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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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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日,澳门回归纪念日。
也是佟颜的十九岁生日。
央美大一的上学期接近尾声,佟颜抱着刚交完的设计作业走出教学楼时,北京的天空是那种冬日下午特有的灰白色。风很大,吹得路边的银杏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颜颜,晚上回家吃饭吗?妈给你炖了汤。”
佟颜回:“回,但要晚点。系里有点事。”
其实系里没事。他只是……不太想回家。
不是不想过生日,是不想面对那种“又长大一岁”的仪式感。长大意味着要承担更多,要更懂事,要……更少地想起某些人。
虽然那个人,已经在德国待了快半年。
虽然那个人,连一条生日祝福都没发过。
虽然……可能已经忘了。
下午三点,佟颜去了琴行。
琴行还是老样子,陈叔在柜台后面打盹,墙上的吉他挂得整整齐齐。看到佟颜,陈叔揉了揉眼睛:“小颜?好久没来了。”
“陈叔。”佟颜笑了笑,“来看看您。”
“坐。”陈叔给他倒了杯茶,“大学生活怎么样?”
“还行。”佟颜说,“就是作业多。”
“设计系嘛,正常。”陈叔打量着他,“瘦了。没好好吃饭?”
“有吃。”佟颜顿了顿,“陈叔,那把吉他……还在吗?”
“哪把?”
“深蓝色那把。”
陈叔愣了一下,然后叹气:“在是在,但……尹和回来拿走了。”
佟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回来了?”
“嗯。”陈叔点头,“上周回来的。说是交换期提前结束,调回央音了。”
调回来了?
不走了?
佟颜握着茶杯的手有点抖:“他……来琴行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陈叔摇头,“就把吉他拿走了。还问起你,我说你在央美,挺好的。”
问起他。
佟颜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问起他,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因为尹和没联系他。
因为……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陈叔,”佟颜小声问,“他……看起来怎么样?”
“挺好的。”陈叔说,“就是瘦了点,说是德国菜吃不惯。”
佟颜笑了,笑得有点苦。
都半年了,还吃不惯。
像他,都半年了,还没习惯……没有尹和的生活。
从琴行出来,天已经开始暗了。
佟颜往地铁站走,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邵亚澜:“佟颜!在哪儿呢?”
佟颜回:“刚从琴行出来,准备回家。”
“别回家!”邵亚澜秒回,“来老地方!给你过生日!”
老地方是那家烧烤店。
佟颜犹豫了一下:“算了,我妈炖了汤。”
“汤什么时候都能喝,生日一年就一次!”邵亚澜不依不饶,“方辞易也在,我们都等着呢!”
佟颜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半年没见了。
邵亚澜,方辞易,还有……可能也在的尹和。
“尹和……”他打字,“也在吗?”
这次,邵亚澜很久没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消息才来:
“在。他说……想见你。”
想见你。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了佟颜心里那潭死水。
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佟颜还是去了。
推开烧烤店的门,熟悉的孜然香味扑面而来。最里面的小隔间,帘子掀开着——邵亚澜和方辞易已经在了,桌上摆满了烤串和啤酒。
还有尹和。
他坐在最里面,背对着门。穿着黑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些,露出了清晰的脖颈线条。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半年没见,尹和瘦了,也成熟了些。下巴的线条更硬朗,眼睛里的情绪……佟颜看不懂。
“佟颜!”邵亚澜跳起来,一把揽住他的肩,“生日快乐!快快快,坐!”
佟颜被按在尹和旁边的位置。
很近,近到能闻到尹和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是那个味道,没变。
“生日快乐。”方辞易递过来一瓶可乐——记得他不喝酒。
“谢谢辞易哥。”佟颜接过,然后……看向尹和。
尹和也在看他。
很久,尹和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生日快乐。”
“谢谢。”佟颜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尹和说,“调换手续办好了,以后都在央音。”
“那……还回柏林吗?”
