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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学堂 日子一天一 ...
第二日,天放晴得很彻底。
昨夜积下来的雨水还挂在檐角,日头一照,细细闪了一层。凛和义勇先去了镇边那处。
院门旧,推开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木响。里面比想象中宽些,前头一间正屋,侧边还接着一段矮廊,地上长了草,墙根发着一点潮。再往后走,果然有一片空地,眼下还荒着,若要再搭一间屋,也不是难事。
义勇先看的是梁、柱、门槛和屋顶。
「这里能留。」
他抬头看了看屋梁,又往门口退了两步。
「进出方便。下雨也不至于一脚泥。」
凛站在屋里,把窗纸推开一角,光便斜斜落进来。她顺着那道光看了看地面,又看向后头。
「这间可以摆书和矮桌。」
她转身走到廊下。
「后面那块地留给孩子跑。若是搭一段廊,雨天也能在下面活动。」
义勇点头,把她这句记住了。
他们没在这里停太久,又去了海边那处。
这一处大得多,院子开阔,前面一推门便能看见海。风里全是盐气,远处浪头一层一层拍过来,白线卷起又散。凛站在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她最早说起学堂的时候,心里想的,本来也更像这样的地方。
义勇先沿着前头那段旧木栈桥走过去。他要看的是涨潮线。孩子若真在这里上学,跑起来没轻没重,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他总得先看清。
凛还在院里看屋梁和风口,耳边忽然「喀嚓」一声。
那声音不大,断得却很利。
她猛地回头,只见门外栈桥边上空了一块,碎木板连着水花一起翻上来。义勇连人带板掉了下去,扑腾声倒不响,只是海面被他砸开一片乱光。下一瞬,那点水声又急起来,像他很认真地在和水较劲,偏偏越认真越不对。
凛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冲过去,伏在栈桥边缘伸手把人往上拉。
义勇浑身是水地上来,黑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前和颈侧,袖口、袴脚都往下滴水。他站稳后只抹了一把脸,淡淡说了一句:
「孩子们不能往这边跑。」
凛看着他,眼睛眨了两下,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笑没能立刻停住。她偏过头,手扶着栈桥边那根还算完整的木柱,肩膀都跟着发颤。义勇站在那里,水还沿着衣角一滴一滴往下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耳后慢慢透出一点不自然的红。
凛好不容易把气顺回来,抬眼看他。
「水柱大人不会游泳啊?」
义勇沉默了一瞬,才道:
「没学过。」
凛又笑了一阵。毕竟这事落在他身上,实在太过出人意料。她笑够了,才抬手替他拧了拧袖口的水。
「还是镇边吧。」
义勇低头看她。
凛把手收回来,仍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
「路近,方便。后头还能扩。」
她又看了一眼那段断掉的栈桥。
「而且,免得水柱再掉一次海。」
义勇没有接这句,只道:
「……镇边更合适。」
地方定下后,事情便一件接一件压过来。文书、契书、买地、修缮,哪一样都省不了。两人白日里跑官署,晚上回去对账。义勇把每一份纸都分得很清楚,哪一张盖了章,哪一张还要补,哪一份银钱已经付过,哪一份还没落定,他都记得分毫不差。
凛坐在桌边替他把一摞纸重新理齐,低头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你做这个也很顺手嘛。」
义勇把印泥盒合上。
「嗯。不能出错。」
