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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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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身体想把疲劳一口气消除,也许是受伤后自动需要睡眠来进行修复,也许是精神上要狠狠喘口气。
总之,不论是什么原因,清水音空都睡了个相当漫长的觉。
睡到他被叫醒时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感。
视线里的宫治在窗户照进来的晨光里模模糊糊晕开,像边界不够清晰变成大块小块色块的水彩画人像。
水彩画人像说:“音空,距离早训还剩十五分钟。”
清水音空反应了五秒钟。
然后他坐了起来。
兵荒马乱的早晨在不清醒中开始了。
换衣服,洗漱,狂奔出门,光速啃包子,狂奔到学校,狂奔到排球部,光速换衣服,狂奔去集合。
在部员们的侧目中,用一副已然早训完的气喘吁吁姿态,融入队伍。
今天没有下雪,跑步路线从体育馆改回了校外。
身体已经经过一番预热,跑起来轻松许多,逐渐调整好了呼吸。
清水音空不像宫双子那样跑着跑着就脱离队伍彼此竞争到最前头去了,他处在中不溜的位置,这种不快不慢的速度是最舒服的,也最不费劲。
角名伦太郎打了个哈欠,喝了一嘴冷风。
偏偏跑步时还不能把运动服衣领竖起来遮住下半张脸,那样会被衣领疯狂殴打,呼吸也会不顺畅。
他瞥了眼落到他旁边还不太有精神眼神呆滞的清水音空,然后又瞥了一眼。
伤的数量不对吧?
“清水。”
清水音空慢半拍反应过来:“角名前辈,早上好。”
角名伦太郎直接指出:“你状态不太对。”
他不爱管闲事,但也没想到清水音空能回去后和宫双子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打了一架,要真出问题就不好了。
清水音空揉了揉额头,被自己的手冻了一下,“应该是睡太长时间,睡得醒不太过来,过一阵就好了。”
他自己多少也有点察觉。
今天起来后到现在,脑子就跟不转了一样,什么事都不想,只知道跟着身体被宫双子带着跑。
但昨天过得确实太热闹了,或许是身体和精神都想休息一下,也不想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
清水音空能够体谅自己的身体和大脑。
它最近承受太多了。
角名伦太郎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赖床和过度睡眠,对处于冬季的学生来说很正常。
他也会在每天早晨不想起床,在放假时美美睡个懒觉,一觉睡到中午再出门觅食。
但这些词和清水音空好像沾不上关系。
清水音空给人的印象就是,能很普通的离开温暖的被窝迎接寒冷的空气,并且不会有丝毫怨言。也不会在放假里补回来,因为压根就不觉得这是需要补足的事情。
简单来说,就是没什么人味,像个漂亮又刻板的优等生模子。
唔。
从以前宫双子对清水音空的吐槽来看,的确是这样的吧。
只有一些小细节会有点天然,但这种小细节除了相处时间很长的宫双子,其他人也很难看见。
所以排球部部员里,跟清水音空关系好的除了北前辈,依旧只有宫双子。
北前辈那也不能算正常的关系好。
说起来还是清水音空自己的原因居多。
毕竟相处起来很难摸到真实脾性,也会因为对方的优秀和距离感产生很大压力。
年级相同的部员很容易抱团行动。
尤其是新加入的一年级生,面对已经有自己人际关系的前辈们时,新生凑在一起几乎是标准答案了,之后才会在部活中慢慢熟悉融入。
但眼看都要升二年级了,清水音空也没在排球部的一年级里交到新朋友,跟好相处的理石也是不冷不热的。
从让清水音空变得更有人味来看,宫双子最近可以说是卓有成效。
清水音空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下意识捂住鼻子,即便没有需要擦拭的东西,也用纸巾擦干净后仔细把使用过的一面叠好装进空的口袋里,才收回手。
浅棕色眼眸锁定了旁边不动声色偷懒的男生。
“角名前辈。”
角名伦太郎侧目,“嗯?”
“你刚刚在念叨我吗?”
角名伦太郎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细长的眼睛:“……”
清水音空点点头,一副推理漫画里名侦探抓住罪魁祸首的样子,只是表情过于平淡。
“治和侑的吐槽已经不会让我有感应了,其他人也不会突然在心里念叨我,运用排除法,就只剩你了。”
……还正儿八经说出了推理过程!
