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怀疑 ...
-
下午的预备铃响过之后，教室里的喧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平息下来，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浮在半空，沉甸甸地闷在每一个角落。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躁动，有人假装低头翻着课本，视线却控制不住地往最后一排的方向飘，有人用课本挡着脸，和身边的人咬着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偏偏能让不远处的人捕捉到只言片语。
没有人明说，可所有人都清楚，他们议论的对象是谁。
公示栏被砸的事情，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已经在年级里悄无声息地传开了。起初只是几个走得晚的学生看见了现场，到了今天早上，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栋教学楼。而最关键的一点——监控里拍到的那个身影，无论身形、衣着，还是走路的姿态，都和白朝高度重合。
这件事像一颗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最终，稳稳地落在了高二某班的教室里。
白朝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伸开，单手插在口袋里，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笔直。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去看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可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疏离又烦躁的气场，却清晰地告诉所有人，他现在的心情一点都不好。
他不是不知道周围的人在看他，也不是听不见那些细碎的议论。只是他懒得去解释，也不屑于去争辩。在这个年纪的圈子里，偏见一旦形成，就很难再被扭转。他向来桀骜不驯，不爱守规矩，偶尔还会和人起冲突，这样的标签贴在身上，一旦出了任何事情，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把矛头指向他。
这是一种不需要证据的笃定，也是一种最伤人的偏见。
贺源坐在他的身边，依旧是那副清冷安静的模样，指尖握着笔，落在练习册上，动作平稳，看不出丝毫的慌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落在纸上的字迹，比平时重了几分。他的视线看似专注在题目上，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身边的人，感受着白朝身上越来越沉的气压，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周身的气压也跟着冷了下来。
他们两个刚刚从年级主任的办公室回来。
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公示栏被砸的时间段，他们确实还在学校里，直到事情被发现之后，才被年级主任叫去问话，结束之后，两人才一起走出了校门。
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没有可以直接洗清嫌疑的证据，只有一段模糊到只能看清身形的监控，和所有人先入为主的怀疑。
这样的局面，比没有任何线索还要糟糕。
“你们有没有听说，昨天晚上主任把白朝和贺源都叫过去了。”
“肯定是因为公示栏的事情啊，监控都拍得那么清楚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可是贺源怎么也跟着一起去了？他不是一直都很乖的吗，成绩又好，怎么总跟白朝混在一起。”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帮着打掩护呢，两个人天天黏在一起，指不定一起干了什么。”
议论声轻飘飘地飘过来，不疼不痒，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人的心上。
白朝的指尖猛地敲击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周围的议论声瞬间顿了一下，那些偷偷看过来的目光，也慌忙收了回去。可不过几秒钟，那些声音又重新响起，只是变得更加隐晦，更加让人烦躁。
他最烦的不是别人说他，而是把贺源也牵扯进来。
贺源和他不一样，贺源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是成绩优异的学霸，本该站在最耀眼的地方，不该因为他，被卷入这种无端的非议和脏水里面。
就在这时，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周浩站在门口，身形挺拔，脸上带着几分明显的焦急，目光穿过教室里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白朝的身上。他没有进来，只是对着白朝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出来一下。
周浩是白朝初中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近得不用多说。如今虽然不在一个班级，可消息依旧灵通，这次的事情，他也是最先知道内情的人之一。
白朝微微挑眉，刚准备起身，手腕就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侧过头，对上贺源平静的眼眸。少年的眼神清澈又深邃，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一个眼神，就已经表明了态度——我跟你一起去。
白朝心里微动，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他们起身的瞬间，教室里的议论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得有些诡异。所有的目光都黏在他们的背影上，带着探究、怀疑、不屑，还有一丝丝看热闹的玩味。
左金荣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出了青白。他气得胸口发闷，恨不得立刻站起来，把那些嚼舌根的人狠狠骂一顿，可身边的女生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女生的眼神里带着无奈，也带着坚定，她用口型对着左金荣说：“别冲动，会帮倒忙的。”
左金荣咬牙，硬生生把心头的怒火压了下去，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眼底满是不服气。
整个教室里，真心实意相信白朝和贺源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走廊里很安静，风从楼梯口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微凉的气息，拂过脸颊，稍稍驱散了一点心头的烦躁。
周浩把两人拉到走廊的拐角处，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才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地开口：“我跟你们说，现在事情闹得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
白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姿态慵懒，语气却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知道。”
“你知道归知道，可你不知道外面现在传成什么样子了。”周浩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焦急，“本来大家就都盯着你，监控一出来，所有的矛头全都指向你了。你们是被主任叫走之后才一起出的校门，根本没有办法完全撇清关系，别人只会觉得，你们是商量好了说辞，故意用来搪塞的。”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最棘手的地方。
没有不在场证明，没有证人，没有任何可以推翻监控的证据。
哪怕他们千遍万遍地说自己没有做过，在别人眼里，也只是无力的辩解。
贺源抬眼，清冷的目光落在周浩的身上，声音平静却有力：“不是他做的，我可以作证。”
