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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疑云 ...

  •   公示栏被恶意砸毁的事情,在高二年级里发酵了整整三天。

      从最初的惊讶议论,到后来的流言四起,再到如今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把怀疑的目光投向白朝,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白朝平日里本就不是什么温顺好说话的性子,脾气冷,话少,不爱跟人解释,遇上这种事,更是连一句辩解都懒得说。

      他越是沉默,旁人便越是觉得他心虚。

      有人说他是因为上次评比落选心里不服气,故意搞破坏;有人说他本就性格极端,做出这种事一点都不意外;甚至还有人添油加醋,把他之前跟人起过小摩擦的事情一并翻出来,拼凑成一套看似完美的“作案动机”。走廊里擦肩而过时,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刻意避开他的脚步,像一张无形的网,把白朝牢牢裹在中间。

      白朝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

      上课的时候他照旧趴在桌子上,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冷白的下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下课要么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吹风,要么就是去操场角落坐着,像一株独自扎根的植物,安静,却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只有贺源看得出来,他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无所谓。

      夜里自习,白朝的笔尖会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出深深浅浅的痕迹,有时候力道重得能戳破纸张;他看似在睡觉,呼吸却并不平稳,肩线一直绷得很紧,连手指蜷缩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压抑的烦躁。贺源曾在深夜翻书的间隙,看见他独自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发呆,背影单薄得不像话,明明是一身冷硬的棱角,却藏着没处诉说的委屈。

      贺源没有戳破。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白朝旁边,像往常一样做题、整理笔记,偶尔会把温好的牛奶推到白朝手边,会在旁人用异样眼光看过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都很自然,没有刻意的安慰,也没有多余的询问,仿佛只是顺手为之,却让白朝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悄松了一点。

      晚自习第二节的下课铃响过之后,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聊天的、打闹的、去接水的、去厕所的,声音混在一起,把原本安静的学习氛围冲得七零八落。后排的左金荣抱着作业本晃了晃,想找白朝对答案,抬头却看见两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便又默默坐了回去,跟身旁的女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心照不宣的好奇。

      贺源合上手里的习题册,侧头看向白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跟我去一趟监控室。”

      白朝抬眼,眼底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茫,很快又被冷意覆盖:“去了也没用,前两次看,全都是一模一样的衣服和身形,张老师都没法确定。”他不是没有抱过希望,可监控里的人影实在太过逼真,逼真到连他自己都差点动摇。

      “前两次是看像不像。”贺源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这次是看哪里不一样。”

      白朝盯着他看了两秒。

      少年的眉眼干净利落,头顶的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眼神沉静而认真,没有丝毫敷衍,也没有半分看热闹的意思。那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毫无保留的站在他这边的坚定,像一颗稳稳落进心底的石子,砸开了连日来积压的沉闷。

      白朝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别开脸,站起身:“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办公楼三楼的监控室常年开着冷白色的灯,照得墙壁和地面都泛着一层淡淡的凉光。管理监控的老师跟贺源还算熟悉,知道他是班里成绩稳定、做事稳妥的学生,见两人又来了,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没多问,直接把那天傍晚走廊的监控调了出来,交代了两句便转身离开,给他们留出了足够独处的空间。

      门被轻轻带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监控设备运转的轻微电流声。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白朝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校服下摆。

      画面里的时间是傍晚放学之后,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的余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给地面镀上一层昏黄。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从走廊尽头慢慢走过来,帽子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眉眼,只能看清一个与白朝极为相似的身形。那人走到公示栏前,停下脚步,左右快速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目击者之后,突然抬手抓住公示栏的边缘,猛地用力一扯。

      木质的公示栏本就不算牢固,在这股蛮力之下瞬间歪斜变形,上面贴着的评比表格、通知文件散落一地,纸张被踩得皱巴巴的,一片狼藉。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干净利落,明显是提前计划好的。

      白朝盯着屏幕,喉结微微滚动。

      说实话,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这个人太像自己了。身高、体型、走路的姿态、甚至连抬手时的动作幅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如果不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那天放学之后直接回了宿舍,根本没有出现在这条走廊,他几乎要以为画面里的人就是自己。

      “你看。”白朝声音有些干涩,“根本看不出问题。”

      贺源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下了暂停键。

      他把进度条拖回最开始,重新播放。

      一遍。

      两遍。

      三遍。

      白朝站在旁边,从一开始的紧绷,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渐渐有些不耐烦。反复看一段一模一样的画面,除了加深“那个人很像我”的认知之外,没有任何意义。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异样的目光、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在脑海里翻涌,让他胸口闷得发慌。

      “还要看多久?”白朝皱着眉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看到不一样为止。”贺源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眼神专注而锐利,像是要把每一帧画面都拆开来仔细研究。他的手指落在鼠标上,动作稳定而有耐心,没有因为重复而有半分急躁。

      白朝没再说话,陪着他一起看。

      五遍。

      八遍。

      十遍。

      监控室里的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只有画面不断循环播放的声响。白朝原本烦躁的心,在贺源这种近乎偏执的耐心下,慢慢平静了下来。他不再去纠结“像不像”这件事,而是跟着贺源的目光,一点点去看画面里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走路时脚步落地的轻重。

