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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惊蛰之影(顾青视角) ...


  •   **永宁元年,惊蛰日**

      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惊蛰,我在御书房房梁上守了整夜。

      这是老习惯了。从她还在揽月楼时起,每逢雷雨夜,我都会守在她屋顶。那时她总做噩梦,尖叫着醒来,然后抱着膝盖坐到天明。

      如今她不再尖叫了,但依然会在雷声响起时惊醒,然后披衣起身,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到天亮。

      子时三刻,她忽然抬头:“顾青,下来吧。”

      我翻身落地,单膝跪在阴影里。

      “地上凉。”她放下朱笔,“朕记得,你膝盖有旧伤。”

      “谢陛下关心。”我没起身。

      她叹了口气:“十年了,你还是这样。”

      是啊,十年了。

      从隋大人把我从乱葬岗捡回来那天算起,整整十七年。那年我十二岁,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偷了隋府的馒头被打得半死。是隋大人给了我名字,教我识字练武,让我做了小姐的暗卫。

      他死前三天,把我叫到书房。

      “顾青,玉儿就交给你了。”他递给我惊蛰令牌,“这是我为玉儿留的最后一条路。若萧家和太子赶尽杀绝……带她走,越远越好。”

      我叩头:“属下誓死保护小姐。”

      他摇头:“我不要你死。顾青,你要活着,护她一辈子。”

      我做到了,也没做到。

      **永宁三年,秋**

      陛下遇刺那晚,我在刑房待了三天三夜。

      七个刺客,我一个个审。剥皮、剔骨、灌水银……所有从西域学来的手段都用上了。最后一个刺客熬不住,咬破了口中的毒囊。

      我提着那颗人头去复命时,陛下正在给伤口换药。

      匕首刺在她左肩,离心脏只差一寸。太医说再深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查清了。”我把人头放在地上,“江南周氏指使,背后有三位藩王。”

      “知道了。”她平静地包扎伤口,“顾青,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见满手血污确实在抖——不是害怕,是后怕。

      “朕没事。”她忽然笑了,“你这表情,倒让朕想起小时候。每次我爬树摔了,你都这副模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隋府后园有棵百年银杏,小姐总爱往上爬。我在下面守着,她每摔一次,我就多练两个时辰轻功,直到能在她落地前接住她。

      可现在,我接不住了。

      她是皇帝,是龙椅上最显眼的靶子。而我再快,快不过四面八方射来的暗箭。

      “陛下,”我跪下来,“让属下做您的替身吧。属下的易容术——”

      “不行。”她打断我,“顾青,朕不需要替身,朕需要你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这宫里,能说真心话的人不多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永宁五年,冬**

      萧瑾回京述职,在宫门外求见三次,陛下都没见。

      第四天,他托我递了封信。我没拆,但知道内容——北疆十年,他每月都写信,我都收着,但只转交过三封。

      陛下看完信,在窗前站了很久。

      “顾青,”她忽然问,“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陛下有自己的考量。”

      “朕是怕。”她抚摸着窗棂上的冰花,“怕一见他,就会心软。怕心一软,就忘了萧家手上沾的血。”

      我没说话。有些事,只有她自己能想通。

      夜里她发烧了,迷迷糊糊喊着“爹爹”。我守在一旁,听她说了很多梦话。

      “爹爹,玉儿冷……”

      “娘亲,别走……”

      “萧瑾,为什么是你……”

      太医来看过,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心绪郁结。我熬了药,一勺勺喂她。她睁开眼时,眼神迷茫得像个小姑娘。

      “顾青,”她轻声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我们都还在隋府,爹爹教我写字,娘亲给我做衣裳,你在院子里练剑……”

      “那不是梦。”我擦掉她眼角的泪,“那是真的。”

      “可回不去了。”她闭上眼睛,“顾青,我累了。”

      那一瞬间,我想带她走。什么皇位,什么天下,都去他的。我可以带她去江南,去西域,去任何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但我不能。

      因为她是皇帝,是惊蛰,是隋玉。

      而我,是她的影子。

      **永宁七年,春**

      陛下要选妃了。

      朝臣们跪了一地,以死相谏。说国不可无嗣,说陛下登基七年仍未立后,于礼不合。

      她冷眼看着,最后说:“那就选吧。”

      那三个月,我筛查了所有候选人的背景。家世、品行、动机、背后的势力……厚厚一摞案卷堆满了暗卫司。

      最后留下的三个人,各有各的用处。

      陈贵君是江南世家出身,为稳住赋税重地。李贵君是军功之后,为安抚边境将领。周贵君……是周氏送来的质子,为了三年前那场刺杀赎罪。

      大婚那夜,我在三个宫殿的屋顶都安排了暗卫。

      陛下哪都没去,在御书房喝了一夜的酒。我陪着她喝,听她说醉话。

      “顾青,你说爹爹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隋大人会为陛下骄傲。”

      “骄傲?”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敢有,怕他们将来像我一样,被这皇位困一辈子。”

      我沉默。这是无解的死结。她的孩子,要么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傀儡,要么重复她走过的血路。

      “有时候我想,”她靠在椅背上,眼神迷离,“如果当年你没救我,让我死在隋府大火里,是不是更好?”