角名伦太郎是真有点槽多无口了。
他默默掏出手机,对清水音空拍了一张——单从照片来看和平时一样。
想了想,又调成录像模式:“清水,再说一遍。”
清水音空还是不能习惯被拍摄的感觉,视线避开了摄像头,“不要,你已经听到了。”
“我可以用删除一半你昨天打架的照片换。”三分之二都是本就需要整理删除的废片的角名伦太郎说。
清水音空:“……”
清水音空想起自己变成笑话这件事了。
留有一百张出糗的照片和留有五十张,有什么区别吗?
好像有点。
但最前头的宫侑跑了回来,牧羊犬般把落在后面的部员向前驱赶,特别点名角名伦太郎和清水音空不要偷懒。
这桩成功率未知的交易就泡汤了。
结束早训时,清水音空的困意还没有清醒。
他照常和宫双子及二年级的前辈们在楼梯口分别,与教室在同方向的一年级部员共同走一段短短的路,然后进入自己的教室。
坐在座位上没多久,每科的担当委员就要开始收作业了。
清水音空打开背包,先看见一个保温饭盒。
是他冬天时用的便当盒,放在他家厨房里。
里面装着两个圆滚滚的饭团,拳头大小,外面裹着海苔,用保鲜膜层层包起。看不出是什么馅料,但摸着还是滚烫的。
治做的。
清水音空想起来了,治昨天是说了要把他的便当一块做了。
煮饭,买菜,制作,清水音空自己也做过便当,知道这至少要花上一个小时。
治起得这么早吗?
好有决心。
但一直这么有决心的话就不太好了。
清水音空并不需要宫治每天早起一个小时为他准备便当。
明明宫治和宫侑自己之前没少吃食堂和便利店,为什么要显得他吃就是这么奇怪的事?
回去跟治好好说说吧。
午休时就不要说了。
他还没有低情商到这个地步。
收好饭盒,清水音空才发现底下的作业本和课本放得没有以前那么整齐,排列也很杂乱。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好像在写作业时睡着了。
……是的。
他的确在开始写作业没多久就睡着了,老师布置的作业,一科都没有完成。
只不过早上是在床上醒来,还穿着睡衣,包也收拾好了拿着就能走,时间还那么紧迫,导致他完全没想起这件事。
清水音空记忆有点模糊,想不起自己写了点的是哪一科。
他打算把所有作业整理一遍,也好把未完成的具体情况告诉担当委员,不影响对方进行记录。
然后。
他发现自己每一科都写完了。
好消息:作业完成了。
坏消息:宫双子帮他写的。
惨烈程度可以说是全科沦陷。
与端正干净前文格格不入的笔走游龙一看就很赶时间的潦草字迹。
与正确率接近百分百前文完全不沾边的让人怀疑答题者是否是高中生的通篇错误答案。
与普通但切入点还算有点新意的文学读后感前文牛头不对马嘴的扶老奶奶和牵老奶奶的狗过马路的捏造事实……步履蹒跚的老奶奶溜阿拉斯加吗?那很有力气了。
要交没写的作业清水音空不会有什么压力。
但要交这种明晃晃代写的作业,就有一点了。
虽然结果都是会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
那没事了。
殊途同归。
总之,先感谢宫双子自己写完作业还记得帮他补好吧。
清水音空如常交了作业。
不意外的下课时被老师叫走。
办公室很大,是很多个老师一起工作的地方。
被不想来的学生称为十八层地狱——大概是说老师的数量像看守十八层地狱的狱卒一样多吧。
清水音空来这里次数不算多,基本都是有事需要办理才过来的。
老师态度和蔼,“不用紧张,你先坐。还没祝贺你所在的男子排球部拿到了春高冠军,能有这样的成绩,你们为此付出的努力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清水音空没紧张:“谢谢老师,排球部的大家都很开心。”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春高的准备阶段和比赛期间的请假,难免会让你课程上落下不少。现在有这方面的困扰吗,像是上课听不懂之类的。”
清水音空意识到老师温柔的避开了他请长假这段时间,稀里糊涂的脑袋不该想到的,偏偏他总是在这方面过于敏感。
需要小心翼翼释放的善意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困扰。
“课程都挺简单的,”清水音空把生怕哪里不对伤害到他脆弱心灵的老师带入正题,“老师是想问我作业的事情吧。我昨天没完成就睡着了,朋友担心我交不上帮我写好了。抱歉。”
老师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第一次看到你交这种作业,还把我吓了一跳。那么,你的伤是什么情况?”
