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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梧桐巷十七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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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风声。
纪暄盯着贺靳野,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了。
梧桐巷十七号院。
那是他七岁前住过的地方。老城区,旧楼房,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大片月季。夏天的傍晚,家家户户会搬出小板凳在院子里乘凉,孩子们跑来跑去,空气里飘着饭菜香。
记忆像被撕开一条裂缝,模糊的画面争先恐后涌出来——
蝉鸣聒噪的午后,一个瘦瘦小小的小男孩总坐在院子的石阶上。他不爱说话,也不跟其他孩子玩,只是安静地看着。
那时候的纪暄是个小霸王,带着院里一帮孩子“打天下”。他注意到那个总是一个人待着的小孩,便跑过去,把手里快化掉的冰淇淋递给他一半。
“给你吃。”小纪暄笑得眼睛弯弯,“我是纪暄,你叫什么呀?”
小男孩看着他,很久才小声说:“……贺靳野。”
“贺靳野?”小纪暄重复了一遍,然后拉起他的手,“走,跟我们一起玩!”
小男孩的手很凉,被他拉着,慢慢地、小心地握紧了。
从那以后,贺靳野就成了纪暄的小尾巴。
他们一起荡秋千,一起在花坛里捉蚂蚱,一起趴在石阶上写作业。贺靳野话不多,但很聪明,总是能解出纪暄不会的数学题。纪暄就负责带他疯,带他闹,把原本安静得近乎孤僻的小男孩,也带得有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
直到那年的夏天结束。
纪暄记得是个雨天,贺靳野来找他,眼睛红红的,说他要搬家了。
“搬去哪?”小纪暄问。
“很远的地方。”小贺靳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爸工作调动……明天就走。”
纪暄也慌了,但他还是努力装出小大人的样子,拍拍贺靳野的肩:“没事,我们可以写信!打电话!等你放假了,我让我爸开车带我去找你玩!”
贺靳野用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我妈妈的电话。”他说,“你别弄丢了。”
“不会的!”纪暄宝贝似的把纸叠好,塞进自己最心爱的玩具盒里。
可第二天,贺家搬走的时候,纪暄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等他病好了,再去找那个电话号码,却发现玩具盒不知道被谁收拾过,那张纸不见了。
他哭闹着让爸爸带他去找贺靳野,可爸爸说,贺家搬去了北城,具体地址不清楚。
后来,纪家也搬了家,从老城区搬到了现在的小区。
那段记忆,就这样被封存在了时光深处。
直到此刻——
“你……”纪暄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小野?”
贺靳野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嗯。”他应道,声音很轻,“我是。”
前排驾驶座,纪棠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
沈沁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两个少年,轻轻拍了拍纪棠的手背。
“想起来了?”纪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纪暄没回答,只是盯着贺靳野,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一场梦。
阳光透过车窗,在贺靳野脸上跳跃。那张脸和小时候重叠——依然是清冷的轮廓,但褪去了幼时的怯懦,多了几分少年的锐利。
“为什么不早说?”纪暄问,喉咙发紧。
贺靳野沉默了几秒。
“我想过。”他说,“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纪暄几乎是喊出来的,眼眶有些发红,“我找了你那么久!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可那张纸就是不见了!我爸说你们搬去了北城,可北城那么大,我上哪找你去!”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纪暄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找过他。在很多年前,那个因为失去联系而哭得稀里哗啦的午后,他确实找过他。
贺靳野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后,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像冰封的湖面,忽然被投入一块石子,漾开细密的涟漪。
“你……”贺靳野的声音有些哑,“找过我?”
“废话!”纪暄扭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我……”
他哽住了。
其实不是贺靳野一声不吭,是他自己弄丢了联系方式。
可那个时候,七岁的他固执地认为,是贺靳野不要他了。
“到了。”纪棠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车子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纪棠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而是从后视镜里看着贺靳野。
“所以,你是特意转学来找暄暄的?”
贺靳野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贺靳野顿了顿,目光落在纪暄侧脸上,“我等了十年,不想再等了。”
纪暄的心脏重重一跳。
车厢里又陷入沉默。这次的气氛更微妙,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涌动。
最后还是沈沁打破了僵局:“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四个人下了车,走进餐厅。纪棠订了个小包间,环境很安静。
点完菜,服务员离开,包间里又只剩下他们。
纪暄低着头,用叉子戳着餐布上的花纹,不敢看贺靳野。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小时候的记忆碎片和现在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小男孩。
那个转学第一天就抢了他校草位置,还总用那种深沉眼神看他的贺靳野。
居然是同一个人。
“所以,”纪棠喝了口茶,看向贺靳野,“你这十年,一直记得暄暄?”
“嗯。”贺靳野点头,“一直记得。”
“怎么找到他的?”
