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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声未起之处 「海不会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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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夏,潮气从海面一路推上山脚,钻进林缘的木屋。
风不大,却黏。屋檐下晾着的渔网还没干透,水珠沿着绳结往下坠,滴进木盆里,声响很慢。院角堆着刚洗过的海草,盐味和草叶的腥气混在一起,贴在人袖口上,怎么也散不干净。
凛和母亲把最后一篮海草搬进屋时,天色正往下沉。
篮里夹着细碎贝壳,擦过手指会留下一点疼。母亲把海草摊开,指腹沿着叶片抹过去,挑出砂砾,拨到一旁。她做事一向这样,不急,不乱,连一片叶子的折痕都能被她理顺。
凛蹲在旁边,把竹篮里的水倒干,又去屋后看了盐坛。坛口盖得严,石头也压稳了。她回来时,母亲已经把米饭盛好,桌上还有一小碟腌菜、烤鱼和一碗热汤。
等凛洗了手坐下,二人双手合十低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母亲才笑着把筷子递给她。
「累了一天了,吃吧。」
凛吃得很快,吃到一半,母亲抬眼看她。
「慢一点。饭又不是抢来的。」
凛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乖乖放慢。母亲笑了一下,又替她夹了一筷子菜。
外头的天彻底黑下来。远处的海声隔着山林传过来,已经很淡。村里各家陆续灭灯,偶尔有狗叫一声,很快也歇下去。
饭后,凛把碗洗净,按母亲说的把门闩扣好。母亲又检查了一遍灶膛,把火灰拨开,确认里头没有余烬外露,才吹灭灯。
屋子暗下去。
凛躺在靠里的铺盖上,听见母亲在外间收拾最后一点杂物。竹篮被挪到墙边,木盖轻轻合上,衣料摩擦过榻榻米。那些声音都很熟,熟到她不用睁眼,也知道母亲走到了哪里。
「娘。」
外间的动作停住。
「明天还晒海草吗?」
「晒。」母亲说,「天若好,能晒两架。」
凛在被子里点点头,困意已经压上来。
母亲走进来,替她把被角往肩上掖了掖。她的手带着一点皂角味,也带着海风吹久后的凉。
「今晚风重,早些睡吧。」
凛应了一声。
母亲没有立刻走。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手掌隔着被子轻轻按了按凛的肩,确认她没有再蹬开被角,才起身回到外间。
夜慢慢深了。
后来,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先是被狗叫惊醒的。
那叫声从远处撕开,短促、尖利,紧接着便断了。凛睁开眼时,屋里一片黑。她还没完全清醒,耳朵先捕到邻家那边传来的一声闷响。
木板断裂。
随后是人声。那声音只冲出来半截,就被压下去,剩下的全碎在喉咙里。
凛猛地坐起身。
旁边的铺盖也响了一下。母亲已经醒了。
屋里没有灯,只有窗纸边缘透进来的一点灰白。天还没亮,但夜色已经薄了一层。母亲伸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竖在唇前。
别出声。
凛屏住呼吸。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进一股味道。
腥甜,热,混着铁锈气。那味道来得太快,凛胃里猛地一抽。她从没闻过那么重的血,却在那一刻明白,邻家出事了。
母亲的手从她肩上移开,摸到墙边那根挑海草用的竹竿。
凛伸手去抓她的袖子。
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窗外那点灰光落在母亲脸侧,照不清神情,只照见她唇动了一下。
进去。
凛没动。
母亲这次没有再等。她把凛推进储物间,动作很快,却没有弄出多余声响。凛脚底踩到一块干海草,沙地一响,母亲立刻回身,用自己的掌心压住门板,把那点声响挡住。
门扣合上。
黑暗一下挤到凛眼前。
她贴到门缝边,手指扣住木板边缘,指腹被粗糙木刺扎得发疼。外头没有点灯,院子也暗,只有天边那一线将亮未亮的颜色,把母亲的背影切出来。