清水音空想着措辞。
他还是第一次因为打架这种事被老师问。
虽然知道稻荷崎这方面没有那么严格,不然双胞胎乱斗也不会变成排球部特产了,但按常识来说,应该也不能当着老师的面承认吧?
不说的话你好我好大家好,说了就必须得按规则办事?
为此说谎也没有必要,选一个含糊点的说法?
“你们班学生也打架了?”
办公桌对面的位置上站起一位中年老师,投来好奇的视线。
“原来是你啊,经常看到你们凑一起吃饭,跟他们打的架吧。”中年老师恍然大悟,向清水音空的老师解释道,“就是二年级的双胞胎,他们是好朋友,就是那对双胞胎闹腾了点。”
老师也有点印象,“是和朋友闹矛盾了吗?”
“……嗯,”没想到会被当场揭穿的清水音空点点头,“是小事,已经解决了。”
“打架还是不好的。以后尽量不要这样了,看见你这么多伤,老师也会担心的。”老师说,“作业的话,你拿回去订正吧,能重写的重写一份,明天收作业时再一起交上来。”
“谢谢老师。”
清水音空接过作业本,准备离开,却被对面的中年老师叫住了。
“清水君成绩很好吧,记得你经常名列前茅。下学期也到二年级了,说不定到时你会成为我的学生。
“对了,是有件事要告诉你。我负责高二一班和二班的国文课。最近二年级有不少考试,分数已经出来了,那对双胞胎的成绩下滑非常厉害。
“你们又是好朋友又是一个社团的部员,应该清楚学习成绩起码要保持在及格线以上才能正常参加社团活动,否则就要把放学后的部活时间拿来补课。
“宫侑还是排球部的队长吧,你可以让他们提前跟教练打好招呼,做好补课的准备了。”
清水音空没对二年级的话题做出回应:“谢谢老师提醒,请问我能看一下他们的考试成绩吗?”
“看吧。”中年老师直接从桌面上拿起,“本来下午也要给他们的,全科的都在上面了。”
的确。
两个班级的全科成绩单上,宫治和宫侑的名字与分数特别显眼。
不仅因为他们和其他那些不及格科目太多需要补习的学生一样划上了用以区别的红线,还因为他们分别是一班和二班的倒数第一。
从下往上看,一眼就能找到。
以前好歹还只有几科距离及格线比较危险,补一下也就低空飞过了。
现在是全都徘徊在十多分左右,最高的一门三十多分,仍旧没有达到四十分的及格线。
难怪做他的作业正确率都那么低,原来不是只要填满就完成了,是真的不会。
清水音空想不到是什么原因导致宫双子成绩掉成这样的。
但不管现在还是以后,追究这个都没有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需要的是解决办法。
他倒是难得赞同老师的意见:这种成绩还进行什么社团活动,马上抓去补课!
可正如老师所说,宫侑是队长。并且还是个排球痴。这种惨烈的成绩,补习持续到学期末都不奇怪。
这段时间都缺席排球部部活,不光作为队长严重失职,还会要了不打排球人生缺一大块的宫侑的命。
“老师,如果我们能自己想办法把他们的成绩提升上来,保证在学期末前达到全科合格,补习这件事可以交给我们吗?”