“不回了。”
佟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回了。
再也不走了。
“所以,”尹和看着他,眼睛很亮,“佟颜,我们现在可以和好了吗?”
和好。
像小孩子吵架后的和解。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那半年的分离,那无数的短信石沉大海,那场在咖啡厅的告别——都不存在。
佟颜看着尹和,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嗯。”
就一个字。
但足够让尹和笑了——那个很真实的,很放松的笑。
像冬天的阳光,突然照进了心里。
烧烤吃到一半,邵亚澜开始起哄:“礼物呢礼物呢?尹和你不是说要给佟颜一个大惊喜吗?”
尹和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在包里。”
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双肩包,拉开拉链,拿出两个东西。
第一个,是一把钥匙。
很旧的钥匙,挂着一个小小的吉他拨片钥匙扣。
佟颜愣住了:“这是……”
“401。”尹和说,“我们以前住的那个老破小一居室。我又租回来了。”
401。
红砖楼小区,那个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地方。
那个有尹和的吉他,有佟颜的画板,有他们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沙发的家。
“我找人简单装修了一下,”尹和继续说,“换了地板,刷了墙,但……格局没变。”
格局没变。
像他们的关系——虽然分开过,但……本质没变。
“第二个,”尹和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佟颜,“打开看看。”
佟颜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张海报——手绘的,画着一把生锈的吉他,旁边写着两个字:“锈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主唱/吉他:尹和,吉他:佟颜,鼓手:方辞易,贝斯:邵亚澜”。
“锈蚀”乐队。
他们大学时的乐队名字。
佟颜起的。
尹和说“太丧了”,佟颜说“我就喜欢丧的”。
现在,尹和把它重建了。
把他们都找回来了。
“生日礼物。”尹和看着佟颜,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很多佟颜没见过的情绪,“喜欢吗?”
佟颜盯着那张海报,很久没说话。
因为说不出话。
因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眼泪掉下来了。
“喜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哽咽的,“很喜欢。”
很喜欢。
喜欢401的钥匙,喜欢“锈蚀”的重建,喜欢……尹和回来了。
喜欢这个生日,喜欢这个时刻,喜欢……他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尹和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哭什么。”
“没哭。”佟颜摇头,但眼泪掉得更凶了。
“行了行了,”邵亚澜举起酒杯,“为‘锈蚀’乐队重组,干杯!”
“干杯!”方辞易也举起酒杯。
尹和给佟颜倒了杯可乐:“干杯。”
四个人碰杯。
可乐的气泡在杯子里炸开,像佟颜此刻的心情——甜的,跳的,带着希望的。
吃完烧烤,邵亚澜和方辞易说有事先走了。
只剩下佟颜和尹和。
“去401看看吗?”尹和问。
佟颜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在冬夜的街道上。风很冷,但佟颜不觉得冷。
因为尹和在旁边。
因为……尹和回来了。
“佟颜,”尹和忽然开口,“对不起。”
佟颜愣了一下:“什么?”
“那半年,”尹和说,“在德国。我没联系你。”
“我知道。”佟颜小声说,“你忙。”
“不是忙。”尹和摇头,“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不知道怎么面对。
因为答应了你母亲不再教你。
因为……不得不放弃你。
因为觉得,离你远一点,对你好。
“但我错了。”尹和继续说,“离你越远,越想你。在柏林的每一天,都想你。”
想你想得睡不着,想你想得写不出歌,想你想得……终于明白,有些人,不能放。
“所以,”尹和停下脚步,看着佟颜,“我回来了。不走了。”
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佟颜抬起头,看着尹和。路灯的光在尹和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很坚定。
“尹和,”佟颜问,“你当时……为什么答应我妈?”
为什么答应不再教我?
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放弃了?
