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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谈话 ...

  •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丝竹悦耳。百官携家眷列席,珠翠华服,笑语喧哗。帝后高坐御阶之上,太子居左,三皇子居右——禁足三月期满,萧景恒今日复出,一身绛紫蟒袍,笑容温润如常,仿佛那场走私案从未发生过。

      容昭坐在女眷席靠前位置,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襦裙,外罩月色绣缠枝莲半臂,发间簪着那支裴渡送的海棠步摇。红宝石花蕊在宫灯下流转光华,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曳,引来不少注目。

      她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面前的水晶葡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对面男宾席。

      裴渡坐在刑部尚书该在的位置,玄色官服,玉冠束发,正垂眸饮酒。他身侧围着几位官员,似在攀谈,但他神色疏淡,只偶尔颔首,并不多言。

      容昭看了他片刻,忽然勾起唇角。

      她端起酒杯,在赵徽音惊讶的目光中站起身,施施然绕过几桌席面,径直走到裴渡面前。

      “裴大人。”她声音清亮,引得周围官员纷纷侧目。

      裴渡抬眼,墨色眸子里映出宫灯的光,也映出她笑吟吟的脸。

      “容侯爷。”他起身,礼节周全。

      “一个人喝酒多无趣。”容昭将手中的酒杯与他的轻轻一碰,“本侯爷陪你喝一杯。”

      说着,也不等他反应,仰头便饮尽了杯中酒。酒液滑过她白皙的脖颈,没入衣领,留下一道莹润水光。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裴渡看着她空了的酒杯,沉默片刻,也将自己杯中酒饮尽。

      “侯爷海量。”他淡淡道。

      “这才哪儿到哪儿。”容昭笑着,忽然凑近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裴大人,你说三皇子今晚会不会来找咱们麻烦?”

      她说话时气息温热,带着果酒的甜香,拂过他耳际。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长睫的弧度,以及眉心那点未加遮掩的朱砂痣,红得灼眼。

      裴渡的耳尖几不可察地泛了红。

      但他面色如常,只垂眸道:“侯爷多虑。”

      “是吗?”容昭直起身,笑容明媚,“那我去那边转转,裴大人慢慢喝。”

      她说完,转身欲走,却像是脚下不稳,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歪倒——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裴渡的手。

      他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传来沉稳力道。容昭借力站稳,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多谢裴大人。”

      裴渡松开手,声音低沉:“侯爷当心。”

      “知道啦。”容昭摆摆手,又冲他眨眨眼,“待会儿见。”

      她转身走回女眷席,步履轻盈,裙摆摇曳如盛开的海棠。身后,无数目光在她与裴渡之间来回逡巡,窃窃私语声渐起。

      赵徽音凑过来,压低声音:“昭昭,你也太敢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就是要让他们看。”容昭坐下,又捻了颗葡萄,“不然怎么对得起三皇子精心编排的那出好戏?”

      赵徽音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叹道:“你们俩这戏演得……我都快分不清真假了。”

      容昭笑了笑,没说话。

      她抬眸,正对上御阶上三皇子投来的视线。萧景恒举杯向她示意,笑容温文尔雅,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容昭也举杯,笑靥如花。

      酒过三巡,帝后离席去御花园赏月,殿内气氛松弛下来。官员们三两聚谈,乐声转为轻柔。

      容昭借口更衣,带着青黛离席。她并未往净房方向去,而是拐进了麟德殿后方的回廊。月色如洗,洒在青石地上,廊下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侯爷,咱们这是去哪儿?”青黛小声问。

      “透透气。”容昭说着,脚步却不停,一路往御花园深处走。

      行至一处假山旁,她忽然停步,示意青黛噤声。

      假山另一侧,隐约传来人声。

      “……裴大人当真要为了一个纨绔,与本王为敌?”