“我当然相信你们。”周浩立刻开口，语气笃定，“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你就算再不爽，也不可能去砸公示栏。这件事摆明了就是有人故意栽赃，刻意模仿你的穿着和身形，就是为了让监控拍到，把所有的脏水全都泼到你的身上。”
白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他不是傻子，周浩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能想到。
有人在暗处算计他，精心策划了这一切，从模仿他的外形，到选择作案时间，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就是为了让他百口莫辩，让他成为所有人指责的对象。
而最可笑的是，对方做到了。
现在的他，就像是被困在一张由偏见和谎言织成的大网里，动弹不得，连解释的资格，都被别人剥夺了。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白朝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周浩摇了摇头，脸色凝重：“我暂时还没有查到，对方做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破绽。现在整个年级都在议论这件事，不止我们班，其他班的人看到你，也都在指指点点。再这么下去，就算学校不处分你，你在学校里也会被彻底孤立。”
孤立。
这个词对白朝来说，其实并不算陌生。
他向来独来独往，习惯了不被人理解，也习惯了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贺源站在他的身边。
他不能让贺源因为他，承受那些不该有的恶意和疏远。
“我知道了。”白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戾气，“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用跟着操心。”
“我怎么可能不操心。”周浩急了，“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已经托人去打听了，看看能不能找到昨天晚上的目击者，或者找到什么别的线索。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白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周浩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一旁始终沉默护着白朝的贺源，心里叹了口气，也知道现在多说无益，只能叮嘱了两句让他们小心一点，不要和别人起冲突，便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白朝和贺源两个人。
白朝依旧靠在墙上，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贺源站在他的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来，落在两人的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温暖。
过了许久，白朝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对不起。”
贺源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因为我，把你也牵扯进来了。”白朝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远处的地面上，语气低沉，“本来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该被别人说三道四，不该跟着我一起被人怀疑。”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习惯了独自面对恶意和偏见，从来没有拖累过别人。可这一次，他却把贺源拉进了这场无妄之灾里。
一想到贺源因为他，被那些人指指点点，他心里就止不住地发闷。
贺源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自责和烦躁，心里轻轻一动。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白朝的手腕，动作轻柔，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跟你没关系。”贺源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我自愿的。”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进白朝的心里，驱散了那些积压已久的烦躁和委屈。
白朝猛地侧过头，撞进贺源的眼眸里。
少年的眼神清澈而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白朝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连带着周身的冷硬气场，都瞬间软化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微微低下了头，耳尖却悄悄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贺源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极淡地弯了弯，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会查清楚的。”贺源再次开口，语气笃定，“不管是谁干的，我都会把他找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一个承诺，牢牢地刻在了空气里。
白朝抬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不安和烦躁，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有这个人在身边，好像再大的委屈，再难的局面，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教室。
推开门的瞬间，教室里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比之前更加直白，更加不加掩饰。
议论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放肆。
“肯定是去商量怎么狡辩了。”
“我看这次白朝肯定要受处分了。”
“贺源也是倒霉，怎么就跟他玩到一起去了。”
那些话语像刀子一样，朝着最后一排的方向飞来。
白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再次降低，刚想上前，手腕却再次被贺源拉住。
贺源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牵着他的手腕，无视掉所有的目光和议论，一步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的动作从容淡定，仿佛周围的一切恶意和非议，都不值一提。
坐下之后，贺源把自己的课本往白朝那边挪了挪，挡住了那些投过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然后拿起笔，轻轻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了白朝的面前。
字迹干净利落，力透纸背。
“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安慰都更加有力。
白朝看着那行字，心里一暖，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下来。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点，算是回应。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教室里的流言还在继续，偏见和怀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牢牢包裹。
没有人相信他们的清白，没有人愿意听他们的解释，所有人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他们指指点点，肆意评判。
可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全世界都不相信他们，就算所有的脏水都泼在身上，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彼此短暂信任，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