中年老师想到稻荷崎兴盛的社团文化。
社团内成绩好的前辈和同期生帮成绩差的成员补课并不稀奇,但现在三年级都退部了,能不能做到还真不好说。
不过和那些人数维持在最底线、三年级一退部就面临废部的小社团来说,排球部虽说不太适合新手,但因为不错的历史成绩,是学校里有名的强势社团之一,部员并不算少。
也许还是能想到办法的。
不过——
“可以是可以,但为他们补习的人需要先通过我的审核。
“我知道你是想为他们保全正常社团活动,可他们的成绩没那么好提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连高一的基础都变得非常薄弱了。
“如果做不到的话,到时候能够补课的时间也耽误了。
“拖到下学期他们就三年级了,本就是更应该专注学业准备毕业的年级,还是这种成绩的话,被要求直接退部的概率很高。
“这个学期后续排球部应该没什么比赛了吧,但下学期是有ih的,这是合理的取舍。”
这位老师说得非常有道理。
清水音空离开办公室通过走廊时,还在想着这些话。
现在的第三学期到三月下旬,已经只剩一个多月,后面是短暂的春假。
细数起来,除了常规的学校之间的练习赛和合宿,没有什么全国级别的正式比赛了。
而四月份开始的新的第一学期,会持续到七月下旬,期间,六月份时就要进行ih兵库县预选赛了。
可以说从开学起,就得进入备战ih大赛阶段。
要舍弃掉一部分的话,肯定是这个学期最合适。
但为什么宫双子需要做出舍弃?
他们可以全都要的。
……他好像没必要担心到那么远,不说新学年,就是这个学期的补习,他也没打算参与。
不管宫双子期末考出怎样的分数,他应该都看不见了。
老师的意思是要有足够说服力的人来补习才能得到认可,这一点上成绩优异的北前辈当仁不让。
寻求帮助的话,即便已经退部,三年级的前辈也不会推辞的吧,但这未免太麻烦他们了。
宫双子成绩太差,补习的强度肯定不低。三年级学业压力大,不影响宫双子部活的前提下时间安排是个问题。前辈们过个把月还要为毕业典礼排练……
二年级的前辈有成绩特别好的吗?
好像没什么印象,角名前辈倒是长了一张很狡猾的脸,但初次见不在吵闹打架状态下宫治的人还会以为他这么沉稳肯定学习不错呢。
银岛前辈应该成绩不错?这点跟银岛前辈同班的侑会比较清楚吧。刚刚那两张成绩单应该顺带看一眼的,结果完全只关注到治和侑了。
当初宫双子因考得太差失魂落魄时,清水音空就短暂思考过这些问题,只是被他搁置了。
事到如今,到底是重新摆在了他面前。
其实,这些事也许轮不到他操心。
治和侑的排球水平与对排球的热爱有目共睹,教练和前辈们都是很好的人,这么大的难题摆出来,大家都会帮忙想办法的。
宫阿姨那边也是,大人解决事情的方法总比学生多。
说不定事情会以他意想不到的完美方式解决。
没有必要觉得是他不肯为宫双子补习,才造成了宫双子的困境。
他是蜘蛛网上可修补取代的部分,不存在只有他能做到的事。
况且,本来也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甚至连宫双子自己都不会这么想。
毕竟他比宫双子低一年级,谁会想到让他来给宫双子补习。
各方面都合理,却无法减轻清水音空心脏产生的窒闷感。
上午直到午休,也没收到宫双子在排球部群里哀嚎的信息,跑过来找他时很正常,还得意洋洋夸耀代写作业一事。
看来那位老师并没有提前告知。
清水音空应该说的,既是完成好心老师的嘱托,也是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现在就可以为了保全社团活动时间忙活起来了。
可看着宫双子因昨天打的两场架心情良好的样子,他又不好开口了。
“还没睡醒吗?”宫治伸手在清水音空面前晃了晃,“你今天都在走神,睡久一点能睡成这样?”
“哪里是没睡醒,”宫侑把胳膊搭在清水音空肩膀上,“音空是懂得了睡懒觉的美妙,开始补他十多年里缺失的懒觉了。”
清水音空确实提不起精神:“有这个可能。应该是睡多了导致一直犯困,我中午趴着休息会就好了。”
宫治脚步顿住,“适合在学校里睡午觉的地方,我找到了。本来以为已经派不上用场了。等我一下。”
“什么地方,不对,这不是你们上次说那个事吗?”宫侑不可思议,“你们背着我有小秘密了?!”
“治是当着你的面说的,没有背着你。难道你等下不和我们一起去了?”
“不行,我一定要去!”