      转身时肩膀倾斜的角度。

      抬手时手腕抬起的高度。

      发力时身体重心的位置。

      一遍又一遍,重复再重复。

      看到第十五遍的时候,白朝忽然僵住了。

      他猛地皱起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违和感。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很模糊,很细微,藏在动作的缝隙里,不反复琢磨,根本不可能发现。

      “停。”白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贺源立刻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那个人伸手抓住公示栏的瞬间。

      “这里……”白朝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视线死死锁在那人的手臂上,“有点不对劲。”

      “哪里?”贺源侧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白朝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画面上。他伸手,指尖轻轻指向屏幕里那个人的手臂,因为用力,指节泛出一点浅白:“他抓公示栏的时候,是左手先伸出去的。”

      贺源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放慢画面,重新播放那一秒的动作。

      人影靠近公示栏,身体微微前倾,在即将抓住栏杆的那一刻,左手先一步抬起,牢牢扣住边缘,右手只是在后面轻轻扶了一下,所有的力量,几乎都是左手在支撑。那是一种完全本能的反应,没有任何刻意,自然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白朝看着那一幕,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自己平时的画面。

      生气的时候推开门,是右手先用力;拿东西的时候,是右手先伸手;体育课上扔球、跑步摆臂、甚至是跟人闹着玩的时候轻轻推人,全都是习惯性用右手。他不是什么刻意区分的习惯,就是最普通、最自然的日常动作,从小到大,吃饭、写字、做事,都是用右手,早就融进了每一个下意识的举动里。

      “我平时……”白朝的声音有些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都是用右手先伸手。”

      “嗯。”贺源应了一声,语气很轻,却异常肯定,“你不管做什么,都是先动右手。”

      这不是什么显眼的特征,也不是会被人刻意记住的细节。不熟悉的人,根本不会留意到这种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习惯。那个人费尽心机模仿了他的衣着、身形、走路姿势,却偏偏漏掉了最本能、最无法伪装的部分。

      他模仿了表面,没模仿到骨子里。

      “他故意装得像我。”白朝的指尖慢慢收紧,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冤枉了许久之后,终于找到突破口的清晰,“可是他不知道,我平时都是用右手先做事。”

      “所以,根本不是你。”

      贺源的声音轻轻响起,在安静的监控室里格外清晰。

      一句话,轻轻巧巧,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落进了白朝心里。这几天以来,所有的压抑、委屈、烦躁、不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出口。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红。

      贺源看在眼里,没有戳破。

      他只是微微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监控室门口透过来的一点风,微凉的空气被隔绝在外,留下一片小小的、安稳的空间。这个动作细微又自然,像是不经意,又像是蓄谋已久的守护。

      “那现在……”白朝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能确定是谁了吗?”

      “还不能。”贺源摇了摇头,语气客观而理智,“我们只知道,对方是一个平时会刻意隐藏、却在发力时习惯用左手的人,而且他很了解你,知道你那天穿了什么衣服,清楚你的身高体型,甚至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有足够被人拿来造谣的动机。”

      线索一下子清晰了,范围却依旧很大。

      了解白朝的人不少,同班同学、前后桌、有过交集的人,甚至是看他不顺眼的人,都有可能符合条件。而习惯在发力时用左手的人,就更不好判断了。有的人写字用右手,打球用右手,只有在真正用力的时候,才会暴露自己最习惯的一边。

      “不能急着下定论。”贺源关掉监控,转身看向白朝,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眼温和,“一旦找错人,对你更不利。”

      白朝点点头。

      他明白贺源的意思。现在本就处于风口浪尖,如果他们贸然指认,最后却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只会被人反咬一口,说他为了洗白故意栽赃。到时候,事情会变得更麻烦,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那接下来怎么办?”白朝问。

      “先观察。”贺源的语气很稳,每一步都想得很清楚,“这段时间,留意身边平时看起来正常,但在运动、搬东西、用力气的时候,会下意识用左手的人。不用声张,默默记在心里就好。”

      “范围太大了。”白朝皱眉,这样的排查方式,无异于大海捞针。

      “没关系。”贺源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极淡的温柔,像夜色里悄悄亮起的灯,“真相藏得再深,也会有露头的一天。我们慢慢来,我陪着你。”

      话音落下,白朝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抬眼,撞进贺源深邃的眼眸里。少年的眼神干净又坚定,没有丝毫敷衍,也没有半分犹豫,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却让白朝原本冰冷的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暖意。

      长久以来,他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麻烦,习惯了不被理解,习惯了冷硬地对抗整个世界。可这一次,有人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不用急,告诉他我信你,告诉他我陪着你。

      这种被人坚定选择、无条件信任的感觉,陌生又滚烫。

      白朝别开脸,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耳尖的红意又深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嘴硬:“谁要你陪着。”

      贺源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乐意。”

      监控室的灯光依旧冷白,却不再显得冷清。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辰。那段藏在监控里的破绽,终于在无数次重复后,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痕迹,而真正的真相,还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等待着他们一步步靠近。

      白朝看着身旁少年挺拔的侧脸,心里那片被流言笼罩的阴霾,终于被一束温柔的光,悄悄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忽然觉得,就算真相来得晚一点,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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