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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富士山 富士山也叫 ...

  •   学堂的清晨,总是被宽三郎先叫醒。
      日头还没完全升高,它已经站上窗棂,羽毛晒得蓬松,眯着眼打盹。院子里孩子们的脚步声一多,它就睁开一只眼,认一认今日来的都有谁;若有谁拎着木刀还在门口磨蹭,它便先拍两下翅膀,催人进屋。等到近午,后院那群孩子玩得忘了时辰,它又会扑到廊下,冲着院角一阵叫,把跑得满头汗的几个一个个撵回来。
      义勇坐在前头,名单放在膝上,念名字的声音不高,屋里却总能跟着静下来。他从来不发脾气,但孩子们最怕的是他把目光抬起来,看一眼,再平平稳稳落一句:
      「坐好。」
      这一句下来,连伊之助都会先把腿从桌沿放回去。
      当然,也只是先收一会儿。
      认字还是慢,写自己的名字也总把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偏偏孩子们都爱围着他转。谁想去后院玩,先找他;谁摔了、哭了,也先找他;连搬矮桌、抬垫子、把练习用的木刀一捆捆抱出来,也都成了他的事。
      他嘴上嫌烦,手却没闲过。清早先把院里要用的东西扛出来,傍晚再一件件收回去。偶尔被义勇看见他把木刀乱堆成一团,义勇只消叫他一声名字,他便会把牙一咬,重新蹲下去,一把一把摆齐。孩子们跟在旁边学,倒也学出些规矩来。
      放学时,门口总是最热闹的。
      宽三郎站在门框上盯着,义勇和凛一左一右站着,把每个孩子看着交到家长手里。若有谁贪玩,领走了又想折回来,它便先叫两声,像个真正管事的先生。等最后一个孩子走远,院子安静下来,凛会把窗边的唱谱和木牌理齐,义勇则去后院看一圈,把漏下的木刀、踢到角落的垫子一一收回。宽三郎这时才从门框上跳下来,落到义勇肩头,把头往羽织边一埋,像忙完了一天,也该轮到它歇一会儿了。
      这样的日子过着过着,便不需要谁特意去记。风从门口进来,孩子们的笑声一阵高一阵低,纸页翻动,木刀碰在一起,饭菜的热气从后头慢慢漫出来。学堂就这样一点点长稳了,长成了一个有规矩、有笑声,也有一日复一日重复下去的地方。

      凛失去的记忆,却始终没有完整回来。
      不是一点都没有,只是总零零碎碎地闪一下。给孩子系衣带时,她会在某个打结的顺序上忽然停住,手指先知道该怎么绕,心里却晚半拍才跟上;去集市买菜,听见某个摊贩吆喝,胸口会无端轻轻一动,觉得这声音自己好像已经听过许多次;有一回夜里翻和歌集,看到一句写海风和归舟的短歌,她把页角按住,半天没有翻过去,只说了一句:
      「我是不是也写过这种东西?」
      义勇便把灯拨亮一点,坐到她旁边,把那件事慢慢讲给她听。
      他说得很实。从前在哪里写过,是什么时候写的,写完之后她自己又怎样嫌最后一句太满,改了两遍,最后还是留了原样。说完了,也不催她想,不问她记起多少。凛总会安静一会儿,把那些话放在心里,过一阵便又继续做手上的事。
      缺口一直在。可他们没有再围着这个缺口打转。

      满月也还是会来。
      一月一次,日子大差不差。凛坠下去后,大多一两日便醒,久一点也不过三日,只是偶尔也有一回,会把整整一周都带走。到了后来,连义勇翻账册、排课表的时候,都会先把那几日空出来。药、水、干净衣物、她醒来后能吃的东西,都提前放到顺手的位置。
      若学堂那边撞上这几日,炼狱便会来代班,千寿郎跟着打下手。孩子们慢慢也知道,老师这两天身体不舒服,于是见到炼狱进门,也不觉得奇怪,只会被他一开口的声气带得更热闹几分。
      凛每次醒来,枕边总有一样东西在等她。
      有时是一首和歌,有时是一束刚摘的花,有时是晒干压平的枫叶,有时只是义勇去集市时顺手带回来的一样小点心。她醒后靠着枕头一件件看过去,不急着说话。
      再往后,那些和歌被她慢慢谱了曲,教给学堂的孩子们唱。孩子们唱得不太准,拍子也常常往快里走,唱着唱着就笑成一团。没人知道那些句子原是写给她醒来时看的,只知道老师听着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很轻的亮。

