”
“不完全是。”裴渡分析道,“如果真是陷阱,我们进来时就应该被困住,不必等那么久。更可能是他设置了自动关闭的机关,以防有人长时间停留发现秘密。而这枚铜钱……可能是他匆忙间遗落的。”
容昭点头,看向那些“鬼火石”:“这些东西,必须尽快处理。”
“臣已经安排了。”裴渡道,“明日一早,会有一场‘意外火灾’烧毁这间染坊。至于‘鬼火石’——”
他走到木架前,拿起一块石头:“墨七,找可靠的人,把这些全部运走,妥善保管。记住,绝对不能见明火。”
“是!”墨七领命。
容昭看着裴渡有条不紊地安排,忽然问:“那地图和布防图呢?”
裴渡从怀中取出那些纸张:“这些才是最重要的证据。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找到他与南疆巫族勾结的直接证据。”
“桑吉……”容昭念出那个名字,“三皇子的南疆盟友。”
“臣会继续查。”裴渡将图纸收好,看向她,“当务之急,是先送侯爷回府休息。”
容昭确实觉得疲惫,便没有推辞。
回去的路上,两人共乘一骑——容昭的马留在侯府,只能与裴渡同乘。夜色已深,长街空寂,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容昭坐在前面,背贴着裴渡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也能听见他的心跳——已经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但刚才在密室里,那又快又重的心跳声,却好像还在耳边。
“裴渡。”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裴渡顿了顿:“侯爷不必言谢。”
“不是谢你救我。”容昭轻声道,“是谢你……在那种时候,还陪着我说话。”
裴渡沉默了片刻。
然后,容昭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昭昭,”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缓,“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容昭心头一颤。
“那你呢?”她反问,“你不也一起冒险了?”
“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渡没有回答。马儿转过街角,靖安侯府的灯笼已在望。他在府门前勒马,先下马,然后伸手扶容昭下来。
“因为,”他扶她站稳,手却没有立刻松开,“臣的命不值钱。但侯爷的命,很值钱。”
说完,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又是那个恭谨守礼的刑部尚书。
“夜已深,侯爷早些休息。”
容昭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你也一样。”
她转身进府,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渡还站在原地,目送她进门。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黑衣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他的身影挺拔孤直,像一株峭壁上的青松。
容昭忽然想起密室里那个怀抱,温暖,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她握紧了袖中的那枚铜钱。
“裴渡,”她在心里轻声说,“你的命,也很值钱。”
至少在我这里,很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