契书落定那天,钥匙交到他们手里。黄铜打的小匙落进掌心,沉得很实。凛把它握住,没立刻说话。义勇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也没出声。
那地方从这一刻起,真正归了他们。
修缮刚开始没多久,满月先到了。
那一晚,凛的话很少。不是不想说,是气息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太稳,连她自己都能觉出来。义勇起初还在灯下对木料和银钱,抬头时看见她正坐在窗边,月光落了一肩,她却像没察觉,只低头望着手里的茶盏。
他把笔放下,走过去。
「凛。」
她抬起头,应了一声,却慢了半拍。
夜深之后,人还是坠了下去。
香奈乎连夜过来,把脉的时候很久都没说话。等把手收回去,她才低声道:
「大概是大战后的后遗症之一。」
义勇看着她。
香奈乎把药箱合上。
「上次满月也坠过一次。我推测,往后恐怕要把它当常事防着。」
「会不会恢复,或者会不会恶化,现在也不好说。」
义勇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便开始记日子,备药、备水,把原本约好的工匠和要送到镇边的木料一件件重新排开。
凛两天后醒了,睁眼第一句便是:
「耽误了吗?」
义勇把温着的水递给她。
「没有。」
凛接过去,没再问其他。
听闻凛和义勇要开办学堂,第一批来帮忙的人也到了。
炭治郎还是最稳的那个。搬木料、扶门框、跟工匠确认哪里该换,手脚都不乱。有一间屋的地板乍一看还好,他进去站了站,抬头闻了闻,转身就叫义勇。
「义勇先生,这块木头里头已经潮坏了,再留的话,冬天会返味。」
义勇蹲下去一看,果然如此。
祢豆子抱草席和布巾时不声不响,动作却很快。她跟着凛进进出出,把要晒的东西抱去院里,把要铺的又抱回来。伊之助在屋顶上翻瓦,踢下来一块碎木,她回头看了一眼,默默把那块木头拖到角落里,顺手又把被他撞歪的小凳扶正。
善逸一边糊窗纸一边叫苦,声音从廊下飘到院里。
「为什么连这种活都要我干啊!我明明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当木匠的啊——」
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纸却糊得最平。后来听见凛说以后还要教唱歌,他顿时精神了,提着浆糊桶就要凑过来。
「唱歌?这个我可以——」
义勇头也没抬。
「先把纸糊完。」
善逸立刻蔫了回去。
伊之助则是另一种忙法。扛木头、上梁、清旧瓦,没有谁比他更快。可添乱也一样。上午还好好的院子,下午就被他挖出一个坑,说以后孩子能拿来练跳;一块准备做课桌的木板,被他嫌“不够像样”,挥手砍掉一角;站到屋顶时还要叉着腰大喊这是“山大王的学堂”,把底下几个工匠吓得直抬头。
热闹是真热闹。乱也是真乱。
可院子里有了说话声,有了脚步声,有了木料挪动时短促的磨擦声,原本空着的地方反而一点点有了人气。
几天后,炼狱过来了。过来时后面跟着几个人,抬着几个大箱子。他们把箱子搬进院里,箱子落地时声音很沉,盖子一开,墨香和旧纸的气息便一起散出来。里面不仅有启蒙识字用的书,还有短歌、故事、风土杂记、图画本,甚至连教孩子记账和识礼的薄册也挑好了。
炼狱站在院里看了一圈,眼睛都亮起来。
「好地方!」
他声音一落,连院子都跟着热了几分。
「孩子在这里念书!气会养得很正!」
凛和义勇一起把人迎进去。凛蹲下拆箱,一本本翻过去,看到一本带插图的故事书时,指尖在书页边停了一下,眼里露出一点笑。义勇看见了,没说什么,只伸手把那本书单独放到了书架上最容易够到的地方。
炼狱把这几箱书来路说得很清楚。
「有些是我以前留下的!有些是问过千寿郎后特意挑的!」
「孩子嘛!总不能只看字!也该先看看山川、风物、人情!」
说到这里,他看向二人,笑得很开。
「若你们日后忙不过来!尽管叫我!」
「教孩子读书也好!教他们站稳也好!我都很愿意!」
凛听得认真,抬头向他道谢。
义勇站在一旁,也应了一声。
「谢谢你,炼狱。」
