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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至静处 「娘,我会 ...

  •   清晨的雾还没散开。山脚的墓地浸在潮冷里,新翻的泥土颜色很深,草叶伏着水,鞋底一踩下去,湿意便沿着裤脚往上爬。
      凛是趁天还没彻底亮时出的门。
      村里这几日没得安稳。有人通宵一直守在院口,有人连夜收拾细软,木箱被拖过地面的声响断断续续。大人们说话都压着嗓子,怕惊动什么似的;见到她时,也只敢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她。
      她不想被拦。
      不想听见「你一个孩子」。
      也不想听见「别去了」。
      所以她绕过人多的路,握着那一小束香,独自往墓地走。
      香是昨夜从邻家讨来的。递给她的人手一直在抖,香尾碰到她掌心,干而细,稍一用力就会折。凛一路都没有松手,指腹被香杆硌出浅浅的痕。

      她在新堆起的土丘前跪下。
      泥还没压实,边缘有被铲子削过的痕迹。凛把香点上,插进土里,烟线才升起一点,就被雾和风扯散了。
      她把额头抵在指尖,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却每个字都咬住了。
      「娘,我会变强。我要找到方法,替你报仇。」
      话说出口,喉咙里一阵涩痛。她没有擦眼睛。那里已经没有东西可擦。那一天哭到后来,连泪都像被身体收走了,只剩眼眶干得发疼。
      胸口那道潮声仍在。
      很沉。
      一下一下,压得人发慌——像海在深处缓慢起伏,明明看不见,却一直在。

      林子里忽然起了风。
      湿叶翻动,泥土气被掀起来。凛原本以为自己能一直跪到天亮,可背后先冷了一寸。那冷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靠近时,皮肤自己认出来的危险。
      她慢慢抬头。
      古木之间,藏着一双泛青的眼。那东西半蹲在树影里,嘴角咧开,齿列露出一截。它看着她的方向,鼻翼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点黏哑的声响。
      凛的指尖收紧,掌心立刻冒汗。
      她想站起来。可跪得太久,膝盖下方已经麻了,脚踝也不听使唤。她手撑着地,湿泥陷进指缝,身体才抬起一半,腿便软了下去。
      鬼扑出来。
      草叶被它带起,泥点溅到凛的衣摆。她往后退,脚跟撞上墓旁的石块,整个人重重跌倒,背脊砸进草根里,疼得眼前发黑。
      鬼的爪尖已经逼近喉口。
      凛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涨,一落。
      沉得要把胸骨撞开。

      就在那只手要落下时,一道细到几乎听不见的风声擦过耳侧。
      「别动。」
      那声音很冷,也很稳。
      下一刻,刀光横过晨雾。
      鬼的头颅从肩上断开,滚进草里。身体还维持着前扑的姿势,转瞬便碎成灰。甜腥气被雾压住,短短一瞬,便散在湿冷的空气里。
      凛怔在原地,喉咙紧得吸不进气。
      她抬眼,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雾里。
      他收刀入鞘,动作干净。转身时,鬓边几缕白丝被晨光照亮。那张脸不年轻了,眼神却很深,落在人身上时,也不会让人觉得被轻视。

      「受伤了吗?」
      凛抬手摸了摸脖颈,那里只有冷汗。她摇摇头,开口时嗓子还干着。
      「……谢谢。」
      男人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到土丘前,又看了看那三炷被风吹歪的香。随后,他看见她手背上的齿痕。
      那一夜咬出来的伤已经干了,只剩下一条暗红的细线。
      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
      「这里离村太近。鬼会循着人的味道来。」
      「你一个孩子,不该独自来。」
      凛把手按在土丘前,指尖重新沾上湿泥。
      「我必须来。」

      男人看着她。
      雾在两人之间流动,远处村口有人低低喊了一声,很快又被风压回去。他没有着急催她起身,只等她自己把气喘匀。
      「你见过鬼。」他说。
      凛点头。
      那夜的血腥气又从鼻腔深处翻上来。她咬住牙,把那点反胃压下去。
      男人又问:「想报仇?」
      凛抬起眼。
      她的眼里没有泪,只有几夜未睡后的红和涩。可她看人时很直,没有躲,也没有散。
      「想。」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哑。
      「但我不知道怎么做。」
      风把她的发尾吹到肩前。她的头发很黑,长发在颈后低低束着,乱了一夜,也只散出几缕。晨光落在发丝边缘,带出一点冷蓝。那双浅蓝灰的眼被雾衬得更淡,却没有空下去。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
      「用刀。」
      两个字落下,凛胸口那道沉潮被轻轻拨开。她没有马上接话。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男人继续道:
      「我叫志摩望月。」
      「鬼杀队前风柱。退役很久了。」
      凛第一次听到「鬼杀队」这个名字。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后面有多少规矩、刀、血和死人。可她听懂了一件事——有人知道怎么杀鬼。
      她抓住了这句话里唯一能抓的路。
      望月看着她,声音没有给她留做梦的余地。
      「但学风,要先学稳。」
      「风自由,轻,也狠。心不稳,风会先伤你。」

      凛撑着膝盖站起来。
      腿还麻,膝盖也疼。她起身时晃了一下,很快又把脚跟踩实。湿草压在鞋底,泥水渗进布面,她却站得很直。
      随后,她对着望月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要碰到泥土。
      「请教我。」
      「拜托了。」
      望月没有立刻答应。
      凛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背脊一点点发酸,肩也因为绷得太久开始颤。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改口。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香灰往一侧偏。
      望月终于叹了一声。那声很轻,落下后,他转身往山道走。
      「跟上来。」

      凛抬起头。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比方才更亮。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墓,香已经烧短一截,烟气贴着雾散开。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娘,我会变强。」
      然后她迈步,跟上望月。
      山道很窄。风从前方吹来,掠过她还沾着泥的袖口,也掠过望月的羽织。
      那风不柔,却让她的路有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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