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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未来 「富冈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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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从窗纸上慢慢移过去时,凛正站在矮桌边换花瓶里的水。
瓶里原先那枝白山茶已经有些垂了,她把它取出来,放到一旁,又把新折来的那两枝修短一些,插进去。
门外有脚步声。
她还没抬头,声音已经先落进来了。
「凛。」
凛手上一顿。
那枝刚要放进去的花停在半空,水珠顺着叶尖滴下来,落进瓶里,轻轻一响。
义勇站在门边,也顿了一下。
「……朝比奈。」
「你刚醒,别站太久。」
凛这才把花插进去,手指在瓶口轻轻扶了一下,确定站稳了,才转过身。
「总坐着躺着,有点闷。」她说,「想做点事情。」
义勇没拦,只道:
「别做重的。」
凛点了点头,低头去拿桌上的花枝。她指尖刚碰到,义勇已经先一步把那几枝拿了起来,顺手递到她手边。动作很短,递过去就收回去了。
凛接过来,没说什么。
外头忽然有声音一路扬着过来,还没进门,笑已经先到了。
「凛酱——我来啦!」
门一拉开,甘露寺蜜璃提着两只点心盒进来,整个人带着热气,发梢和衣角都轻轻晃着。她一眼看见凛,脚下都快了半拍。
「气色真的好多了!」
她把点心盒放到桌上,抬起头来看她,眉眼一下舒展开来,声音也跟着更轻快了些。
「我刚才一路过来还在想,会不会太唐突了,结果一看见你,就觉得今天来得真好。」
凛被她这股热气一撞,也跟着笑了一下。
「蜜璃。」
「你坐。」
蜜璃嘴上应着,手却没闲下来,已经开始解点心盒外头的布结。
「我带了最近试的几样甜品来。本来是想只带一盒的,可是今早又做了新的,觉得这个也想给你吃,那个也想给你试,到最后就变成两盒了。」
她把盒盖一层层掀开,屋里很快甜了起来。奶油、果酱、烤过的面点香气一齐散出来,连窗边那点花叶的青气都被压下去一点。
「最近忙死啦。」她一边摆,一边说,「婚礼要准备,店也要准备,每天都在试口味。奶油和果酱我都换了好几轮,昨天还烤糊了一盘——啊,不过那个伊黑先生还是吃完了,只是吃完以后说了一句“太甜了”,说完就不理我了。」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起来,脸也跟着红了一点。
凛听着,眼里那点笑意又深了些。
「我还记得你说过,」她道,「没有鬼的话,想开一家甜品店。」
蜜璃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亮了。她把手里的小碟放下,拉起凛的双手。
「凛酱,你还记得这个!」
「我那时候说得可认真了。」她笑着说,「现在真的走到这一步,反而忙得像做梦一样。有时候早上一睁眼,就得想今天要试哪一款、桌子摆在哪里、店里的窗帘要选什么颜色……忙得头都晕,可一想到真的能开起来,又觉得好开心。」
凛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义勇把茶端过来,放到两人手边,又把最靠风口的那扇窗收小了一点。蜜璃接了茶,说了声谢谢,等他走开些,才托着下巴转回来看凛,眼睛笑得弯弯的。
「不过,富冈先生真的很会照顾人呢。」
凛抬眼。
「……是吗?」
「是呀。」蜜璃点头点得很快,「虽然他话不多,可是会把很多事情都先做好。刚才我一进来就看见了,你坐的垫子比别处多垫了一层。而且这茶也不烫,窗又开得刚刚好。」
凛怔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身下那只垫子,又看了一眼手边的茶,没有接话。
蜜璃捧着茶,继续笑眯眯地看她:
「而且你一叫他,他就会过来。」
凛把茶盏抬到唇边喝了一口。
蜜璃也不催,只等她把那口茶咽下去,才又轻轻问:
「凛酱,你现在看着富冈先生,会不会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熟悉?」
凛的手停在半空。
茶面轻轻晃了晃,映出窗边一角亮光。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有。」
蜜璃没出声,安静等着。
凛低头看着茶面,声音也跟着放轻了一点:
「站在他旁边的时候,心会比较静一点。」
蜜璃听见这句,神情也柔下来。
「那就好呀。」
她没有再追着问,只捧着茶笑着道:
「有些事情,记忆会慢一点,感觉可不一定哦。」