等炼狱走后,书被一箱一箱摆上架,屋里那股新木头的味道里便多出一层安静的墨香。学堂从这时候起,才真正不只是木头和墙了。
白天仍旧忙。
抬木头、修门、刷墙、铺席子、钉矮桌,每一样都得自己盯。凛不站在一边指挥,袖子一卷,肩上沾灰,跟着把木板一块块搬进去。义勇起初总会先把重的那一头接过去,后来她也不跟他争,只把另一头抬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木头挪到该去的地方,谁也不多说一句,手上却配得很顺。
夜里回到水宅,饭常常吃得很简单。吃完,灯一拨亮,两人又坐到桌边排课程。桌上一边是纸笔,一边还落着白日没拍干净的木屑和灰。
义勇把识字、规矩、木刀分开写,先定最小的孩子该学什么,再往上排。凛坐在他对面,把唱歌、节拍、短歌和游戏也一项项接进去。
「太小的先别碰木刀。」
「嗯。」
「怕生的,座位别放太里面。」
「靠门一侧。」
「下雨天就上识字和唱歌。」
「天晴让他们去院里。」
有时候是她说,他写;有时候是他先把纸推过来,问一句:
「这个放前面,还是后面?」
说的话比从前多了一点。也不算多,但够把这些日子慢慢往前推。
如香奈乎所料,下个月,下下个月的满月,凛还是那样坠下去,一两日后醒来。两个人谁都没有把这件事说得太响,却已经慢慢学会在筹备学堂时把它一道算进去——哪几日别排太满,药和水摆在哪里,香奈乎若来,门别关死。日子没有因此停下来,只是多了一道需要提前收拾好的坎。
等学堂正式开张,河边的枫叶已经红了。
门口新挂了木牌。院里扫得很净,窗纸雪白,桌椅和矮案摆得整整齐齐,书架上的书也分门别类放好。十个孩子陆陆续续进门,有大的,有小的,有一进来就到处看,也有站在门口不肯迈步的。
伊之助说自己喜欢热闹一点,便也在学堂待下来了。
开堂第一日,义勇穿得比平时更整齐些。青色羽织罩在外头,里头是白色立领衬衣,领口一粒粒扣到最上,外面压深色马甲,白色腰带束在腰间,深棕色袴摆垂得笔直,整个人收得干净利落。
凛则穿得轻一点,淡青灰的羽织搭在肩上,里面是白衬衣,深灰长袴垂到脚面,腰间细细系着带子,袖口挽得很妥帖。她头发在耳后束起,用蓝色发带轻轻扎住,站在门边迎孩子时,整个人都很清爽。
义勇先让孩子们坐好,照着名单一个个念名字,认位置。他声音不高,也没有故意板着脸,可孩子们听着听着就安静下来了。最小的那个原本还要往院里跑,被他一句「先坐下」按住,竟真老老实实缩回了垫子上。
轮到凛时,她没先让孩子们念书,而是带他们拍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编进简单节拍里,念一遍,拍两下,再唱一小句。最怯的那个孩子声音轻得像蚊子,凛便蹲下来,和他一起拍,一起念。几遍下来,那孩子总算把自己的名字说清了。
伊之助等不得这种坐着的课,早在院里憋得发慌。等中间歇下来,他一嗓子把几个孩子全叫了出去,带着玩踩影子、跑到树下再回来、谁能单脚站得最久。声音大得离谱,孩子却偏偏喜欢,一群人被他带得满院子乱窜。
炭治郎、祢豆子和善逸这天也来了,毕竟第一天总会有些意料之外的状况。炭治郎蹲在廊下一边笑一边修那张被孩子压歪的小凳,祢豆子抱着一叠新布垫在旁边帮忙。善逸则被几个孩子团团围住,缠着他讲故事。他原本还端着,讲到后头自己先演上了,把自己说得又惊又惨,孩子们倒听得入神。
几日之后,学堂运转稳下来,义勇开始给孩子们刻正式木牌。
那天午后风正好,廊下光也正好。义勇坐在廊边,木牌一块块平码着,刀尖很稳。凛在不远处整理课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们已经熟了,围过来看他刻字。刻到一个叫真的小孩时,义勇手上停了一下,嘴角很轻地动了一点。
那孩子眼尖,立刻问:
「先生笑什么?」
义勇把最后一笔刻完。
「……没什么。」
孩子没听懂,转头又跑出去找伊之助。凛把这一幕看进眼里,只把手里的书页理好。
也是那一日,院里不知谁先起的头,说伊之助早就讲过先生和老师会很厉害的刀法。一个孩子开口,后头立刻跟着起哄。凛被缠得没办法,起身去墙边拿了两把木刀,回头时挑眉看向义勇。
