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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钝痛 疼是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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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真醒来时,窗外还没有亮透。
蝶屋的治疗室里点着一盏小灯,灯芯压得很低,药香也淡。屋外有人换班,脚步从廊下一端走到另一端,到了门口便收住。
他睁开眼,先看见屋顶横梁。
随后,后颈那一处钝痛慢慢浮上来。
不尖,却压得很实。
他动了一下,身体还没完全听使唤,肩背先沉回褥子里。那点痛跟着牵开,沿着颈侧往下走。他很快明白了——
自己是被打晕的。
忍坐在旁边,记录册摊在膝上。她没有立刻出声,只看着他的瞳孔慢慢恢复焦点。
义勇站在门侧,背后是半开的纸门。廊下的薄光从他肩后漏进来,照不到脸,只把羽织边缘分出一明一暗。
悠真的喉咙干得厉害。他开口时,先问:
「我伤到人了吗?」
忍手里的笔顿在纸面上。
义勇答:
「没有。」
悠真的肩线松下去一点。那一点松动很浅,却瞒不过屋里的两个人。
「我说了什么话吗?」
忍看向义勇。
义勇道:
「你说,开门。」
悠真的手指在被褥边轻轻收住。
这不是普通幻听,也不是梦。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便说明门已经靠得太近。
他抬手碰到后颈,指腹压到那处淤痕时,疼意立刻传来。他没有躲,又转了转头,确认脖子还可以动。
「是您让我停下的?」
义勇道:
「是。」
悠真看着他。
「用刀?」
「刀鞘。」
悠真点头,指尖从后颈放下来。
「谢谢您。」
义勇没有接下这句谢,只淡淡道:
「下次也会这样。」
悠真应得很清楚。
「我知道。」
忍把记录册翻过一页,声音仍旧温和,话却收得很紧。
「看来这次的短暂侵扰已经退了。身体暂无大碍,后颈淤伤两三日会消。」
她看着悠真。
「但这一次证明,对方能在你清醒状态下对接。」
悠真撑着身侧坐起。肩背刚离开褥子,后颈的疼便牵了一下,他把那一下压住,坐稳。
「我还能出任务吗?」
义勇答:
「暂时不能。」
「明白。」
他把这两个字接住,指尖搭在被褥边缘,慢慢松开。
忍把药碗递给他。
「先把药喝了。」
悠真看了一眼碗里深褐色的药汁。
「这是……?」
忍道:
「安神和止痛的药。药性不重,不会影响你之后的判断,只是让你今晚能睡一会儿。」
悠真这才接过。
「多谢。」
他一口一口喝完。苦味压在舌根,很快散开。他把空碗放回托盘时,指尖还不太稳,瓷底碰到木盘,发出极轻一声。
忍起身去门边。
「我去叫凛小姐。」
悠真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阻止。
纸门拉开,廊下的凉风吹进来一点。
凛坐在案边,手里还抱着那本训练记录,封皮被指腹压出一道浅痕。听见忍说「醒了」,她先把记录册放到一旁,才进来。
进门后,她把脚步止在门侧。先看了看义勇,等义勇点头之后,才转向榻上的悠真。
「还能认得我吗?」
悠真看着她。
「认得。」
凛「嗯」了一声。
「那就好。」
她站在门边,袖内的手轻轻收了一下。动作藏得很浅,可仍被悠真看见了。
忍在旁边整理药瓶,瓷盖合上,叩出一声轻响。屋里的紧绷被那声音划开一点,又很快归回。
悠真先开口。
「朝比奈。」
凛应了一声。
「上次的药草茶……还有吗?」
凛怔了一下,她没想到他醒来后会先提这个。
「没有了,不过集市可以买到。」
悠真喉间动了动,后颈的疼让他说话慢了些。
「很苦。」
凛点头。
「忍小姐说,安神的药草大多都苦。」
「嗯。」
悠真垂眼看着被褥上被自己压出的折痕。
「可是喝完以后,夜里会安静一点。」
「下次方便的话,能再带一点吗?」
凛袖内的手松开了些。
「那我下次再带。」
她说完,又补:
「如果忍小姐说可以喝。」
忍在旁边翻过一页记录,终于插了一句:
「可以。不要太浓就好。」
悠真点头。
「多谢。」
屋里的冷意被这几句话压低了一些。药草茶很苦,夜里会安静一点——只是这样一件小事,却让人想起他们还不是只剩监视、记录和判定。
义勇站在门侧,没有插话。
悠真抬手,指尖碰了碰后颈那处淤痕。
他把指尖从后颈放下,转向义勇。
「富冈先生,昨天,我走到哪里了?」
义勇道:
「后门。」
悠真听懂了,眼睫垂了一下。
「朝比奈叫我了吗?」
凛开口:
「还没来得及。」
义勇接得很短:
「我让她退后。」
悠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走了一遍,最后回到自己手背上。
「应该的。」
凛没有接话。
屋里药香很淡,纸门外有人换班,脚步在廊下一收即止。
悠真把被褥边缘压平,像先把某个褶皱按住,才继续开口:
「下次也这样。」
凛抬眼。
悠真没有看她,话却是对她说的。
「如果我听不见富冈先生,也不会听见你。」
凛袖内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那你听谁?」
悠真这才抬头,看向义勇。
「听命令。」
义勇站在门侧,神色未动。
忍在记录册上添了一行,笔锋比方才轻些。
「醒后自我边界认知清晰。」
凛把那句话收下,点点头。
「我知道了。」
忍合上记录册。
「水濑君还需要休息。凛小姐,先到外面吧。」
凛应声退出去。纸门合上前,又看了一眼悠真。
廊下比屋里更凉。
药草晒架空着,只剩绳子还悬在檐下。院中泥土被夜露压湿,苦香从药房那边断断续续飘来。凛走到廊柱旁,把手从袖中拿出来。
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指痕。她看了一眼,又合上。
义勇随后出来,在她身旁停下。
凛没有绕弯。
「富冈先生,昨天如果我叫他,会妨碍您判断吗?」
义勇答得很诚实:
「会。」
凛垂下眼,看着廊下木板的纹路。
「我明白了。」
义勇又道:
「不是不信你。」
「我知道。」
屋里传来忍整理药瓶的声音,一声一声,都很轻。凛把呼吸压稳,才继续道:
「只是不能每次都靠我。」
义勇应了一声。
「嗯。」
这一个字落下,她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能叫回水濑一次;能在任务里给他方向,给他落点,给他一条能执行的路。
但她不能替他回来。
也不能在义勇必须判断的时候,站到那道判断前面。
凛抬眼。
「以后需要您判断的时候,我会退。」
义勇的神色依旧收着,眼底却动了一下。
「好。」
病房内,悠真坐在榻上。
忍坐在外间的案边写着什么,笔尖偶尔划过纸面,声音很细,写下的内容他大概能猜到:侵扰已退,意识恢复,后颈淤伤,暂禁任务……
他抬手碰了碰后颈。
疼意立刻沿着颈侧牵开,钝,实,清楚。
门外有人说话。
凛的呼吸收得很稳。义勇的回答短而清楚。忍翻动记录册,纸页擦出一点轻响。再远些,甲级队士换班,靴底在廊下压过木板。
都是现实里的声音。
悠真把手放回膝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后颈还疼。
疼是好的。
疼在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