      “陛下!”我霍然起身。

      “开玩笑的。”她摆摆手,“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我没走,隐在阴影里。她趴在桌上,肩膀轻轻抖动。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在哭。

      十七年前,隋大人对我说:“顾青,玉儿就交给你了。”

      我交出了一生。

      **永宁十年,除夕**

      萧瑾回京了。

      陛下让他留在宫里过年,这消息让朝野震动。暗卫司忙疯了,排查所有潜在风险,连御膳房的菜都要试三遍毒。

      年夜饭设在暖阁,只有他们两人。

      我在门外守着,听里面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很多年没听她这样笑过了。

      子时,萧瑾出来,对我点点头:“顾统领,陛下睡了。”

      “萧将军慢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这些年,谢谢你护着她。”

      “这是属下的本分。”

      “不只是本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顾青,你比我更懂她。”

      我没说话。

      他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我让暗卫抹去痕迹——这是陛下的命令,萧瑾在京城的所有行踪,都必须清理干净。

      她还在保护他,即使他已经位极人臣。

      我回到暖阁,陛下果然没睡,站在窗前看雪。

      “他走了?”

      “是。”

      “说了什么?”

      “让属下好好保护陛下。”

      她笑了:“他还是这么爱操心。”顿了顿,“顾青,你也去休息吧,今晚不用守了。”

      “属下——”

      “这是命令。”她转身,烛光下眉眼柔和,“去吧,陪陪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

      隋府就是我的家,她是我的家人。

      但这话不能说。

      “是。”我躬身退出。

      回到暗卫司的值房,年轻的暗卫们正在吃年夜饭。看见我,纷纷起身:“统领!”

      “坐。”我摆摆手,“今晚无事,都放松些。”

      他们欢呼起来,继续喝酒划拳。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中很多人,都是惊蛰旧部的后代。

      十七年前,隋大人创立惊蛰,说这是“为朝中清流留一线生机”。

      七年前,小姐接过令牌,说“这是为亡魂讨一个公道”。

      现在,陛下说“这是朕的耳目和刀刃”。

      而我只是执行命令的那把刀。

      **永宁十二年,惊蛰日**

      陛下晕倒在早朝上。

      太医诊脉后,脸色大变。我屏退所有人,按住腰间的刀:“说。”

      “陛下……有孕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多久了?”

      “两月有余。”太医跪下来,“但陛下体质太弱,又多年积劳,这胎……保不住。”

      “那就保住陛下。”

      “臣定当尽力,但……”太医欲言又止,“陛下这些年用了太多虎狼之药调理身体,这次若强行落胎,恐再难有孕。”

      “去准备。”我冷冷道,“今天的话,若有第三个人知道——”

      “臣明白!”

      陛下醒来后,我如实禀报。

      她抚摸着小腹,沉默了很久。

      “顾青,”她轻声问,“你说,这孩子该留下吗?”

      “不该。”我硬着心肠说,“太危险,而且……”

      “而且会让朕心软。”她接下去,苦笑道,“是啊,不能心软。这龙椅,容不得半点心软。”

      落胎那天,我在门外守了一天一夜。

      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像受伤的幼兽。我握紧刀柄,指甲陷进肉里。

      黄昏时分,太医出来,摇摇头。

      我冲进去,她脸色苍白如纸,看见我,虚弱地笑了笑:“哭什么,我还没死。”

      我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傻顾青。”她伸手想擦我的眼泪,却抬不起来,“别哭,这条路是朕自己选的。”

      “陛下……”

      “出去吧。”她闭上眼,“让朕睡一会儿。”

      我退出寝殿,在宫墙上坐了一夜。

      月亮很圆,像很多年前隋府中秋的月亮。那时小姐还小,偷了月饼分给我,说:“顾青,给你吃甜的,日子就不苦了。”

      可日子还是苦的。

      而且越来越苦。

      **永宁十五年,冬**

      陛下病重。

      这些年她太累了,累垮了身体。太医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朝中已经开始暗流涌动,几位藩王蠢蠢欲动,朝臣们各自站队。暗卫司抓了一批又一批人,天牢都塞满了。

      她召我进寝宫,屏退左右。

      “顾青,朕的时间不多了。”

      “陛下会长命百岁。”

      “别说傻话。”她咳嗽着,“朕交代你三件事。第一,立储的诏书在龙椅暗格里,等朕走了再公布。第二,萧瑾……送他回北疆,别让他留在京城。第三——”

      她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第三,你活着离开。去哪里都好,别再当暗卫了。”

      我摇头:“属下答应过隋大人,要护您一辈子。”

      “你做到了。”她笑了,眼角皱纹很深,却依然美丽,“顾青,下辈子别遇见我了。找个好姑娘,过平安日子。”

      “下辈子还遇见。”我哑声说,“属下还当您的暗卫。”

      她哭了,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傻……真傻……”

      那天之后,她迅速衰弱。立储、托孤、安排后事,像在赶时间。

      最后那个晚上,她精神忽然好了些,说要看看月亮。

      我抱着她坐到窗前,她靠在我怀里,轻得像片羽毛。

      “顾青,”她轻声说,“其实我一直知道,你对我……”

      “陛下累了,该休息了。”

      “让我说完。”她固执地继续说,“可是我不能回应。因为我是皇帝,是隋玉,是……欠了太多人命的人。”

      “属下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脸,“如果真有下辈子,如果我不是隋玉,你不是顾青……就好了。”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

      “小姐,”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叫她,“睡吧,属下守着您。”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窗外,月亮很亮,亮得像要照尽人世间所有的遗憾和守候。

      而我这一生最遗憾的,是只能做她的影子。

      最不遗憾的,也是做了她的影子。

      从惊蛰到永宁,从隋府到皇宫。

      从未离开,从未后悔。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番外·惊蛰之影(顾青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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