宫治很快返回,手臂夹着叠起来的薄毯。他带路出了教学楼,往大部分教室和房间都已经用做部活室的旧教学楼走去。
他没有卖关子的意思,路上就解释清楚了。
稻荷崎社团非常多,也就会导致一些只是三五好友凑起来的小众社团一到毕业季就难以为继。
因此,每年的第三学期,都会废掉一些社团,空出相应的社团活动室,提供给下学年创建的新社团使用。
了解到这件事后,宫治问了三年级的阿兰,通过阿兰的牵线搭桥,成功从一名处于这种情况的前辈那里借到了社团活动室的钥匙。
前辈她们已经把部活室的东西整理回家,需要保存备份的社刊存到了图书室,社团活动已终止。
但她们想让这个社团到毕业后自动废部,而不是她们自己退出终结掉社团的生命。所以,直到毕业前,活动室都是空置的状态。
这并不影响什么,类似做法的社团不少,毕竟要申请部活室也是新学期的事了。
然而,第二天就被迫习惯了一起睡的清水音空不再需要午休补觉。
宫治都想过要不要提前把钥匙还回去,但看着清水音空每天训练累成那个样子,又觉得迟早有用得上的时候。
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宫治带路到一间门顶标牌印着“野营用品品牌研究会”的部活室前,用钥匙打开门,介绍道:
“我来打扫过一次卫生,这里吃点味道不太重的食物也没关系,别留下残渣就行了。里面有桌子和椅子,虽然没有空调,但穿常服的情况下盖着毯子睡觉也不会感冒的。”
宫侑好奇的看了看和排球部大不相同的文化类部活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两排柜子,柜子空空荡荡。
“完全就是个空教室嘛,也没有看到野营用品。”
“都说了前辈们已经整理过了。音空,你不进来吗?”
清水音空站在门口。要进去,只需要跨过推拉门低矮的门框。他却觉得像是一座难以翻越的山峰,脚步变得格外沉重,无法挪动。
他没想到宫治居然真的会找午休的地方。
明知道他没有午休的习惯,被迫制造出来的需求也很快消失了,那本来就是聊天时随口一提的话。
当然,作为导致他需要午休补觉的罪魁祸首,做出补偿是理所应当的。
宫治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但在他不需要的后续还这么做,就是纯粹的关怀了。
因为他有可能需要,就抽空过来打扫卫生,连毯子都准备好了。
即将要吃的午餐也是宫治一大早起来做的。
一个浸泡在宫治照顾里的午休。
朦朦胧胧笼罩着一层困意的脑袋愈发昏沉,像灌进了水泥,让他喘不上气了。
清水音空扶着门框,实在无法坦然自若踏入这样的氛围里。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他说,“上午去老师办公室时,遇到了你们的任课老师。
“你们的考试成绩出来了,非常糟糕。如果不能给出老师信服的补习方案,就会要求你们停止部活用来补课。”
宫侑像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连手里的便当盒都哐啷掉在了桌子上。好在只是震了下,没有打开洒出来。
他整个人颜色都变成灰白:“我就知道……但是绝对不要停止部活!”
宫治比宫侑好一点,摸出了手机,“先问问北前辈有没有空吧,不过现在时间没那么好对上了,喂,猪侑,银岛成绩还行吧?角名只怕是还要跟我们一起补习……”
清水音空沉默的看着。
那种难捱的氛围已经被他破坏掉了。
可看着宫双子慌乱的样子,他没有丝毫松口气的感觉,反而愈发感到窒息。
他在做什么?
故意扫宫治的兴吗?
这样就能无视掉宫治为他做的事?
“蠢治,我们这个成绩被北前辈知道的话就完蛋了啊!明明春高前他才帮忙补习过的!”