凛抬眼看她。
蜜璃已经把话收回去了,转而把桌上那碟果酱小塔往她这边推了推,顺势把话头带开:
「这个你一定要吃。我试了三次才把甜度定下来。还有这个,外壳是新烤的,今天刚出炉的时候可香了。」
屋里很快就重新热闹起来。蜜璃一会儿说婚礼上要用的花,一会儿说甜品店门口想挂什么样的招牌,又说伊黑最后还是同意了她选的桌布颜色,只是嘴上不肯承认。
说到要紧处,她忽然坐直了些,看着凛,一本正经地叮嘱:
「对了,婚礼是西式的哦。」
凛微微一怔。
「西式?」
蜜璃两只手一起比划起来。
「所以你一定要来,而且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她说到这里,身子往前探了一点,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期待也跟着冒了出来。
「我想看凛酱穿洋装!一定很好看!」
凛被她看得耳后发热,只好轻轻应了一声:
「……好。」
蜜璃这才满意,连连点头,又坐了一会儿,眼看日头慢慢斜下去,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那我先回去啦。」她指了指空了一半的点心盒,又不忘叮嘱,「剩下那些一定要吃完,不许放到明天!」
义勇把她送到门口。
檐下还留着一点白日晒过的暖。蜜璃临走前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眉眼也跟着松下来。
「凛酱今天看着真的比上次好多了。」
义勇点了点头。他原本已经要把人送出院门,话到这里,脚下却又停了一下。
「甘露寺。」
蜜璃转回来。
义勇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认真。
「谢谢你来陪凛说话。」
蜜璃连忙摆手。
「是我要谢谢你写信告诉我她的情况才对。」
话说到这里,她眼里的亮意收了收,往屋里瞥了一眼,才又问:
「她……还是一点都没想起来吗?」
义勇应了一声。
蜜璃站在原地想了想,再抬头时,神情比方才更认真一点。
「可是有些地方还在哦。」
义勇看向她。
「她刚才提到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弯起了眼睛,像是不想把气氛压得太重,顺势又补了一句:
「富冈先生,加油。」
义勇看着她,没有立刻接。半晌,才很轻地说:
「……她在就好。」
这句话出来,蜜璃脸上的笑也跟着缓了缓。
「嗯。」
她没再往下说,朝他挥了挥手,便告辞了。
桌上还留着甜品的香气,茶也还温着。凛拿起点心盒,走到廊边坐了下来。
本来想再试一块蜜璃离开前大力推荐的点心,可手伸到一半,又慢慢收了回去,只把下巴托在掌心,看着院子出神。
池水浅浅映着天色,水面偶尔被风压出一圈细纹。那根她以前练刀用的木桩还立在老位置,边角磨得发白。树影从院墙那头斜过来,慢慢爬上石阶。角落里那几盆花开得安静,白的白,浅红的浅红,都没有人去碰。
门前那串风铃轻轻一响。
凛没动,仍旧看着院子。
义勇送完客回来,看见她坐在廊下,脚步便缓了缓。他见她不说话,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在旁边坐下,隔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
风吹过池面,又平回去。
义勇忽然问:
「你喜欢和歌吗?」
凛转头看他,点了点头。
「喜欢。」
义勇看着那池水。
「要不要玩百人一首。」
凛眼里动了一下。
「现在?」
「嗯。」
她朝屋里看了一眼。
「可我们没有歌牌。」
义勇刚要开口,凛已经自己接了下去:
「没关系。」
她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侧过身来,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亮。
「这样,我们一人说上半句,一人接下半句。」
她想了一下,又认真补上一条规矩:
「轮着来。新选的一首里,要带上一首里的一个意象。」
义勇点点头。
「好。」
凛先起了头。
「茫茫尘世路,奔走不曾停。」
义勇几乎没有迟疑。
「此意无人会,且听山鹿鸣。」
凛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轻轻动了动。
义勇便接着起:
「雾起氤氲遮望眼。」
凛看着院角那枝被风吹得微微发颤的花,接道:
「樱花烂漫远峰间。」
前两首过得很顺。
谁也没有刻意去看谁,可那一来一回之间,气息已经慢慢对了上去。
凛低头想了想,拈了个秋字。
「红叶风吹散,秋深三室山。」
义勇接得很快:
「飘飘如绣锦,尽染龙田川。」