      是三皇子的声音。

      容昭眼神一凝,悄无声息地贴近假山缝隙。青黛脸色发白,却不敢出声,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

      透过石缝,她看见假山后的凉亭中,两人相对而立。

      裴渡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三皇子萧景恒则面朝这个方向,脸上挂着惯有的温润笑意,眼神却锐利如刀。

      “殿下言重。”裴渡声音平静,“臣只是依法办案。”

      “依法?”萧景恒轻笑,“裴大人,这朝堂之上,谁不是戴着面具演戏?法不过是工具,重要的是……站在哪一边。”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容昭不过是个将死之人,裴大人何必在她身上浪费心思?只要裴大人愿意,本王可保你前程似锦,将来……”

      “殿下。”裴渡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臣只忠于陛下,忠于律法。”

      萧景恒笑容淡了淡。

      “裴大人这是……拒绝了?”

      “臣职责所在,不敢徇私。”

      空气骤然凝滞。

      容昭屏住呼吸,盯着三皇子逐渐阴沉的脸。月光下,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狰狞本色。

      良久,萧景恒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忠于职守。”他拍了拍裴渡的肩,动作亲昵,语气却冰冷,“那裴大人可要小心了。这京城水深,站错了队……可是会淹死的。”

      他说完,转身离开凉亭,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裴渡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月光洒在他肩头,将玄色官服染上一层银白。他微微侧头,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假山方向——

      容昭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收回视线,也转身离去,步履沉稳,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假山后,容昭缓缓吐出一口气。

      青黛已吓出一身冷汗,颤声道:“侯、侯爷,咱们快走吧,万一被发现了……”

      “怕什么。”容昭直起身,拍了拍裙上灰尘,“三皇子现在没空搭理咱们。”

      她说着,走出假山阴影,望向裴渡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将死之人?

      原来三皇子连这个都知道。

      看来她身边,不止有皇帝的耳目,还有三皇子的眼线。

      “侯爷,”青黛小心翼翼地问,“裴大人他……会不会真的倒向三皇子?”

      容昭转头看她,忽然笑了。

      “他不会。”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裴渡。”容昭说着,往麟德殿方向走,“如果他真那么容易收买,就不是玉面阎王了。”

      青黛似懂非懂地跟上。

      回到麟德殿时,宴席已近尾声。容昭刚入座,便见裴渡从另一侧门进来,神色如常地坐回原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裴渡看着她,眼神深静无波。

      容昭冲他笑了笑,举起酒杯,隔空敬他。

      裴渡顿了顿,也举杯。

      酒杯相碰的瞬间,隔着喧嚣人群,仿佛有某种默契无声达成。

      宴散时,已近子时。

      百官陆续离席,容昭随着人流往外走。在宫门口,她遇见了等在那里的裴渡。

      他换了身墨青色常服,立在宫灯下,见她出来,上前一步:“臣送侯爷回府。”

      这话说得自然,周围官员却纷纷侧目。

      容昭挑眉,笑盈盈道:“那就有劳裴大人了。”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上了靖安侯府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马车内空间不大,两人相对而坐。容昭脱了鞋,盘腿坐在软垫上,揉了揉发酸的脚踝:“这宫宴真够累人的,下次再也不穿这么高的鞋了。”

      裴渡看着她毫无形象的坐姿,沉默片刻,道:“侯爷方才……听见了?”

      容昭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听见什么?”

      “假山后。”裴渡声音平静。

      容昭与他对视良久,忽然笑了。

      “裴大人好耳力。”她往后一靠,“没错,我都听见了。三皇子想拉拢你,你拒绝了。他还说我是个将死之人——裴大人,你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渡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臣不知。”

      “不知?”容昭歪着头,“裴大人,咱们现在可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三皇子知道我有病,你也知道我有病。这病怎么来的,谁下的毒,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

      裴渡看着她,月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在她脸上,将那张总是带笑的脸照出几分苍白的脆弱。

      “侯爷想查?”他问。

      “想。”容昭答得干脆,“但我查了两年,什么都没查出来。下毒的人藏得很深,唯一的线索就是这毒来自南疆。”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给裴渡:“这是我每月吃的药,温白术配的。裴大人若有门路,不妨帮我查查,这药方里缺的那味引子,到底是什么。”

      裴渡接过瓷瓶,握在掌心。

      “侯爷信我?”

