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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兄弟(下) 「但你救下 ...

  •   凛回头时,那个弟弟已经撑着墙往外爬,手里还抓着沾血的斧头。
      「鬼呢……鬼……」
      凛走过去,蹲下,将他手里的斧头取走。
      「鬼已经被斩了。」
      弟弟愣愣地看着她,眼睛里的疯劲和惊惧还未褪尽,像听不懂这句话。
      「哥哥……哥哥呢……」
      凛胸口一紧。她握住他的肩,把他转回屋里。
      「先去他身边。」
      瘦小的身体几乎站不稳,却仍往床边挪。
      凛这时才看清,床上两个少年长着一样的脸。躺着的那个看着成熟些,眉眼更冷硬,此刻却已经撑不住焦点。

      「哥!」
      弟弟扑过去,整个人几乎趴进血里。
      凛半跪在床边,伸手探脉。指尖触到腕侧的一瞬,她心里就冷了。
      这个少年已经跨到生死线那边。
      她会止血,会接骨,会处理伤口。可有些流出去的东西,任何呼吸法都拉不回来。
      床上的少年费力侧过头,看了一眼凛,又看向弟弟。
      唇角动了动。
      「别……哭。」
      声音轻得被雨声一压就散。
      「你……别哭……」
      弟弟拼命摇头,眼泪混着血污往下掉。
      「是我不好……是我没听你的话!」
      年长的少年想抬起断臂那一侧的肩,却只让血流得更快。他咬紧牙,喘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不……都是我不好……」
      那双先前狠到发冷的眼睛,此刻被什么撕开了。
      「如果……真的有神,有佛……」
      凛怔住。她听见这个少年用破碎的气音祈求。
      「求你……救救我弟弟。」
      「他跟我不一样……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和血水混到一起。
      「他想去帮别人……是我挡了他……」
      「要遭报应的话……就砸在我一个人身上……」
      「求你……放过他……」
      屋里只剩雨声和两个孩子的呼吸。
      凛的手指扣住自己的掌心。
      眼泪落下来。
      一滴。
      又一滴。
      不多,却沉。

      日后,她会从主公那里得知这对兄弟的名字。
      时透有一郎和时透无一郎。
      那一夜,她只知道,这是两个死命抓着彼此不放的孩子。
      原来世界不会因为谁多求几句,就改变什么。
      母亲当年倒下前,也有过那样的眼神。
      凛一直以为,只要变强,只要更快,只要多跑几步,就能赶上每一场灾难的终点。可是现在,她淋着暴雨赶来,斩掉了那只鬼,拼尽了眼下能做的一切,有一郎仍在她面前远去。
      她肩膀震了一下,又被她压住。
      眼泪掉在染红的床铺上。
      不是哭给谁看,只是终于承认一件事——努力不能保证所有人活下来。
      她能做的,是把还活着的人拉近一点。
      再近一点。

      无一郎伏在床边,嗓子已经喊不出声音。
      有一郎垂下的手动了一下,像还想摸摸弟弟的头,却连最后这点力气都没有。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弟弟脸上,用尽全身力气勾起一点笑。
      「无一郎的“无”……是……」
      胸口起伏停住。
      无一郎还在抓他的手臂,仿佛怕哥哥被谁带走。哭声终于断掉,整个人连同最后那点力气一起垮下去。
      他昏了过去。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一条缝。
      夜雨渐歇,湿冷的气息涌进屋内。
      富冈义勇站在门口。
      他全身湿透,羽织重重压在肩上。宽三郎缩在他肩头,羽毛蓬成一团。
      义勇一眼扫过屋内。
      破碎的家具,满地血迹,被雨水踩开的泥脚印。
      床边,一人已死,一人昏厥。
      还有凛。
      她跪在床角,肩膀发颤,呼吸乱得厉害。
      不是被鬼打乱,是悲痛把她整个人撕开了一道口。
      浪之呼吸强行开出第參型后的余波还没有退干净。她的吐息末尾断得很短,手腕绷着,脚下却仍保持着能起身护人的位置。
      义勇的视线落到她的刀上。
      刀身已经入鞘,鞘口却还残着一点水光。那不是他见过的壱ノ型,也不是弐ノ型。方才这一刀走得太深,深到她自己的身体都还没有把余劲收回来。
      他胸口猛地收紧。
      如果再晚一点。
      这个念头像水一样灌进肺里。
      不是战场上对伤亡的估算,也不是对后辈的一般担忧。
      而是很清楚的一件事——
      如果他今天再晚一点,朝比奈凛可能也会倒在这里。

      义勇跨进屋内。
      脚步极轻,却还是惊动了凛。她抬头,眼眶红得发烫,视线却清醒。
      「富冈先生……」
      声音哑得厉害。
      义勇站在她面前。
      他想说,你做得很好。想说,已经尽力了。想说,不是你的错。
      可这些话到了喉间,全都变得太轻。
      他垂眼,看见她的手还扣着刀柄。刀已经入鞘,指节却绷得很紧,像身体还没从方才那一刀里退出来。
      义勇蹲下,伸手覆住刀鞘,稳稳往下按了一寸。
      「结束了。」
      凛的手指僵了一下。
      随后,那股绷住的力终于慢慢松开。
      义勇没有再碰她,只把刀鞘从她膝边挪到伸手可及、却不会压住她的位置。做完这一步,他半跪到她身旁,与她一起看向床上的兄弟。
      有一郎的脸在死亡后安静下来,不再愤恨,也不再嘲讽。无一郎蜷缩在床边,手还牢牢抓着哥哥的衣角,昏过去时也没有松开。
      屋里很冷。
      凛开口时,声音几乎被雨后的屋檐声压住。
      「富冈先生。」
      「嗯。」
      「原来……就算跑得再快,刀斩得再准,呼吸再稳……」
      她垂下眼,又一滴眼泪落下。
      「还是会有人来不及救。」
      义勇喉间发紧。他想告诉她,如果她没来,这两个孩子一个也活不下。
      可看见她的眼睛时,他便知道,她不是在等这种安慰。
      她在面对一件更残酷的事——
      再怎么努力,也救不了所有人。

      义勇伸手,慎重地放在她肩上。
      「朝比奈。」
      凛抬头。
      义勇看着她。
      「你救不了所有人。」
      这句话很重。
      落下后,连屋外最后几滴雨都显得更清楚。
      他继续道:
      「但你救下的每一个人,都能继续活。」
      凛怔怔看着他。眼泪还在掉,却不再把她整个人压垮。
      胸口那句「世界不会因为我努力,就放过任何人」还在疼。可疼痛底下,又有另一句话慢慢浮起来:
      那就抓住还活着的人。
      一个也好。
      再一个也好。
      凛缓缓点头。
      义勇的手从她肩上收回,却停在半空中,又轻轻落下,最后落到她抓紧羽织的手背上。
      动作很轻。
      很笨拙。
      但却是最温柔的陪伴。

      天边开始发白,雨彻底停了。
      时透无一郎还活着。他的时间被硬生生从死亡边上拉了回来,放到未来某个尚未抵达的夜里。
      凛低头看着那个昏睡的孩子,把呼吸一点点收回胸腔。
      强行开出的第參型还在身体里留下疼。更深的地方,也有一点她不认识的余震,已经缩回去,像从未出现。
      她没有追。
      也不能追。
      因为眼下还有活人要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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