树影底下有一点轻响,二人衣角都被带起一线。片刻后,凛听见义勇起了一首:
「夜阑难入梦,君诺却成空。」
凛怔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他,停了半息,随后才慢慢接上:
「我自痴心甚,叹息望月中。」
那个“月”字出口时,她眼睫轻轻垂了一下。
义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凛低下眼,又起一首:
「明月照无情,此离吞恨声。」
义勇仍旧看着她。
「如今愁影对,破晓有黎明?」
廊下忽然更静了。
池水还在,树影也还在,可那几句和歌落下来以后,两人中间那点原本稳稳隔着的分寸,不知不觉近了一些。
义勇继续往下接:
「长夜候君君不至。」
他没有移开视线。
凛的指尖一下收紧,像是被这句碰到了什么。过了片刻,才接:
「阶前明月等多时。」
这句说得很轻,尾音却落得很稳。
她低下头,像是要把那一点不该浮上来的热意压回去。可下一首轮到她时,话还是先一步出来了。
「君似岩石我似浪。」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顿住了。
指尖无意识在心口衣襟内袋的位置压了一下。
义勇接得很快:
「斯心撞碎君应知。」
凛听见那一句,耳后一下热了。她没有出声,只把衣襟上的那一点褶又慢慢抚平。
义勇看着她,又递了一首出来。
「思君不得见,伫立浪潮平。」
这一次,凛接得比前面更慢。她抬眼时,正撞上他的视线,心口跟着一紧。
「海火熬盐夜,吾心犹似蒸。」
谁都没有再说话。
廊下静了半晌,凛才开口,眼睛却还看着院里的池水。
「这游戏真好。」
「我们下次还玩儿吧。」
义勇应了一声:
「好。」
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富冈先生刚才有一首,选错了。」
义勇看向她。
「哪一首?」
凛把手边那只甜品盒打开一点,又合上。
「“夜阑难入梦,君诺却成空。”那首。」
「没有带上一首里的意象。」
义勇看着她,片刻之后才认下。
「……是。」
「我走神了。」
凛没有接这句。她指尖还停在甜品盒边沿,过了一会儿,才唤了他一声:
「富冈先生。」
义勇抬眼。
她把盒盖慢慢压平。再开口时,耳尖已经悄悄染上一层红。
「您可以叫我“凛”。没有关系。」
风从两人之间过去,把檐下那一截光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义勇看着她,眼神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住。最终,他只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院子里安安静静,树影又往前移了一寸。池水映着天,颜色一点点沉下来。
凛看了很久,忽然问道:
「富冈先生,您有想过,在没有鬼的世界,自己想要做什么吗?」
义勇没有立刻答。他的目光停在树影上。
「……还没想好。」
「以前没想过这些。」
凛转头看他。
义勇把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到她身上:
「你呢?」
凛眼神往前落了一点。
「我想开一个学堂。」
义勇微微一顿。
「让那些从小就只剩一个人的孩子,能聚在一起读书,玩耍。」
「不至于总是一个人。」
她看着前头那根木桩,接着说:
「我小时候,村里都是男孩子。」
「他们不跟我玩儿。」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说出口也不会再疼的事。
「我有哥哥姐姐,可我不太记得他们了。」
「从我有记忆开始,家里就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
义勇听着,没有插话。
廊下安静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她搁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白,指节很秀。方才说和歌的时候,在衣角上很轻地压过一下。现在安安静静地放着,没有动。
义勇的手抬了一点。
指尖在半空停了停,到底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把手收回,搁回自己膝上,视线仍落在她脸上,声音很清楚:
「我可以教他们。」
「读书也好,刀也好。」
风从池水上吹过去,带起一圈细细的纹。
凛看着他,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