“他小时候说,他爸爸是南城一中的老师。”贺靳野说,“我查了南城一中的教师名单,找到了纪叔叔。然后通过学校论坛,看到了他的照片。”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纪暄知道,这中间肯定没那么简单。
南城一中那么多老师,姓纪的不止他爸一个。而且论坛上的照片,也是他高一才被传上去的。
也就是说,贺靳野至少关注了南城一中的论坛一年多,才等到他出现的消息。
“你……”纪暄抬起头,终于看向贺靳野,“你什么时候开始找我的?”
“一直。”贺靳野说,“搬去北城后,我给我妈打过电话。但你们家也搬走了,电话成了空号。后来……”
他顿了顿:“后来我就想,等我自己有能力了,就来找你。”
“所以你就转学过来了?”
“嗯。”
纪暄不说话了。
他想起贺靳野转学第一天,在办公室门口那个深沉的注视。
想起论坛上那张空降校草榜的照片。
想起他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仿佛认识他很久的眼神。
原来,不是仿佛。
他是真的认识他很久了。
“菜来了。”服务员推门进来,打破了有些沉重的气氛。
一道道菜摆上桌,但纪暄没什么胃口。他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放刚才那些话,那些画面。
贺靳野给他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是糖醋排骨。
纪暄盯着那块排骨,忽然想起转学第一天,贺靳野“抢”走他窗口最后一份糖醋排骨的事。
“你那天……”他小声问,“是故意的吗?”
贺靳野动作一顿,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
“想看看,你会不会生气。”贺靳野说,眼底有很淡的笑意,“然后你果然生气了,气鼓鼓地瞪我,像只炸毛的猫。”
“你才炸毛!”纪暄条件反射地回嘴,但这次,语气里没什么火气,反而有点别扭的委屈。
纪棠和沈沁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以,”纪棠放下筷子,看向贺靳野,“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不走了。”贺靳野说,“我会在南城读完高中,然后考大学。”
“你家里人同意?”
“嗯。”贺靳野点头,“我父母都支持。”
纪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纪暄一直在想心事,贺靳野则时不时看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吃完饭,纪棠去结账,沈沁说要去洗手间,包间里又只剩下纪暄和贺靳野。
“那个……”纪暄终于鼓起勇气,看向贺靳野,“对不起。”
贺靳野抬眸:“为什么道歉?”
“我……我把你的电话弄丢了。”纪暄低下头,“我当时应该背下来的,或者多写几份……但我没有。后来我让我爸带我去北城找你,可我爸说北城太大,找不到……”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眶又开始发烫。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放在他头顶。
贺靳野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
“不怪你。”他说,“是我没把新地址给你。搬走得太突然,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
“可是——”
“没有可是。”贺靳野收回手,看着他,眼神很认真,“现在我找到你了,就够了。”
纪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扒拉碗里的米饭。
“那……”他闷声问,“你这十年,过得好吗?”
“还好。”贺靳野说,“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你。想起你带我去掏鸟窝,结果自己从树上掉下来。想起你分我冰淇淋,自己脸上沾了奶油还不知道。想起你……”
“停停停!”纪暄耳朵发烫,“那些丢人的事就别提了!”
贺靳野笑了。
这次是真的很明显的笑,嘴角上扬,眼底有光。
纪暄看得愣了一下。
原来贺靳野笑起来,是这样的。
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多了。
“你呢?”贺靳野问,“这些年,过得好吗?”
“好啊。”纪暄说,“就……普通高中生那样,上学,考试,跟我姐吵架,跟江照他们玩。”
“有交别的朋友吗?”
“有啊,江照,还有她老公江时郁,我们经常一起玩。”纪暄说,然后顿了顿,“但……没有像你这样的。”
贺靳野眼神动了动:“像我这样的?”
“就是……”纪暄抓了抓头发,不知道怎么形容,“能一起写作业,一起做题,一起……并肩作战的。”
他说完,觉得这话有点肉麻,赶紧低头喝果汁。
贺靳野看着他发红的耳尖,眼神柔和下来。
“以后可以一直并肩作战。”他说。
纪暄抬起头:“真的?”
“嗯。”贺靳野点头,“我保证。”
纪棠和沈沁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两个少年面对面坐着,一个耳尖发红低头喝果汁,一个眼神温柔地看着对方。
“咳。”纪棠轻咳一声。
两人同时抬头。
“走了。”纪棠拿起外套,“送你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气氛明显轻松了很多。
纪暄甚至主动问贺靳野:“你以前在北城,学校是什么样的?”
“和这里差不多。”贺靳野说,“就是冬天会下雪。”
“雪?”纪暄眼睛一亮,“很大吗?”
“嗯,有时候能没过脚踝。”贺靳野说,“你要是想看,今年冬天我可以带你回北城。”
“真的?”