母亲站到了门前。
她手里拿着那根竹竿。平日里用来挑海草的东西,在她手里轻得可怜。她的肩在发抖,脚却没有退,脚尖微微外撇,硬把自己钉在门前那一小块地上。
邻家的院墙上传来一声刮响。
下一瞬,黑影翻了进来。
瘦长,弯曲,四肢比例错乱。它身上挂着未愈的伤,皮肉翻开,血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发黑。落地时,它的脚掌拖过湿土,带出一串黏腻声。
凛的喉咙发干,舌根发苦。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着胸骨,沉得发疼。
黑影停住,头往门的方向偏了偏。
它在嗅。
母亲把竹竿抬起来,挡在身前。
黑影扑上来。
竹竿断开的声音很脆。母亲的肩被爪尖划开,血溅到石地上,热气在冷空气里短短腾起。她倒吸了一口气,嘴唇咬紧,没让那声痛叫出来。
凛在门后咬住手背。
她想冲出去,膝盖却软得动不了。她怕自己一出声,那东西就会转头看向储物间。她只能咬着自己的手,咬到齿根发酸,嘴里泛出血味。
黑影俯身去嗅母亲肩上的血。
它的动作忽然僵住。
那一僵极短。母亲抓住断竿,抵住它胸口,用尽力气推了一下。
太轻了。
黑影抬臂一甩,母亲整个人撞向院门旁的石阶。声音不大,却让凛耳朵里一阵发鸣。母亲的发散开,贴在颈侧,被血和汗沾成一缕一缕。
黑影低吼,抓住她的衣襟,拖着她往外走。
它才拖了两步,天际亮了一线。
东方露出灰白。
天要亮了。
黑影猛地松手,退开,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嘶声。它看向木屋,视线扫过门,扫过窗,也扫过储物间那道细缝。
凛全身僵住,连呼吸都不敢放出来。
随后黑影转身,扑进林影里。枝叶被撞开,又很快合上。
院子空了。
凛推开门冲出去,鞋底踩到血,滑了一下,几乎跪到母亲身边。她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母亲衣襟,掌心立刻被血染热。
「娘……娘你撑着,我去找人,我背你——」
母亲侧腹和肩口的血还在往外涌。她的呼吸极浅,胸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凛想站起来,想喊人,想去堵那些伤口。可她手伸到哪里,哪里都是血。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身上会有这么多血,多到她两只手都接不住。
母亲抬手,按住她脸颊。
那只手很凉,掌心却还是熟悉的。小时候凛发烧,母亲也是这样摸她的额头,先试温度,再把她按回被子里。
「凛,别哭。」
凛摇头。眼泪砸下来,混进血里,她自己都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血。
母亲的指尖发抖,却仍替她擦了一下,又擦一下。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下都要费尽力气。
「对不起……」母亲说,「只剩你一个……」
「不会的!」凛抓住她的手,声音破得不成样子,「你不会丢下我——」
母亲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亮着,只是亮得很浅。她把凛的手往自己掌心里拢了拢,像要把最后一点温度交给她。
「海不会因为你哭……就平静。」
凛喉咙堵住,哭声卡在胸口,出不来。
母亲又说:
「活下去。别被夜……吞掉……」
最后一个字散在晨风里。
凛握着那只手,感觉温度一点点退下去。她用力把母亲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想把那点热抢回来,可那只手还是慢慢冷了。
破晓的风贴着地面吹过,院子里的血腥气被吹散一点,又更深地沉回石缝里。
凛哭到失声。哭到胸口发痛,眼睛发烫。
等太阳完全升起时,她再掉不出一滴泪。
她坐在血迹旁,背脊挺得很直。母亲最后站过的那块地方还留着半截断竹竿,竹节裂开,边缘沾着血。远处终于传来村人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惊呼。那些声音越来越近,凛却没有回头。
潮声在远处响着。
她胸口那道潮声,却还没有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