      人与人的关系,也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甜品店离学堂近,蜜璃和伊黑三天两头便能过来。打烊之后,四个人常凑在一起吃顿热饭;有时候蜜璃做了新点心,自己先尝一块,再包上一盒,直接端到学堂,说让孩子们也尝尝。伊黑嘴上依旧不热络,进门时眉头总像没彻底松开,可哪个孩子偏爱哪种口味,他记得比谁都清。孩子们也摸到了些门道,见着蜜璃会扑上去,见着伊黑反倒先规规矩矩站好,等他把盒盖打开。
      宇髓的三位夫人和凛熟了之后,来往也频繁起来。做了什么新吃食,常常顺手送过来;天气凉了,便约着一起去看戏,散场后沿着街慢慢走回来。冬天时两家人偶尔也约私汤泡温泉,男的一边,女的一边,水雾热着,人也松下来,说的都是些今日做了什么、孩子又闹了什么、哪家点心新出了味道这样的小事。
      没有谁特意把气氛往软里捧,可那股亲近就在一来一回里慢慢稳住了。

      另一处地方,也在这两年里一点点亮了起来。
      志摩望月后来果然从山上搬了下来,和无一郎一起把时透宅邸改成了剑道场。两边离得不算远,平日里时常照应。学堂缺了垫子、木料、练习用的木刀,那边便顺手借来;剑道场若多了果子、点心,也会被送到学堂。放学之后,义勇和凛有时会顺路过去坐一会儿,看那边的孩子练到天擦黑再散。
      无一郎也会偶尔来学堂,跟孩子们玩纸飞机,或者替年纪大些的孩子纠一纠站姿、握木刀的手法。孩子们起初怕他,后来发现他虽话少,却会当真蹲下来,把动作一遍一遍做给他们看,渐渐也就敢围到他身边去了。
      凛有时站在廊下,看着无一郎站在院里,和孩子们打作一团,背脊挺得很稳,便会有一阵极轻的恍惚。那个曾经安静得像雾一样的少年,如今也已经能稳稳当当地站在别人前面了。
      望月则更多是在旁边看。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劝她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只是偶尔路过学堂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她如今怎么在孩子堆里走来走去,怎么把学堂管理得井井有条。看完了,未必多说,顶多淡淡留一句:
      「现在这样,很好。」

      休学的时候,义勇和凛会一道出去。
      镰仓的海、箱根的温泉、轻井泽夏天的树影,或是秋天去一趟日光,看山、看庙、看天色一点点转凉。年节前后,也会和炭治郎、祢豆子约着回狭雾山看看鳞泷和静江,送些土产,吃顿饭,再下山。
      路不见得多远,地方也不见得多奇,可只要两个人一道往外走,日子就会跟着多出一种缓慢展开的样子。

      每月去蝶屋复查的事,也始终没有停。
      香奈乎还在盯各项变化。辉利哉一直借着产屋敷旧日的人脉,替那些曾经拼上命的人四处找法子。两年下来,没有真正能落地的答案。可也没有谁把这件事放开手。

      这年入冬以后,义勇病了一场。
      起先只是咳,白天还好,夜里重一些。香奈乎来看过,说不严重,只是拖得长,要好好养。药开了,饭也按时吃,偏偏这场风寒就是不肯痛痛快快退下去。两周过去,白日里看着已无大碍,入了夜却还是咳得厉害。
      凛怕把病气过给孩子们,学堂那边便先拜托给炼狱父子几日。
      白天屋里安安静静,她守着义勇喝药,替他换热水,夜里若他咳醒了,便把人揽进怀里,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后背拍下去。义勇起初还想坐直,说自己没事,咳得狠了,终究也只能靠过来,把那口发涩的气慢慢压回去。