尹和沉默了。
很久,他才说:“因为我觉得……那是为你好。”
为你好。
所以离开你。
为你好,所以放弃你。
为你好……所以让你恨我。
“但后来我发现,”尹和苦笑,“没有你,我不好。一点也不好。”
没有你,柏林再美也是空的。
没有你,音乐再好听也是寂寞的。
没有你……我不好。
一点都不好。
到了401。
还是那个老旧的小区,还是那栋红砖楼。但楼道里装了新的声控灯,墙壁重新粉刷过,干净了很多。
尹和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开的那一刻,佟颜愣住了。
房间真的变了——地板换了深色的木地板,墙壁刷成了米白色。但格局没变:一进门是小小的客厅,左边是卧室,右边是厨房和卫生间。
沙发上还是印着俗气的牡丹花——是尹和从二手市场又淘回来的,同一款。
窗边放着两把吉他——一把深蓝色,一把白色。
是尹和的那把,和佟颜的那把。
“你的吉他,”尹和说,“我从陈叔那儿拿回来了。琴弦锈了,我换了新的。”
佟颜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把白色吉他。
琴弦是新的,闪闪发亮。
像他们的关系——虽然生过锈,但……换了新弦,又可以弹了。
“尹和,”佟颜转过身,看着他,“谢谢。”
“不用谢。”尹和说,“这是你的家。”
你的家。
我们的家。
像以前那样。
“佟颜,”尹和走近一步,“我……能抱你一下吗?”
问得很小心,很轻。
像怕被拒绝。
佟颜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抱住了尹和。
很紧的拥抱,很温暖的拥抱。
像把半年的分离,半年的思念,半年的……所有情绪,都融进了这个拥抱里。
尹和也紧紧抱住他,手臂很用力,像怕他消失。
“佟颜,”尹和在他耳边说,“这次,我不会再放开了。”
不会再放开。
不会再离开。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嗯。”佟颜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像曾经的约定。
像未来的承诺。
像……他们之间,永远有效的誓言。
那天晚上,佟颜没回家。
他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妈,我今晚住朋友家。汤明天喝。”
母亲回:“哪个朋友?”
佟颜看了尹和一眼,回:“尹和。”
这次,母亲很久没回。
但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好。
像一种默许。
像一种……放手。
像终于明白,有些路,孩子要自己走。
有些人,孩子要自己选。
深夜,两人躺在401的床上。
床换了新的,但枕头还是以前的那对——一个印着吉他,一个印着音符。
“佟颜,”尹和侧过身,看着他,“央美……学得怎么样?”
“还行。”佟颜说,“作业多,但……喜欢。”
“喜欢就好。”尹和顿了顿,“你生日……我没准备蛋糕。”
“没关系。”佟颜说,“钥匙和乐队,就是最好的蛋糕。”
比任何奶油蛋糕都甜。
比任何蜡烛都亮。
“对了,”尹和忽然想起什么,“‘锈蚀’的第一场演出,定在下个月。在我们学校的小礼堂。”
“这么快?”
