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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杯酒换一个秘密 ...

  •   皇陵洒扫的第三日,下起了雨。

      秋雨细密,将整片陵园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容昭靠在偏殿廊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她手里捏着块从厨房顺来的炊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远处陵道上,裴渡正领着几个守陵卫兵巡查。他换了身墨青色劲装,外罩蓑衣,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雨幕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与周遭颓败的陵墓形成诡异对比。

      容昭看了片刻,忽然起身,拎起墙角那坛昨日从守陵老吏那儿“借”来的桂花酿,撑开油纸伞,往陵园深处走去。

      雨声淅沥,掩盖了脚步声。

      她沿着青石小径,绕过几座荒废的祭殿,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六角亭前。亭子年久失修,檐角破损,但亭中石桌石凳尚算完整。最重要的是——这里视野极佳,能看见大半西陵区,却又隐蔽在古柏之后。

      容昭将酒坛放在石桌上,又从怀中摸出两个粗陶碗,用袖子擦了擦,摆好。

      然后她坐下,等。

      约莫一炷香后,蓑衣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

      裴渡在亭外停步,斗笠下那双墨黑眼眸看向她,又扫过桌上的酒坛,没有说话。

      “裴大人巡查完了?”容昭笑吟吟开口,“下雨天怪冷的,喝口酒暖暖身子?”

      裴渡沉默片刻,还是走进亭中,将蓑衣和斗笠解下挂在柱上。他发梢微湿,几缕墨发贴在额角,让那张冷峻的脸平添几分人间烟火气。

      “侯爷从何处得的酒?”他在对面坐下。

      “跟守陵的老周头换的。”容昭拍开泥封,酒香混着桂花甜气顿时散开,“用了我一副金耳坠呢,可贵了。裴大人待会儿可得多喝两碗,别浪费本侯爷的银子。”

      她说着,倒满两碗酒,将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

      琥珀色酒液在粗陶碗中轻晃,映出亭外雨幕潇潇。

      裴渡看着那碗酒,没有动。

      “怕我下毒?”容昭挑眉,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放心,要毒也是毒我自己——这日子太闷了,毒死拉倒。”

      “侯爷慎言。”裴渡终于开口,端起酒碗,却只是抿了一小口。

      容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又倒了一碗,捧着碗看向亭外雨景:“裴大人,你说人死了躺在这儿,会不会觉得无聊?要是能托梦,会不会让子孙多烧几个美婢戏班子下来?”

      “侯爷。”裴渡语气微沉,“皇陵重地,莫要妄言。”

      “这儿又没别人。”容昭转头看他,琥珀色眸子在雨光下格外清亮,“就咱俩。说点真心话,不行吗?”

      裴渡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亭内一时寂静,只余雨打屋檐的声响。

      容昭却像打开了话匣子,又灌下半碗酒,脸颊开始泛起薄红:“其实啊,我有时候挺羡慕这些躺在这儿的人的。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烦心事都没了。不像咱们活着的人,天天戴着面具演来演去,累得慌。”

      她说着,伸手去抓酒坛,却因醉意手滑,酒坛险些翻倒。裴渡眼疾手快扶住,将她面前的酒碗挪远了些。

      “侯爷喝多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容昭摆摆手,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裴大人,我问你个问题——你说,人为什么要装傻?”

      裴渡眼神微凝。

      容昭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爹就特别会装。整天抱着只猫晒太阳,喂喂鱼,说些糊涂话。所有人都觉得靖安侯府的老侯爷脑子坏了,侯府要败在我这个纨绔手里了。”

      她笑了一声,那笑里却没什么温度:“可他们不知道,我爹什么都清楚。朝中谁是谁的人,谁在暗中勾结,谁想害我们侯府……他心里门儿清。可他就是要装,装得越傻越好。”

      裴渡看着她,声音放缓:“老侯爷为何要装?”

      “为什么?”容昭又倒了碗酒,这次裴渡没拦。她仰头灌下,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她也懒得擦,“因为聪明人死得快啊。三十年前那场夺嫡之争,死了多少聪明人?我爹当年的同窗、好友,如今坟头草都几丈高了。就他,装傻充愣,活到现在。”

      她说着,忽然伸手抓住裴渡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裴大人,你说我爹聪明不聪明?啊?”

