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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破壶之浪(下) 这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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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不是被海淹死的那一边。
浪是……往岸边推回去的那一边。
她的脚,在水狱钵的底部一点。
风不能在水中奔跑。
那就收住。
往里收。
她放弃了立刻破开水壁,反而顺着水压把身体压紧。胸腔里最后一点气被她逼向小腹,呼吸轨迹缩成极短的一截。
先沉。
再冲。
那是浪参型的雏形。
不久前,她在时透兄弟那一战里摸到过一次。尚未稳,尚未完全属于她。现在却没有别的选择。
意识快要散开时,她把刀柄攥紧。
「……再试一次。」
她脚一蹬,风在体内被拉直,水在周身变成可以借力的硬壁。
浪缠上刀刃。
「浪之呼吸——」
声音被水压扭曲,却仍震动了胸腔。
刀,自下而上刺出。
「参ノ型——疾浪风刃!」
水狱钵从内部鼓起一角。
下一瞬,那一点炸开,半月形的蓝白光纹破水而出,连水带钵一起斩开。
一道白色的风痕直冲玉壶所在的方向。
玉壶只来得及睁大眼睛。
「什——」
壶身从中间裂开一道干净的缝。
壶口附近的鱼与人形纹饰被风浪光纹刮得支离破碎。裂痕一路延到他胸口,疼痛终于让那张怪异的脸扭曲起来。
而就在这一刹,凛感觉刀锋上的浪没有立刻散。
它破开水,破开壶,又顺着那一线被强行压出的潮势,往更深处扣了一下。
像暗潮在地底撞上某块沉眠的礁,又把回声送回刀身。
那边,好像有什么微微应了一声。
——嗡。
极轻,极远,却冰凉得让人脊背发寒。
玉壶的鱼眼骤然缩紧。
胸口的伤口在以上弦的速度愈合,他却暂时顾不上。
他低头,看见裂开的壶纹边缘多了一道细细的灰蓝痕。
那不是普通刀伤。
刀能破壶,并不稀奇。够快,够狠,够准的人类,都可能在他的作品上留下丑陋裂口。
可这一道不同。
它不只是裂。
它像从裂口里拖出了一段不属于水狱钵的潮纹,硬生生让他的壶壁多出了一处“开口”的形状。
玉壶盯着那道灰蓝痕,脸上笑意一点点变了。
「……你给了我很好的灵感。」
凛从破碎的水狱钵里跌出。
她大口喘气,嘴里全是黏稠的血水和那股怪异的水味。毒顺着针孔爬满四肢,肌肉沉得像灌了铅。
刚才那一刀几乎榨干了她的体力。她半跪在地上,刀尖插入泥土,才勉强撑住身体。
玉壶缓缓笑出来。
那笑不是单纯被激怒后的狞笑,而像见到一块未经雕琢、却忽然露出奇异纹理的材料。
「真是……太妙了。」
他伸出手,指尖抹过自己胸前尚未愈合的裂痕,沾下一点血,又看向那半截破壶。
「一直以来,我以为只有我能决定作品的开合。」
他歪着头,错位的眼睛一同看向凛。
「壶口,裂缝,入口,出口……都该由我来摆。」
他声音忽然变得轻了一点。
「可是你这一刀,让我的壶自己张了一下嘴。」
凛撑着刀,抬起眼。视线晃得厉害。
「你在说什么……」
「灵感啊。」
玉壶张开双手,像要拥抱整条山涧。
「把人装进壶里,太浅了。让作品自己成为一只壶,让它从内部开裂,再把它最痛的东西倒出来——」
他笑得肩膀发颤。
「那才美。」
凛握紧刀柄,喉间涌上血味。
「疯子。」
玉壶毫不在意。
「猎鬼人,你叫什么?」
凛没有答。
玉壶也不恼。
「无所谓。等下次,我会记住你的形状。」
他再次看向那道灰蓝痕。
那痕迹已经随着鬼身愈合开始变浅,可玉壶的表情却越来越兴奋。
「现在杀掉你,太浪费了。」
凛试图起身,可腿没有听她的。
玉壶抬手一挥。
山涧四周浮出数只新的壶,从岩缝、水底、树根阴影里探出壶口。每只壶都朝着不同方向,像很多只眼睛。
「你还没成。」
他说。
「痛苦不够,孤独不够,裂口也不够漂亮。」
凛沙哑开口:
「你害怕?」
玉壶愣了一下。随后,他笑得更厉害。
「害怕?」
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裂痕。
「不。我是在挑时间。」
他凑近一点,鱼眼里满是病态的欣喜。
「你这道浪,还会继续往下切。等它切到更黑、更深的地方,你会变成比现在好看得多的东西。」
凛胸口发冷。
她听不懂他的话,却本能地厌恶那种眼神。
玉壶忽然皱了皱鼻子。
视线落在她周身未散尽的灰蓝浪纹上。那里残着一点方才那声「嗡」留下的寒意,很淡,却没有完全退走。
他的笑容收了一点。
「不过,现在不行。」
他嫌弃地撇嘴。
「你的潮味儿太杂。再闻下去,会坏了我的兴致。」
这句话说得像艺术家的洁癖,却藏着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不安。
凛咬紧牙,撑着刀站起半寸,又滑下去。
玉壶看着她,像看一件未完成的器物。
「等你被打磨得更合适,我会来取你。」
话音落下,一只壶猛地张开壶口,将他的身体吞回去。
其余壶同时一震,接连没入水中、石缝、树根。
山间水声恢复了寻常。
玉壶消失了。
只剩半截被斩碎的壶歪在溪边。壶面上的鱼与人形被疾浪风刃撕开,许多五官断在裂口两侧,扭曲得更厉害。
凛看着那半截壶,胸口剧烈起伏。
浪之呼吸的余波还在身体内部横冲直撞。毒素沿着针孔扩散,又被她紊乱的呼吸推着四处翻涌。四肢麻得不像自己的。
她想站起来,追着那股恶意的气息去。
哪怕只多砍掉他一点肉。
膝盖却软下去。
她整个人向前倒。
刀从手中滑开,插入泥里,闷响一声。
山涧旁的树影压下来,视线开始变暗。
她勉强撑着眼皮,脑中浮出望月的声音。
「别让自己被拖进看不见底的地方。」
而刚才那一刀,明明只是破开水狱和壶壁,却也像顺着某条暗潮,触到了谁也看不见的深处。
那里很静。
静得像有一只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之前,先听见了她。
凛胸口一痛,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泥地上,被溪水晕成很浅的一圈红。
鎹鸦的叫声远远传来。
宽三郎从高处俯冲,声音急得变调。
「朝比奈——!朝比奈——!」
另一道呼喊从山脚方向传来,被树影和山雾切得断断续续。
凛想回应,喉咙里却只剩血味。
意识被拉向两处。
一处往下,冷,黑,安静,像没有底的水。
一处在上方,很远,很急,带着人间的气息。
她分不清是谁在喊。
只知道那声音没有松。
像有人沿着她刚才劈出的浪痕,拼命把一条线按在她手边,不让她往下掉。
还不行。
她在昏黑前抓住这三个字。
还不能沉。
随后,所有声音都远了。
山风,溪流,壶碎裂后的残响,鎹鸦急促的啼声,全都被黑暗一层层压下去。
她静静倒在湿冷的泥地上,羽织被血和溪水浸透。灰蓝色的刀立在一旁,刃面闪了一下,又被云影遮住。
这天之后,朝比奈凛陷入长眠。
而她那一刀留下的灰蓝浪纹,已经越过浅处,往更深的地方扣了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