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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近岸 「站在您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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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把视线收回,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这样啊……」
声音还带着醒来之后那点未完全退尽的微哑,却已经比早晨稳了许多。
凛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又问:
「我这几个月……都在您这里吗?」
义勇应了一声:
「嗯。」
凛的指尖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她沉默了片刻,接着道:
「如果您觉得麻烦,我可以——」
后半句慢慢低了下去。
不知怎的,那句话到了嘴边,心里先空了一下。
「你先住着。」
义勇没有让她把话落到底。
他目光顿了一下,随即添了一句:
「……这里离蝶屋近。」
凛抬眼看他。
义勇神色没什么变化,坐得很直,手还放在膝上没有动。那两句话落下来,平平稳稳,像只是把一件事安顿好了。
「……好。」
凛应下,把目光重新垂回去。耳后却还是一点点热起来,那热意很薄,贴着皮肤散开,连她自己都没去细想。
义勇朝门外看了一眼,日头正好落到廊下。
「今天天气不错。要出去走走吗?」
凛抬头。
「栗花落说,你刚醒,需要新鲜空气。」
凛点点头:
「好。」
义勇起身,把挂在一旁的羽织取下来,放到她手边。
「外面风还不算暖。先穿上。」
凛伸手去接。布料刚落到掌心,她忽然有种很模糊的熟悉感——某种被人照看时,东西总会恰好停在够得到的地方的感觉。那感觉来得轻,一碰就散,她没抓住,只低声道了句谢。
凛把羽织披到身上,系带子的时候,第一下没系稳。她低头又绕了一圈,收紧。义勇站在一旁等着,等她自己整理妥当,才去开门。
院里的光比屋里亮一下。
从檐下走出去时,风先从脸侧掠过去,带着一点水气。凛抬手按了按袖口,脚步落得不快。她醒来后还没真正走过这样长的一段路,四肢都比平时慢半拍,可奇怪的是,只要义勇走在她前半步的位置,那种“得自己去追一遍自己的身体”的滞感就会淡一点。
水宅外的小路还湿着,石缝里留着昨夜的潮。义勇走到那段最滑的地方时,脚步先慢下来,把自己落在靠外的一侧。凛跟上去时,不必再低头细看脚下。
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慢慢静了。
河边人不多。
有两个孩子蹲在浅滩边拿树枝拨水,母亲站在后头叫他们别再往前。桥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木板轻轻响了两声,又静下去。
凛走到桥栏边,把手搭上去,安静看了一会儿水。
义勇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说话,也不催。桥上有人迎面下来,行走急一些,他便很自然地挪到外侧去,替她让出那一点不必后退的位置。动作很短,做完就收回。
凛转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他的羽织边缘,把那层一贯沉下去的颜色照浅了一点。他仍是安静的,可她就是很清楚地感觉到:他一直在留意她有没有不适,脚步有没有乱,风会不会太凉。
过了一阵,凛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才拐进集市。午后的热还没真正起来,摊子却已经摆得很满。卖鱼的、卖竹器的、卖布料和瓷碗的,都挤在一条街上。摊前有人停着讲价,也有人拎着竹篮匆匆往回赶。
凛在一处摊前停了停。
摊上摆着一排青瓷小碗,釉色很净,碗沿细细一圈白。她眼神落上去,看了一会儿。那种颜色好看,不张扬,像把所有浮艳都褪尽了,只剩最安静的底色。
义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要吗?」
凛回过神,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好看。」
义勇「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又走了一段,路边有人叫卖刚蒸好的团子。凛本来没想停,可那股热甜气从风里卷过来时,她还是下意识看过去一眼。义勇把她那一眼看进去了,转身便去买了一串,递到她手里。
凛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
她接过来,指尖碰到竹签,热意一路往上。她低头咬了一口,没说话。走了一段,才轻声道:
「……谢谢。」
义勇看了她一眼,算是应过。
前头有人迎面拐出来,手上拎着竹篓,走得很急。义勇往外侧挪了半步,把那条略窄的空当让开。等她先过去,才跟上来。
「慢一点。」
凛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落在初夏的光里,像水面轻轻亮了一下。
义勇顿了顿,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半息,又很快收回去。
两人走到桥后那段安静些的路。风从河面慢慢卷上来,把岸边几片布幡吹得一下一下动。凛捏着手里剩下的半串团子,走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签。
「您以前……也会这样吗?」
义勇偏头看她。
「哪样?」
凛把竹签抬了一点,给他看。
「路过摊子,就顺手买点东西。」
义勇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团子。
「不算常。」
他想了想,又道:
「也有过。」
凛点了点头,又问:
「那您以前出完任务,也会这样沿着河边走一会儿?」
义勇应了一声。
「有时候。」
凛听完,先低头咬了一小口团子,慢慢咽下去,才又开口:
「我刚才走到集市的时候,觉得很熟。」
义勇没打断,只等着她往下说。
凛的目光落在前头的水面上。
「不是路熟。」
「是……站在您旁边,很熟。」
风从两人中间过去,把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吹起来。义勇的视线在那缕头发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
他低着眼睛道:
「你以前也这样。」
凛转头看他。
「哪样?」
「站在旁边。」
他说完这句,又动了动唇,像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往下接。
凛安静下来,手里的竹签转了半圈。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
「那我以前……会不会给您添很多麻烦?」
义勇答得很快:
「不会。」
凛看着他。
义勇仍望着前头,肩背笔直,话也落得很平:
「没有。」
那两个字落下来,她手里的竹签轻轻往下垂了一点。
往前走了几步,凛又开口:
「我醒来以后,很多事都接不上。」
「屋子、路、话……都要先想一想,才能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顿了一下。
「可刚才在桥上站着的时候,我没有想。」
义勇的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开得正好的绣球花,片刻后才道:
「那就多出来走走。」
凛转头看了他一眼。
义勇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把话说得更稳了一点:
「等身体想起来,会快一些。」
凛听完,轻轻应了一声:
「好。」
前头水面被风一压,细细碎碎亮了一层。凛把最后半口团子吃完,捏着竹签看了看河水,忽然开口:
「我很开心。」
义勇转头看她。
凛的目光还落在水面上。她说完这句,手里的竹签往下移了一点,指尖也跟着松了。
义勇看着她,眼底轻轻动了一下。
「嗯。」
「……那就好。」
他们在外头待到傍晚才折回。
天色开始往下收,街边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火光隔着纸面透出暖色,把石板路照得暖了一层。河水这时已经暗下去,桥下只剩一层缓缓流动的墨,灯影落进去,碎成一截一截。
路过桥口时,义勇偏头问她:
「晚上想吃什么?」
凛原本还在看前头那盏刚点亮的灯,几乎是脱口而出:
「味噌汤和红豆饭。」
话音落地,她自己先停住了。
她明明记得,方才一路走过来,心里想的都是鲑鱼萝卜。那碗汤的热气、鲑鱼的咸香,甚至连萝卜炖透后的口感,都在念头里清清楚楚。
红豆饭却先一步出了口。
义勇也停下,看向她。
凛站在原地,背后无端起了一层极细的麻。她垂下眼,过了几息,才把话改过来:
「……还是去吃鲑鱼萝卜吧。」
义勇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应下来。
「……好。」
二人继续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