      裴渡没有抽回手,只是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缓缓道:“老侯爷是聪明人。”

      “是啊,聪明。”容昭松开手,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石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可我不想装。装得太累了……我也想光明正大地活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醉后的含糊:“可我爹说不行。他说昭儿,咱们家已经够显眼了,你再聪明,就是催命符。你得纨绔,得荒唐,得让所有人都觉得靖安侯府没救了,咱们才能活下去……”

      亭外雨声渐大。

      裴渡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闭着眼呢喃,长睫被酒气熏得湿润,眉心那点朱砂痣在薄红脸颊上格外醒目。她今日没戴花钿,那点朱红就这样赤裸裸地露着,像一滴永远擦不干的血。

      “你爹是对的。”许久,裴渡才低声说。

      容昭却忽然睁开眼,直勾勾盯着他:“那裴大人呢?你也装吗?”

      裴渡喉结微动。

      “我听说,裴大人年少时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白衣怒马,快意恩仇。”容昭撑起身子,又凑近些,酒气混着她身上特有的药草香扑面而来,“可你现在呢?穿一身官袍,板着脸,见谁都要按律法办事。裴渡,你装得不累吗?”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裴渡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琥珀色眸子里映出他的倒影,也映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些许狼狈。

      “职责所在,并非伪装。”他别开视线。

      “骗人。”容昭轻笑,伸手戳了戳他的心口,“你这儿,明明还住着那个少年剑客。只是你把他关起来了,关得严严实实的,连自己都快忘了。”

      她的指尖温热,隔着衣料传来细微触感。裴渡身体微僵,却没有躲开。

      “侯爷醉了。”他声音微哑。

      “我是醉了。”容昭收回手,重新趴回桌上,侧脸枕着手臂,“醉了才好,醉了才能说真话。裴渡,我跟你说个秘密——”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孩童般的狡黠:“其实我也在装。我装的纨绔,装的荒唐,装的什么都不在乎。可我心里清楚得很,清楚谁对我好,谁想害我,清楚这京城的水有多深……”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也开始打架:“我还清楚……我时日不多了……”

      最后几个字轻如蚊蚋,裴渡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瞳孔骤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说什么?”

      容昭却已半入梦乡,含糊嘟囔:“爹……别骂我……我就睡一会儿……”

      裴渡看着她醉红的睡颜,呼吸微乱。

      他想起温白术说的“朱颜凋”,想起那些不寻常的药材,想起她手腕上常年系着的褪色红绳——他曾以为是装饰,如今想来,或许内藏玄机。

      “容昭。”他低声唤她。

      没有回应。

      雨声依旧,亭内酒香弥漫。裴渡松开她的手腕,却见那截皓腕上,红绳松脱了一截,露出底下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脉络。

      他迟疑片刻,轻轻掀开红绳。

      绳下皮肤上,赫然印着一枚极小的朱砂印记——不是痣,是纹上去的,形似一朵将开未开的梅花。而在印记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青黑色,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裴渡手指微颤。

      他曾在一本南疆毒经上见过类似描述:朱砂印,青丝纹,三年容颜不改,五年毒发身亡。此毒名曰“朱颜凋”,中毒者需每月服药压制,药不能断,否则青纹蔓延,剧痛钻心。

      而容昭腕上这枚印记,青纹已蔓延至第二指节。

      按毒经记载,这意味着……她中毒至少已有两年。

      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渡迅速将红绳恢复原状,抬头时,墨七已撑着伞来到亭外,低声道:“大人,守陵卫兵说东陵区有处围墙塌了,请您过去看看。”

      裴渡看了眼熟睡的容昭,起身脱下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守在这儿。”他对墨七道,“别让任何人靠近。”

      “是。”

      裴渡重新披上蓑衣戴好斗笠,走出亭子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容昭蜷在石桌旁,裹着他的墨色外袍,只露出半张泛红的脸。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她身侧溅起细碎水花,她却浑然不觉,睡得像个孩子。

      他握了握拳,转身没入雨幕。

      ————

      容昭醒来时,天色已暗。

      雨停了,亭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敲在青石上。她头疼欲裂,撑着身子坐起,发现身上盖着件墨色外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绣着暗纹,是裴渡今日穿的那件。

      她愣了愣,抱起外袍嗅了嗅,上面有淡淡的沉水香,混着些许雨水泥土气。

      “侯爷醒了。”墨七的声音从亭外传来。

      容昭转头,见墨七抱着剑立在亭柱旁,身上衣裳半湿,显然已站了许久。

      “裴大人呢?”

      “大人去查看东陵围墙,尚未回来。”墨七顿了顿,“大人吩咐,让属下护送侯爷回住处。”

      容昭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醉后说了什么,却只记得零碎片段——好像提到了父亲装傻,好像……还说了些不该说的?