      “不信也得信。”容昭笑了笑,“现在我身边,能和三皇子抗衡的,也只有裴大人你了。”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街市已静,只余车轮辘辘声。

      裴渡看着手中瓷瓶,许久,才道:“臣会查。”

      “多谢。”容昭闭上眼,“作为回报,我也告诉裴大人一个秘密。”

      “什么?”

      “三皇子手里,不止有走私盐铁这一条线。”容昭声音轻缓,“他在南疆有座矿,挖的不是金银,是硝石。裴大人知道硝石能做什么吗?”

      裴渡眼神骤凝。

      “火药。”

      “没错。”容昭睁开眼,眼底寒光乍现,“私藏硝石,私制火药,按律当诛九族。但三皇子做得隐蔽,矿在南疆深山,看守的都是死士。我派了三拨人去查,只回来一个,带回了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碎石,递给裴渡。

      石头沉甸甸的,表面有暗红色纹路,像是浸过血。

      “这是矿工的血。”容昭声音很轻,“那座矿塌过一次,死了上百人,尸体都没挖出来。三皇子压下了消息,用钱封了口。”

      裴渡握紧那块石头,边缘硌得掌心发痛。

      “侯爷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裴大人是刑部尚书,查案是你的职责。”容昭看着他,“也因为……我想活着看到三皇子倒台的那一天。”

      她说着,笑了笑,那笑里却没什么温度:“虽然可能看不到,但至少,裴大人能替我看看。”

      裴渡沉默。

      马车在靖安侯府门前停下。

      容昭穿上鞋,掀开车帘准备下车,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裴大人今日演得不错。三皇子现在一定气疯了,以为咱俩真成了一伙的。”

      裴渡抬眼:“本就是。”

      “嗯?”

      “臣与侯爷,”裴渡一字一句,“本就是同一阵线。”

      容昭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裴大人可要好好活着。”她跳下车,回头冲他挥手,“我也尽量多活几天,陪裴大人把这出戏唱完。”

      说完,她转身进了府门,海棠红的裙摆消失在影壁后。

      裴渡坐在马车里,看着她离去,许久未动。

      掌心的瓷瓶还温着,那块浸血的硝石沉重如铁。

      他将两样东西收好,对车夫道:“去温太医府上。”

      马车调头,驶入夜色。

      而侯府内,容昭并未回房。

      她站在影壁后,听着马车远去的声音,脸上笑容渐渐淡去。

      青黛小声问:“侯爷,您真的信裴大人吗?”

      “信。”容昭转身往书房走,“至少现在,他是我唯一能信的人。”

      “可万一他……”

      “没有万一。”容昭推开书房门,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青黛,去把我藏在密室的那本账册拿来。”

      “侯爷要做什么?”

      “给裴大人送份大礼。”容昭笔下不停,字迹凌厉,“三皇子在南疆的硝石矿,每一笔进出账,我这儿都有记录。原本想留着保命用,现在……送给他吧。”

      青黛瞪大眼睛:“侯爷!那可是咱们最后的底牌!”

      “底牌不用,就是废牌。”容昭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塞入信封,“再说了,裴大人不是说了吗?咱们是同一阵线。”

      她将信封递给青黛:“明日一早,送去刑部,亲手交给裴大人。”

      青黛接过信,手有些抖:“侯爷,您就不怕裴大人拿了账册,反过来对付咱们?”

      容昭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月色,轻声道:

      “怕。”

      “但比起怕裴大人,我更怕三皇子。”

      “至少裴渡要杀我,会给我个痛快。而三皇子……他会让我生不如死。”

      夜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容昭闭上眼,想起假山后三皇子那句“将死之人”,想起他温润笑容下的狰狞,想起南疆矿洞里那些埋在地下的尸骨。

      然后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去吧。”她对青黛说,“这局棋,咱们已经落子,就没有回头路了。”

      青黛咬咬牙,拿着信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容昭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和水吞下。

      药很苦,苦得她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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