      某天午后,不死川兄弟来了。
      玄弥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一包苹果干,一盒温泉馒头,都是从信州带回来的。凛把东西接过来,笑着道了谢。实弥一进门先看义勇,见他肩上还披着外衣,话便先顶了出来:
      「你这家伙,一场风寒拖成这样,真够麻烦。」
      义勇正要开口,先咳了一声,只得把那句又咽回去。
      玄弥在旁边替他圆了一下,说路上听说伊豆那边冬天的海风和温泉都养人,他们秋天去过一趟,还算不错。
      凛去倒茶,回来的时候,听见他们已经从学堂近况说到了甜品店新出的点心,又说起这回在信州山里遇见的一场雪。实弥嘴上照旧不客气,听见哪个孩子被伊之助带得爬上了院墙,皱着眉骂一句胡闹,眼里却没多少真怒意。
      廊下忽然传来宽三郎和爽籁的叫声。
      宽三郎蹲在门边,摆出一副看家护院的架势。爽籁落到栏杆上,歪着头先嘲一句它又胖了。宽三郎立刻回它,说它吵。两只乌鸦一来一回,越吵越起劲,屋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凛端着茶,险些笑出来,玄弥也抬头看了一眼。实弥最先不耐烦,朝外骂了一句:
      「连你们也闲得发慌?」
      外头顿时静了两下,随后又不服气地叫了一声。
      等人起身要走的时候,实弥像是想起什么,站在门口丢下一句:
      「去伊豆待几天吧。」
      义勇抬眼看他。
      实弥把手往袖里一揣,语气还是硬的:
      「我和玄弥秋天刚去过。那边温泉疗养不错,海风也不差。你老闷在这儿咳也没用。」
      玄弥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边安静,住几天应该会舒服些。」
      凛把这话听进去了,回头看了义勇一眼。义勇没立刻答,只把人送到门口,等门重新关上,才转身回来。凛把温泉馒头拆开一个,放到他手边。
      「去吗?」
      义勇看着那只还热着的馒头,片刻,点了点头。

      临近新年假期,学堂也正好能歇一段时日。等义勇咳得不那么厉害了,二人便动身去了伊豆。
      收拾行李那晚,义勇比平时更仔细。换洗衣物、药、水壶、厚毯,凛醒来后好入口的食物,和歌纸笺,她常用的发带,都一件件放进包里。凛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不只是按出行的天数在准备,还把日子往后多算了几天。
      「中间会碰上满月,是吗?」
      义勇手上动作没有停,只「嗯」了一声。
      凛看着他把小灯、药包、茶盏要摆的位置都在心里算过一遍,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把桌上那叠和歌纸帮他理齐。她知道,这不是他在忧心过度。只是这些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每次出门,都把她会坠下去的那几日也一并带上。

      那天,他们先坐火车到沼津,又雇了一辆汽车往西伊豆去。冬天的海岸线比想象中更湿冷,车窗外是一段一段掠过去的灰蓝色海面。等到达那处疗养所时,天已经往晚里落了。
      房间后面有个大平台,推门出去便能看见海。再远处,隔着一层冬日的清气,本该能望见富士山。可他们到的那日天一直阴着,远处那座山只显出一片极淡的轮廓,像还没真正从天光里走出来。

      泡温泉那晚,义勇起先泡得还算安稳。热水把一路带来的寒气慢慢逼散,他肩背也比白日里松开一些。只是泡到后头,热汽一蒸,喉间那点咳意还是翻了上来。
      他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原想压下去,凛却已经把布巾递过来。
      「差不多了。香奈乎交代了,每次别泡太久。」
      义勇还想说没事,凛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明天再泡吧。」
      他这才没再争,沿着石阶慢慢上来。
      天气阴的时候,他们也会趁午后暖一些时,在疗养所附近慢慢走一段。凛不让义勇往海边去,只沿着背风的那条小路转一圈,走累了便回平台坐着。二人常一起裹着一条毯子,看远处那片海。
      那座山总不肯完全露出来。
      凛会坐在那里看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义勇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山顶那层云始终在那儿,一直没有散开。