      她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只懒洋洋起身,将外袍随手搭在臂弯:“走吧。”

      回住处的路上,两人无话。快到院门时,容昭忽然问:“我喝醉后……没说什么胡话吧?”

      墨七垂眸:“属下不知。侯爷与大人说话时,属下在亭外守着。”

      容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裴大人调教出来的人,嘴倒是严实。”

      她不再多问,径自进了院子。

      屋内已点了灯,青黛正焦急地等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侯爷去哪儿了?这衣裳都湿了……诶,这外袍是?”

      “捡的。”容昭将裴渡的外袍扔给青黛,“洗干净了,改日还回去。”

      青黛接过外袍,摸了摸料子,脸色微变:“侯爷,这、这是裴大人的……”

      “知道。”容昭打断她,走到铜盆前掬水洗脸,“所以让你洗干净点,别弄坏了,咱们可赔不起。”

      冷水敷面,醉意稍退。容昭看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睛,以及眉心那点朱砂痣,忽然抬手按了按。

      这颗痣从小就有,人人都说她天生带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两年前这痣旁开始出现极淡的青纹,像蛛网般慢慢蔓延。温白术说,这是“朱颜凋”毒发的征兆。

      两年了。

      她还有三年时间。

      “侯爷……”青黛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晚膳备好了,您要用些吗?”

      “没胃口。”容昭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青黛,你说人要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是该抓紧时间享乐,还是……做点有意义的事?”

      青黛眼眶一红:“侯爷别胡说,温太医一定能治好您的……”

      “治不好的。”容昭笑了笑,望着窗外夜色,“南疆奇毒,无药可解。温白术能做的,只是帮我多拖几年。”

      她说着,忽然想起今日醉酒时,好像对着裴渡说了句“时日无多”。

      他……听见了吗?

      若是听见了,会怎么想?怜悯?同情?还是觉得她这纨绔终于有了点悲情色彩,更能取信于人?

      容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罢了,听见就听见吧。反正她和裴渡,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天子手中最利的刀,是要名垂青史的能臣。而她,不过是个时日无多、还要拼命演好纨绔的将死之人。

      等这出戏唱完,她死了,他或许会唏嘘片刻,然后继续做他的玉面阎王。

      这样也好。

      ————

      东陵区,塌陷的围墙旁。

      裴渡蹲在泥泞中,仔细查看着砖石断裂的痕迹。身后几个守陵卫兵举着火把,火光在雨后的夜色中摇曳。

      “大人,看样子是年久失修,加上连日雨水浸泡,这才塌的。”一个老卫兵小心翼翼道。

      裴渡没说话,伸手扒开碎砖,从泥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铁片。铁片边缘锋利,中间铸着古怪的花纹——不是中原样式,倒像南疆图腾。

      他眼神微沉,将铁片收入袖中。

      “找人修缮,三日内完工。”

      “是。”

      裴渡起身,望向西陵区的方向。夜色浓重,只能看见零星灯火。但他知道,那座僻静的六角亭里,此刻应该已经空了。

      他想起她腕上那枚朱砂印,想起青纹蔓延的痕迹,想起她醉后那句含糊的“时日不多了”。

      以及更早之前,她笑着说的——“人为什么要装傻?”

      裴渡握紧袖中铁片,边缘硌得掌心微痛。

      是啊,人为什么要装傻?

      因为不装,就活不下去。

      就像她,明明身中奇毒命不久矣,却还要装得没心没肺,游戏人间。

      就像他自己,明明骨子里还是那个快意恩仇的少年剑客,却不得不戴上冷面阎王的面具,在这污浊的朝堂中步步为营。

      他们都戴着面具,演着别人期望看到的戏。

      只是她的戏,比他的更悲凉。

      “大人,还有何吩咐?”老卫兵的声音打断思绪。

      裴渡收回视线,淡淡道:“无事。你们去忙吧。”

      他转身往住处走,脚步却比平日慢了许多。

      夜风吹过陵园,松涛如泣。远处传来守夜人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裴渡走到自己院门前,正要推门,却见门扉上挂着一只油纸包。他取下打开,里面是四块桂花糕——和他那日给她的一模一样。

      油纸包下还压着张字条,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的:

      “袍子洗了再还。糕是赔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赔,但总觉得该赔。另:今日醉话,忘了吧。”

      裴渡看着那张字条,许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落在夜色里,很快被风吹散。

      他将字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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