“那不然怎么办,除了找北前辈,排球部二年级里也没有能让老师信任的优等生了吧。”
清水音空终于进入部活室,带上门,“先吃午饭吧。吃完午饭可以去找北前辈他们当面说,效率更高。”
不管怎么样,面对食物时,宫双子通常不会把情绪带到吃饭上面。或者说,他们可以生气的吃饭,悲伤的吃饭,却很少慌张的吃饭。
哪怕刚才还像热锅上的蚂蚁,打开便当,就变成了虔诚的干饭人。
哦。
只有宫侑没有饭。
饭团馅是烤鱼,保温饭盒效果很好,现在还是温热的。
鱼肉细嫩鲜香,炙烤过的外皮有着独特的香气和微焦的口感。上面的酱汁也调的很好,不会影响鱼的本味,又能带来更丰富的味道,相得益彰。
非常好吃,量也非常足的饭团。
只可惜在他这个不珍惜的人手里。
清水音空没法像治和侑那样轻易抛开情绪,反而因为对方无意识造成的不影响吃饭氛围的贴心更加难受了。
作为情绪器官的胃给出的反馈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温热的美味饭团,他能吃出味道,却无法因此受到抚慰。
就连吞咽都像是一颗颗冰凉圆润的石头通过水管,咕咚咕咚掉进瓶子里,堆积起来,使恶心感向上攀升。
他对不起治的心意。
清水音空吃完一个,在心理因素下已经饱到快吐出来了。
“很好吃。”他接着拿第二个,用真诚的语气说道,“治的厨艺进步非常大,比我们之前吃过的你们说最好吃的饭团还好吃。”
不能再继续破坏下去了。
“看阿治吃得磨磨蹭蹭的,还以为他盐放多了。”宫侑哼了声,“不赖嘛,但肯定还是我的排球更厉害!”
宫治却按住了清水音空的手,语气有些低沉,“我做的量比较大,吃饱了可以留着下午饿了吃,不用在中午吃完。”
……被治看出来了。
清水音空确信。
因为治为他自己准备的两个饭团,到现在为止还只吃了半个。
吃饭比他慢的治,像某种怪谈生物一样。
是一直在看着他吗?
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不适里,也出于逃避的心态,清水音空难免忽略了这一点,只埋头安静的吃。
结果,还要治来为他打圆场。
宫治疑惑的用手背贴了下清水音空的额头。没太感觉到异常,但能确定不是滚烫的,没有发高烧。
毕业后,为了筹备未来的饭团店,他去了店里打工,一边积攒资金一边学习开店的经验,还能充分磨炼自己的厨艺。
也算是有过一段能被称为厨师的时间。
而作为厨师,客人喜不喜欢自己做的料理,还是很容易发现的。
清水音空看起来吃得很开心,进食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但宫治就是觉得,清水音空不喜欢,吃得很难受,只是在做出喜欢的样子给他看。
味道上没有问题,那就是别的原因了。
音空今天怪怪的,不太寻常。生病的人嘴巴里会没味道,该不会自己生病了都没发现吧?
“不舒服吗?发烧了?”宫侑也凑过来。
“如果不是身上疼或者难受不告诉我们的话,最大可能就是感冒发烧了。”宫治说,“不过还不能确定,要用体温器测量了才知道。”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清水音空垂眸盖上保温饭盒,“真的只是犯困了。你们快吃吧,等冷掉味道就不一样了。”
宫治却也合上了饭盒,“先去趟校医室,等会吃也没事。”
越被关心,就越难受。
那种沉重感,如大山崩塌般压在了清水音空身上。
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没人要求他背负的责任他却要找无数借口和理由来开脱,在心里反复证明这份责任不属于自己,是因为这就是他该做的。
宫双子能自然的为他做这些事情,他也应该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
但他顾忌着拖延太久的时间,不愿意去做,千方百计让自己放下这份负疚感,结果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三年级的前辈难以抽出对应的时间,二年级的前辈成绩优异能说服老师的说不定都找不出来。
教练能想什么办法,宫阿姨能想什么办法。大人能想到的办法,要么和人情有关,要么和钱有关。
没有比他更应该这么做的人了。
因为他是宫双子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
可是。
真的要为此再多留一段时间吗?