「富冈大人,请多多指教。」
义勇接过木刀,两人相对站定,垂眼,收势,木刀都稳稳贴在该贴的位置。孩子们先是闹,看到这里,竟也都静下来。
义勇先起。
那一招很干净,木刀划出的线圆而稳,没有半点花样,起落都收得住。孩子们未必懂招式,却能看出那种“安静”的力。
下一瞬,凛顺着他的刀线接进去。
她沿着他让出的那道线起势,脚步一转,木刀便从那片安静里带出一层更活的节拍。像浪从水里起,借着那股势,往前又轻又准地翻了一下。
再来一次,两人木刀轻轻一碰,义勇侧身让开,凛的刀顺势往前,随后又被他一记回手稳稳接住。来回不过三四招,孩子们却已经看直了眼。到最后,两人同时收势,木刀一并落回身侧,像先前那点翻起的活气又被好好放了回去。
几息之后,院里掌声一下子炸开。
伊之助站在旁边叉着腰,喊得最大声:
「看见没有!本大爷早就说过很厉害!虽然还是不如本大爷!」
夜里回到水宅时,两个人都带着一点累。
凛把白天带回来的课册收好,手上动作做到一半,忽然想起了廊下那一下很轻的笑。她转过头,看向义勇。义勇正坐在桌边,把外衣脱下来搭到一旁,察觉到她的目光,便抬眼望过来。
「你白天笑什么?」
义勇手里还捏着一块空木牌。听见这句,他把木牌放回桌上,嘴角很轻地弯了弯。
「你还记得刚进鬼杀队时发的名牌吗?」
凛愣了一下,记忆很快就被这句话牵了回去。
那天清晨,庭院里的露水还没干,砂砾地面泛着一点湿白,柱们都在场。天音大人把木牌一块块递到他们手里时,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名字稳稳刻在木牌上——
「
朝比奈凛 (アサヒナ リン)
风之呼吸
配属:风柱·不死川实弥门下
」
她回过神,点了点头。
义勇看着她,眼里已经有一点笑了。
「你那块上面的片假名,刻得不太清楚。」
「我那时盯着看了半天,一直在想最后那个字到底是『ン』,还是『ソ』。」
凛先是没听明白,等反应过来,耳根一下就热了。她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结果自己先笑了出来。
义勇看见她这个反应,眼里的笑意也更明显了一点。
「今天刻到那个孩子的『シン』,我突然想起来。」
凛这下是真不知道该先羞还是先笑了。
到这时,她才又想起那天另一件极小的事——富冈义勇转身离开时,目光从旁侧掠过来,在她手里的木牌上停了极短一下。她当时只觉得,这位水柱大人看人未免太冷,也太细,连别人手里刚领到的木牌都要看一眼。
她后来便把这事忘了。
直到此时她才明白,她自己从没留意过那点模糊。可他居然在初见那时,就站在那里,对着她的名牌认真分辨了那么久,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她低下头,唇角抿了一下,到底没压住。再抬眼时,眼里已经全是笑,语气里也多了一点逗他的意味。
「难怪你当时盯着我的名牌那么久。」
「你说,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
义勇站起身,走到凛面前,指腹在她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那里还热着,被他一碰,凛肩膀都跟着缩了缩,耳根也更红了。
义勇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漫开。
「一点点。」
明天就是大结局啦,五个月,想想要结束了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P.S. 学堂开张那天义勇的穿着参考了明治村联动的柄图,前几天立牌拿到手,实物真的巨美~凛的也是根据这个以及她自己的特点设计的配对的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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