“嗯。”尹和点头,“歌我都写好了。有一首……是写给你的。”
写给我的。
像那首《七月海风》,像那首《十二月二十日》。
像……所有尹和写给他的歌。
“叫什么名字?”佟颜问。
“《锈弦》。”尹和说,“关于生锈的弦,换了新的,又能弹了。”
像他们的关系。
生过锈,但……换了新弦,又能弹了。
而且弹得更好听。
因为经历过锈蚀,所以更珍惜新声。
佟颜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心。
因为尹和在身边。
因为……回家了。
尹和看着他熟睡的脸,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十八岁的佟颜,长大了。
长高了,更瘦了,但……还是那个佟颜。
那个会叫他“哥哥”的佟颜。
那个会等他到终点的佟颜。
那个……他不能没有的佟颜。
“佟颜,”尹和轻声说,“生日快乐。”
然后他俯身,在佟颜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温柔。
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像一句誓言,刻在生命里。
第二天早上,佟颜醒来时,尹和已经在厨房了。
煎蛋的香味飘过来,很熟悉,很温暖。
佟颜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尹和忙碌的背影——系着围裙,单手打蛋,动作熟练。
像……很久以前那样。
像他们从未分开过那样。
“醒了?”尹和转过头,“马上就好。”
“嗯。”佟颜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尹和的腰。
脸贴在尹和的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
很稳,很安心。
“尹和,”佟颜小声说,“谢谢你回来。”
谢谢你回来。
谢谢你不走了。
谢谢你……还是我的尹和。
“不客气。”尹和关掉火,转过身,抱住佟颜,“佟颜,谢谢你等我。”
谢谢你在终点等我。
谢谢你……一直等我。
即使我离开过,即使我放弃过,即使……我曾经不是个好哥哥。
但你还在等我。
所以,我回来了。
再也不走了。
吃过早饭,两人一起去央音。
校园里很安静,周末的早晨没什么人。尹和带着佟颜去了小礼堂——下个月,“锈蚀”乐队要在这里演出。
舞台不大,但很专业。
“紧张吗?”尹和问。
“有点。”佟颜说,“好久没弹了。”
“没关系。”尹和拍了拍他的肩,“有我在。”
有我在。
像一句魔咒。
像……所有困难的解药。
佟颜笑了:“嗯。”
有你在,我就不怕。
从央音出来,佟颜收到母亲的短信:
“颜颜,晚上回家吃饭吧。尹和也一起。”
佟颜愣住了。
他看向尹和:“我妈……让我们晚上一起回家吃饭。”
尹和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好。
像一种和解。
像一种……新的开始。
那天晚上,佟颜带着尹和回了家。
母亲做了很多菜,都是尹和爱吃的。父亲开了瓶酒,给尹和倒了一杯。
“尹和,”父亲举起酒杯,“以前……叔叔阿姨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尹和连忙站起来:“叔叔言重了。是我……没做好。”
“都过去了。”母亲给他夹了块排骨,“以后,常来家里吃饭。”
常来。
像家人一样。
佟颜看着这一幕,眼睛又有点酸。
因为终于……被接受了。
因为他和尹和,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吃完饭,佟颜送尹和到小区门口。
“明天,”尹和说,“我来接你去琴行。练歌。”
“好。”佟颜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尹和转身要走,佟颜叫住他:“尹和。”
“嗯?”
“生日快乐。”佟颜说,“虽然迟了五个月。”
尹和笑了:“不迟。”
只要你在,永远不迟。
“还有,”佟颜顿了顿,“我喜欢你。”
很突然的告白。
但佟颜想说。
因为今天是他生日。
因为尹和回来了。
因为……他等了太久。
尹和愣住了。
他看着佟颜,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轻轻抱住佟颜。
“我也喜欢你。”他在佟颜耳边说,“很喜欢。”
很喜欢。
像喜欢音乐一样喜欢。
像喜欢生命一样喜欢。
像……喜欢所有美好的东西一样喜欢。
但最喜欢你。
尹和走了。
佟颜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笑了。
十八岁的生日。
最好的生日礼物——尹和回来了。
“锈蚀”乐队重建了。
401的钥匙。
还有那句……“我也喜欢你”。
一切都很好。
像生锈的弦,换了新的,又能弹了。
而且弹得更好听。
因为经历过分离,所以更珍惜相聚。
因为经历过锈蚀,所以更珍惜新声。
而他们的新声,才刚刚开始。
像一首歌的前奏——轻轻拨动琴弦,声音在空气里缓缓荡开。
然后,主歌开始。
副歌来临。
高潮迭起。
最后……永不结束。
因为他们的歌,会一直唱下去。
在他们的401里,在他们的“锈蚀”乐队里,在他们的……生命里。
一直唱下去。
唱到弦老,唱到声哑,唱到……地老天荒。
然后相视一笑,说:
看,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并肩站在一起。
在这个有吉他有声有爱的世界里。
永远在一起。
锈弦重鸣,爱亦新生。
这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也是最好的未来。
佟颜想。
而他,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