      新年那日,他们去附近的神社参拜。
      天冷得很净,石阶边还压着昨夜没化尽的一点薄霜。神社里人不算多,木牌一排排挂在架上,铃绳垂得笔直,偶尔轻轻一碰,便带出一线清响。
      义勇今日穿得比平时郑重些。深灰羽织压在外头,里面是偏钴蓝的和装,领口收得很整,黑色高领把颈线与肩背一并束得更利落。那一身颜色原本就衬他,落在冬天的天光里,倒把平日那点过于冷静的气压下去一些,只剩稳。
      凛也换了新年的衣裳。外头是一件雾青偏银灰的羽织,里面压月白色内衬,往下是深青灰的长袴,衣褶收得干净,走动时只在膝下轻轻一荡。她头发仍旧低低束着,只在耳后用一枚深蓝绳结拢住一缕发尾,没多添什么,站在他身边时,却自然和他成了一组。
      参拜的人零零落落,谁也不挤。他们一道洗手、投钱、摇铃。铃声落下来,清凌凌地在檐下散开。凛放下手时,偏头看了义勇一眼,见他站得太直,领口又收得太紧,便抬手替他把围巾往下松了半寸。
      拜过之后,两人慢慢往旁边走。木牌在架上挂了满满一片,新的旧的叠在一起,被风一吹,轻轻碰撞。凛在绘马前站了一阵,指尖碰了碰其中一块空白的木板,却没有拿起来。
      义勇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的手停在那里,才问:
      「要写吗?」
      凛抬眼,看了看那一整片木牌,又看了看他。
      过了片刻,她摇头。
      「不用了。」
      义勇没有再问,只陪她站了一会儿。
      有些愿望,如今已经不必写下来,挂在高处等神明看见了。有人会在满月前记日子,有人会在醒来时把花放到枕边;也有人会在他头发长了的时候,站到他身后,一点一点替他剪齐。日子过到这里,很多话都不再非得说出口。
      凛把手从袖里伸出来,很轻地勾了一下义勇的小指。
      义勇垂眼看了看,嘴角轻轻扬了一下。他把手指收拢一点,让她勾得更稳。

      夜里回到屋里,窗纸被外头的夜气拂得轻轻作响。
      义勇咳得比白天厉害些,凛把人揽过去,手掌贴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慢慢顺着。义勇只靠在她怀里,那股气总算缓下来,呼吸渐渐匀开。后来,他竟就这样睡着了。凛没有动,抱着他坐了一会儿,最后索性也倚着榻边躺下去,让他枕着自己肩侧,抱着人睡了一夜。

      到第七日,天忽然放晴了。
      午后推开门,云尽数散开,海天被洗得极净。富士山就那样露了出来,山顶压着雪,线条干净。海在前,山在远,光落下来,整片景色都安静得很。偶尔一两只鸟从高处掠过去,翅影轻轻擦过那道雪线,又很快没进更高更远的亮处。
      凛和义勇坐在平台上,看了很久,都没有先开口。
      海风轻,日头也不烈。那座山隔着海立在那儿,稳得不动,仿佛不管云来云去,都沾不上它。
      过了很久,凛才看着那座山,说:
      「义勇,你知道吗,富士山也叫做“不死山”。」
      义勇转头看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山上。
      「嗯。」
      「和辉夜姬的故事有关。」
      义勇看着远处那层雪,慢慢把那段传说讲出来:辉夜姬重返月宫前,给天皇留下了一封信和不死药。天皇因失去她,觉得长生也没有意义,便命人把不死药带到最接近天空的山顶烧掉。后来,那座山便有了另一个名字。
      不死山。
      话到这里,他便停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那座山。天色慢慢往晚里走,海上的光一寸寸收下去,山却还在那里,雪顶映着余晖,静得仿佛时间在它面前,都会自己慢下来。

      等天色真正暗下来,月亮也慢慢爬了上来。
      义勇看着那轮月,轻轻咳了两声。
      「今晚又是满月。」
      月色落在平台上,落在凛侧脸上,也落在那座被称作“不死山”的山顶。
      她应了一声。
      「嗯。」

      那一夜终究还是照常来了。
      凛躺在榻上,将坠未坠,意识还清着一点。义勇俯下身,在她耳边落下极稳的一句:
      「凛,早点回来。」
      凛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
      (本书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富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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