清水音空还没有明确好是哪一天,不是他要找特别的日子,是他本该提前做的准备工作因为宫双子恐怖的黏人和气人程度一项都没做。
目标地点的调查,不被轻易追踪到的方法,隐蔽的路线,伪造令人信服的信件,事发后具有效用的遗嘱……
每一样都是得背着宫双子做的。
然而宫双子压根不给他个人时间,他也不可能在上课时去查询这些。
毕竟他没有上课玩手机的经验,要是不小心被老师发现,肉眼可见会面临多大的麻烦。
他想在不引起任何人警惕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安静消失。
再之后就与他无关了。
人不会因为死得痛苦或是安详,就能被定义为幸福的死或难过的死,这些词都是给死亡之前的生者状态的。
死亡是一片漆黑的虚无,它什么都没有。
不管他是否被找到,变成什么样子,是否举办葬礼,那都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的事情了。
这也意味着,他早就做好了扔下一切的心理准备。
但那是不一样的。
那些“一切”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宫双子的困境却是现在就摆在他面前的。
猛地被抱住上半身,从椅子上拔了起来。
然后双腿也被抱住,整个人腾空。
和昨天一样被抬起来了。
“居然还害怕看病,音空你还是小孩子吗?我三岁就不怕打针了。”宫侑调笑道,“好了,小音空别怕别怕,如果打针的话我会蒙住你眼睛的,还会给你买糖吃哦。”
“别信,你知道的,他五岁打针时还吓得满医院乱跑哇哇大哭,妈妈和爸爸一起才能按住他。”宫治镇压了清水音空的挣扎,平静道:“如果你觉得没生病,让医生看看也没事,对吧。”
清水音空不喜欢被抬起来的感觉。
更不喜欢昨天被抬着从街上跑回去今天就要被抬着穿过校园,每天都在被努力的宫双子坑害成笑话。
最不喜欢这种寻常互动里也会不断在心脏累积的负疚感。
“烦死了!”
清水音空大声喊道。
这一声无疑喊懵了宫治和宫侑,让他们都有点犯了大事的手足无措感。
清水音空借机摆脱了这个姿势。他气势汹汹的左手抓住宫侑的领口,右手抓住宫治的领口,把两个人都拽到自己面前,两人之间肩膀撞上了也不管。
对着两张茫然且试图反思但好像没找到反思点于是在茫然中逐渐开始凶恶的脸,清水音空顿了顿,那些以为很难说出的话,自然而然流淌出来:
“不用找北前辈他们,我来给你们补习。
“先从高一的知识点补起,再到高二,学习强度会很高,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治也不用早起做便当,如果你想吃米饭,我们中午一起吃食堂。有这个时间,把你们稀烂的成绩好好提升。
“老师那边我会去说服的,我只管你们到这学期末,保证你们能全科及格。
“如果你们做不到,后面就去接受老师的补课吧。只要你们想停止部活,ih大赛都上不了场的话。
“能听懂吗?”
“但你是一年级啊怎么……”宫侑下意识回答的声音逐渐变小,接收一堆信息变得迟钝的大脑终于敏锐意识到背后蕴含的意思。
他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用力一把抱住了清水音空,“音空!”
宫治还沉浸在不可置信中。
固然他这段时间和阿侑做了一些事,但时间总是流逝太快,音空又太狡猾顽固,他们究竟有没有取得效果是一件很难说的事。
毕竟不像游戏,有明确的进度条。
音空也不是有固定程序的BOSS,他们随时都可能一败涂地。
失败的代价是不能承受的。
可他没想到,音空会认为他们面临的困境,是音空作为朋友来说义不容辞的责任。
并且,能够为此推迟离开的时间。
他愿意为了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多留一段时间。
音空是他们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们也是音空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宫治从后面紧紧抱住清水音空,力道重到有点失控。
他把脸埋到清水音空颈间,闻到淡淡的洗浴用品的香气和药膏的味道,带着暖暖的温度。
皮肤温热,脉搏跳动。
是活着的证明。
宫治很难形容自己现在过于复杂的心情。
紧贴着的逐渐变得滚烫的皮肤下那些流经颈动脉的血液,像是透过这份趋同的温度,流到了他的身体里,与他的血液交融,使他们变为共生的一体。
好开心。
但是,还不够。
还要更多。
要这个人再也不会离开,而不仅仅是将时间推迟一个多月。
相比起侑纯粹的高兴,宫治的喜悦是短暂的,更多的是令他自己都惊讶的不满足的贪婪。
就像旅人看见绿洲时,原本只想喝口水,现在却想要美味的食物和水果,舒适的休憩处,埋藏在底下的珍贵宝藏。
“音空,”宫治将嘴唇贴上清水音空侧颈,亲吻音空生命的感觉好到像他血管里飞过一群振翅的蝴蝶,令他颤栗不已,他声音变得沙哑,“……谢谢你。”
怀里使劲挣扎的清水音空不动了。
过了片刻,他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响起。
“太肉麻了。”
“请把我脸皮很厚的幼驯染们还回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