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混沌 “你要江山 ...
-
仲秋时节,天色暗得愈发早了。
挽月侧身望向枕边人,轻声道:“雁回,我想吃点甜的。”
陆雁回起身,随手披上斗篷:“等我。”
挽月想叫住他,他已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裹着桂花甜腻的气息。挽月拢了拢被角,望着空荡荡的门扉失神。许是连日胆战心惊,竟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约莫两个时辰后,她被喧闹声吵醒。再睁眼时,枕边多了一包点心。
挽月无奈:“吃食怎能放这儿?当心被褥沾了油。”
陆雁回笑:“那又何妨,让人换一套便是。快尝尝,城东刘记的荷花酥,刚出炉的。”
挽月失笑:“宫门都落锁了,你就为这个出去?”
“门锁了便打开,又不是什么麻烦事。”陆雁回扬眉,语气里竟有几分孩子气,“倒是店里那老头,说什么工序繁琐,死活不肯起来单独做。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点心还是温热的,只是酥皮花瓣被压得有些变形。陆雁回拈起一块,小心翼翼递到她唇边。
挽月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陆雁回见她蹙眉,自己也尝了一块,嚼了两下便恼道:“太甜了,难怪你不喜欢。”
挽月见他要扔,心头一紧,连忙拦住:“卖相好,看着可人,我喜欢。”她把剩下半块慢慢吃了,连指尖碎屑都没放过。
陆雁回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剩下的丢了。
次日一早,陆雁回破天荒去上了早朝。
挽月独自在小院发呆。茶点不断,宫人们伺候得用心,却没有一人敢和她说话。
池塘里的残荷挂着几粒水珠,与艳艳的锦鲤不大相称,挽月驻足观瞧,看久了,又觉得相得益彰。
回过神时,她暗觉自己与刚来这个世界时最大的区别,就是可以枯坐很久,很久 ......
陆雁回下朝时正是晌午,他笑意盈盈,手上提着不少新东西。
挽月笑道:“陛下上朝又上到宫外去了?”
“那倒没有,不过他们若是不能带些珍奇玩意儿,也没有上朝的必要。”陆雁回道,“烧鹅,蟹粉小笼,枣泥山药糕,想吃哪个?”
挽月想了想,试探道:“昨天的荷花酥呢?这会儿倒有些想了。”
陆雁回神色微顿:“你不喜欢的东西不要勉强。”
“卖相好,摆在桌上看着也高兴。”
陆雁回沉默片刻:“那我差御厨做些。”
挽月点了点头,她知道,刘记的掌柜大约已经遭了难。
穿来三年,挽月常常因为陆雁回对自己的好,忘记他是太沧哀帝。忘记他的暴戾乖张,可他蔑视生命的姿态,又时时在提醒,他就是那个负千古骂名的昏君。
但可笑的不是他,是她自己。
陆雁回与她隔了数千年,他就站在那,一直是这个样子。而她呢?一边于心不忍,一边又蜷在他怀里,吃着带血的点心。
可皇权凌驾于一切之上。她江挽月一天在荫庇之下就不可能成为上位者,若是行差踏错,一样任人宰割。她是个自私的普通人,不知道自己的命能沉浮几时,更不知死后会不会彻底消亡,能不能回家。
她赔不起自己的命,所以从前一直不敢劝,不敢赌。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挽月闭上眼,理了理气息,温声道:“先尝尝你带的吧。”
一桌东西确实美味,尤其是枣泥山药糕做的极为精细,只是带了点苦。
陆雁回见她满意,很是欢喜:“喜欢的话,明日再给你带。”
挽月点了点头。
她有些贪恋地看着眼前人,想不通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怎么出了院子就成了昏君。
想不通便不想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她一口接一口地塞,仿佛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咽回去,直到胃里泛恶心才停下。
陆雁回看着她嗤笑:“看来宫中的饮食苦了我的挽月。过些时日,我带你出宫。”
挽月无奈:“别,到时候弹劾我的折子又要多一摞。”
“不会,你放心。”
挽月抱住他,终于试探着问出埋藏已久的问题:“不能好好治国吗?”
陆雁回也环住她:“没用的。”
“不试试?”
他手臂悄悄收了半分力,把人拢近了些:“有人试过了。付出了很多,很多。”
挽月没有追问。她不了解太沧史料,不知道那位能人是谁。
可她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或许陆雁回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对,他只是不觉得自己能成为对的人。这样也好,还有挽回的余地,挽月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松了几分。
午后的庭院,竹帘卷到一半,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桂花打着旋儿落下,挂在斑驳的树影上,摇摇曳曳。
陆雁回照例取了几卷典籍,让她挑感兴趣的读给她听。
挽月半认半猜,如今倒也能识得大半的字。
偏安一隅,细水长流,不过如此。
可她听不到故事的结尾了。
意料之内的不适来的有些晚,挽月紧紧攥住陆雁回的衣角,忽觉胃里一阵翻涌。她掩住口鼻,咳了两下,猛地呕出大口血来。
血溅在衣袖上,触目惊心。挽月有些害怕,望着那片殷红发愣。
“挽月!”
陆雁回脸色骤变,书卷散落一地。他扶住她,只一瞬便想明白了,声音都在发颤:“御医,快传御医!”
枣泥山药糕……是枣泥山药糕。
他不喜红枣,不是什么秘密。有人要害他的挽月,所以只在枣泥山药糕中投毒。所以他没事,但他的挽月.....
挽月靠在他怀里,身体一点一点失力,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味觉素来敏锐,那糕点加了东西她怎会尝不出,可是她接受了这个结局,她想伟大一次,拯救黎民苍生。
从她入宫专宠起,就被扣上祸国妖妃的帽子,就被唾骂占着皇帝不放。陆雁回百般护她,可这样的声音还是传到她的耳中。
这一切都不是她选的,但结束这一切是她所愿。
下毒的人一定会沾沾自喜吧。
算了。
“算了。”挽月轻声道。
结束吧,就这样结束吧。
陆雁回抱着她,忽然抓起案上剩下的枣泥山药糕,就要吃下去。
挽月拦住他:“不要——”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江山永固,你要万寿无疆。”
她不知道这话于陆雁回说是诅咒还是祝福。可她是个快没命的人,能想到的也只是让别人活。真是可笑。她一个品学兼优的大学生,居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盼着一个昏君长命百岁。
陆雁回似乎并没听进去,糕点仍在他手中。
挽月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声音断断续续:“你不喜欢吃这个……就不要勉强.....”
陆雁回的手,终于僵在半空。
他迟疑了。
虚空渐渐蚕食挽月的意识。走马灯闪过的,竟大多是这三年互相依偎的时光。
这三年,难道比她此前十八年的人生更珍贵吗?
挽月不知道。
也没有时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