“真的。”
前排的纪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先把贺靳野送到住处——是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看起来环境不错。
“我到了。”贺靳野解开安全带,看向纪暄,“明天见。”
“明天见。”纪暄挥挥手。
等贺靳野下车走远,纪棠才重新发动车子。
“姐。”纪暄趴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的,“他真是小野。”
“看出来了。”纪棠说,“你小时候天天挂在嘴边的小野哥哥。”
纪暄脸一红:“我哪有天天挂嘴边!”
“没有吗?”纪棠挑眉,“那是谁,贺家搬走后哭了整整一个星期,饭都不吃?”
“我那是发烧没胃口!”
“哦。”纪棠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纪暄不说话了,重新坐回座位,但嘴角是上扬的。
原来贺靳野就是小野。
原来那个安安静静的小男孩,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原来这十年,不止他记得,贺靳野也记得。
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
回到家,纪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房间,翻箱倒柜。
“找什么呢?”纪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相册。”纪暄头也不抬,“我记得有一本小时候的相册,里面应该有……找到了!”
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旧相册,封面已经褪色了。
翻开,第一张就是两个小男孩的合影。
大概是五六岁的样子,并肩坐在秋千上。左边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还沾着冰淇淋奶油。右边那个表情淡淡的,但眼神是柔和的,小手紧紧抓着秋千绳。
照片背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暄暄和小野,六岁。
纪暄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他点开和贺靳野的微信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照片发了过去。
纪暄:【图片】
纪暄:翻出来的。
纪暄:你小时候好呆。
那边很快回复了。
贺靳野:嗯。
贺靳野:你也很可爱。
纪暄盯着那句“你也很可爱”,耳朵又开始发烫。
他打字:你现在比以前更讨厌了。
发送前,又删掉,改成:你现在比以前更闷了。
还是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贺靳野:去。
贺靳野:老地方,两点。
贺靳野:这次我请你喝柠檬茶。
纪暄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回了个“好”,然后抱着手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傻笑。
原来重逢,是这种感觉。
像丢了的拼图,终于找回了最后一块。
第二天下午,纪暄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
贺靳野已经在老位置了,桌上放着两杯柠檬茶。
“给。”他把其中一杯推给纪暄。
纪暄接过,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旧照片,摆在桌上。
“你看,”他指着照片上那个笑得傻乎乎的小男孩,“我小时候是不是特可爱?”
贺靳野看着照片,眼神柔和:“嗯。”
“那你呢?”纪暄凑近,指着照片上那个表情淡淡的小男孩,“你小时候为什么总板着脸?都不爱笑。”
贺靳野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说,“那时候,只有你会对我笑。”
纪暄一愣。
“我爸妈工作忙,经常不在家。”贺靳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院里其他孩子嫌我闷,不爱跟我玩。只有你,会主动来找我,会分我冰淇淋,会拉着我的手说‘我们一起玩’。”
“所以,”他抬眸,看着纪暄,“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纪暄的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贺靳野总是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着其他孩子玩。那时候他觉得贺靳野好酷,都不爱理人。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酷,是孤单。
“对不起。”纪暄小声说,“我当时应该多陪你玩的。”
“你陪得够多了。”贺靳野说,“没有你,我可能会一直那么孤单。”
纪暄鼻子又有点酸。
他赶紧低头喝柠檬茶,掩饰发红的眼眶。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旧书的味道,还有柠檬茶淡淡的清香。
“对了,”纪暄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笔记本上画的那只猫……”
贺靳野动作一顿。
“是画的我吧?”纪暄眯起眼睛。
“……嗯。”
“为什么画我?”
贺靳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像。”
“像什么?”
“像猫。”贺靳野看着他,“炸毛的时候像,安静的时候也像。”
“我哪有炸毛!”纪暄抗议。
“现在就像。”
“贺靳野!”
“在。”
纪暄瞪着他,但没几秒,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贺靳野也笑了,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你以后多笑笑。”纪暄说,“你笑起来好看。”
贺靳野看着他,说:“好。”
两人开始讨论竞赛题。但这次,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纪暄还是会因为思路不同跟贺靳野争论,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火药味。贺靳野还是会指出他的问题,但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
偶尔手指碰到一起,纪暄也不再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有个人,懂你,陪你,和你并肩作战。
那个人,还是你失而复得的最重要的朋友。
傍晚时分,两人走出图书馆。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层镶着金边。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很舒服。
“回家?”贺靳野问。
“嗯。”纪暄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你周末一般干什么?”
“看书,做题。”贺靳野说,“偶尔会去打球。”
“打球?篮球?”
“嗯。”
“我也打!”纪暄眼睛一亮,“下周末要不要一起?叫上江照和江时郁,二对二。”
贺靳野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纪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贺靳野看着他,眼神很深。
“纪暄。”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能再见到你,”贺靳野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很高兴。”
纪暄一愣,然后笑了。
“我也是。”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
像很多年前,梧桐巷十七号院里,那两个手拉手的小男孩。
时光走了很远。
但有些人,终于又回到了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