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你相信永恒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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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主殿出来时，阳光已经爬满了整个广场。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感受到从脚心传来的、扎实的暖意。程逾明提着鞋，和谭延之并肩走在石板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是让脚步跟着转经的人群，沿着顺时针方向慢慢移动。
绕过主殿的转角，后面还有一片建筑群。偏殿、僧舍、佛学院，白墙金顶在蓝天下错落有致。空气里的酥油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晒干的青稞秸秆气味，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糌粑香。
一个七八岁的小喇嘛从僧舍里跑出来，红色的袈裟下摆被风吹得扬起，像一朵跳动的火焰。他手里拿着个木制的小转经筒，一边跑一边摇，转经筒发出清脆的哗啦声。看见他们，小喇嘛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
程逾明从口袋里摸出刚才在停车场买的一袋奶糖，递过去一颗。小喇嘛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他，然后飞快地接过，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奶糖把他的腮帮子顶出一个小鼓包，他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他说谢谢。”谭延之翻译。
“你会藏语？”程逾明有点意外。
“一点。”谭延之看着小喇嘛跑远的背影，“开店久了，什么客人都遇到过，学了几句。”
程逾明想起谭延之手机里那些高反急救的搜索记录，想起那件被他仔细擦拭掉蓝色颜料的外套，想起那个眼睛形状的刺青图案。这个人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做着一切，像滴水穿石，不激烈，但持久。
他们继续往前走。偏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稚嫩的诵经声。程逾明探头往里看，看见几十个小喇嘛盘腿坐在蒲团上，跟着一个年长的喇嘛念经。他们的声音还不齐，有的跑调，有的忘词，但每个人都挺直腰背，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世界上最神圣的功课。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出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被赋予了生命。程逾明举起相机，这次他没犹豫，按下了快门。
快门声很轻，但还是被听见了。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一个小喇嘛转过头，看见镜头，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笑容却完整得让人心头发软。
程逾明也笑了。他放下相机，对着小喇嘛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小喇嘛点点头，转回去，继续跟着念经，脊背挺得更直了。
“走吧。”谭延之说，“别打扰他们上课。”
两人退出偏殿，沿着石板路继续走。路边的矮墙上晒着一排排僧鞋，布面的，鞋底磨得很薄，但刷得干干净净。远处有喇嘛在院子里晒经书，厚重的经卷一页页摊开在木架上，像展开翅膀的巨鸟。
“这些经书，”程逾明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都是手写的？”
“大部分是。”谭延之也停下来看，“有些已经几百年了，每年都要晒，防虫防潮。”
“几百年……”程逾明喃喃重复。几百年是什么概念？足够一个王朝兴起又覆灭，足够一种语言消失又重生，足够无数人出生、活着、死去。而这些经书还在，被一代代人手写、诵读、珍藏、晾晒。
他突然觉得，自己删除的那些视频文件，简直轻浮得可笑。那些刻意制造的快乐，那些精心编排的冒险，那些为了取悦观众而存在的“精彩瞬间”——在几百年的经文面前，像阳光下的露水，还没到中午就蒸发了。
真正的重量，是沉默的，是持续的，是不需要被观看也能存在的。
就像这些经书，就像这些诵经声，就像……身边这个人。
程逾明转头看向谭延之。对方正仰头看着远处佛学院的金顶，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分明，下颌微微收紧，形成一个严肃又好看的弧度。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些发丝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谭延之。”程逾明忽然开口。
“嗯？”
“你相信……永恒吗？”
问题问得太突然，太抽象，不像程逾明会问的问题。但谭延之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相信有些东西可以接近永恒。”
“比如？”
“比如山。”谭延之指向远处的雪山，“比如经书。比如……记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但程逾明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记忆——那些被时间打磨得越来越清晰的片段，那些以为已经忘记却在某个瞬间突然浮现的画面，那些刻在皮肤上、写在经文里、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印记。
它们真的可以接近永恒吗？
程逾明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站在海拔三千三百米的寺庙里，站在这个他爱了七年也躲了七年的人身边，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快乐，不是兴奋，不是那些他拼命在镜头前表演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扎实的东西——像脚下的石板，像远处的山，像空气中持续不断的诵经声。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寺庙的后山。这里人很少，只有几棵高大的松树，和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路边堆着玛尼堆，石头叠着石头，大大小小，形状不一，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六字真言。
程逾明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石刻。字迹深浅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已经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凹凸的刻痕。石头是冰凉的，但被阳光晒过的那一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这些……都是谁刻的？”他问。
“信徒。”谭延之也蹲下来，拿起一块小石头，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嗡”字，“有的是喇嘛，有的是朝圣者，有的是路过的游客。每个人刻一块，堆在这里，算是祈福，也算是……留下痕迹。”
程逾明看着那些石头。那么多，堆成一座小小的山。每一块都代表一个人，一个愿望，一段时光。它们沉默地堆在这里，被风吹，被雨打，被太阳晒，慢慢地，石头会风化，字迹会模糊，但这座玛尼堆会一直在，被后来的人继续堆高。
他突然想起自己硬盘里那些被删除的视频文件。那些华丽的、喧嚣的、试图证明“我存在过”的影像，和这些朴素的、沉默的、只为了“存在”而存在的石头比起来，哪个更接近永恒？
答案不言而喻。
程逾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从路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又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串上的瑞士军刀——很小的一把，刀刃只有指甲盖那么长。他蹲下来，开始刻字。
刻什么？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刻下了两个字：“平安”。
字刻得很丑，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作业。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刀刃在石头上划出细碎的白痕。刻完后，他吹掉石屑，把石头轻轻放在玛尼堆的顶端。
谭延之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说话，只是也捡起一块石头。他刻得更快，更熟练——毕竟是刺青师，对手的稳定性和精准度有绝对的自信。他刻的也是两个字，但程逾明没看清是什么。刻完后，他把石头放在程逾明那块石头旁边，两块石头挨着，像两个并肩而坐的人。
“你刻的什么？”程逾明问。
谭延之站起来，拍了拍手。“自己看。”
程逾明凑过去看。谭延之刻的是“自由”。两个字，楷体，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
平安。自由。
程逾明看着那两块石头，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发酸，笑得胸口发胀。这两个词，多简单，多奢侈，多像他们这七年来各自追寻又各自错过的东西。
“走吧。”谭延之说，“该下山了。”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经过偏殿时，小喇嘛们的诵经课已经结束了，一群红袍的小身影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那个缺牙的小喇嘛看见他们，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两朵小野花——紫色的，花瓣细长，不知道从哪里摘的。
“给。”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把花塞进程逾明手里，然后转身跑了。
程逾明握着那两朵小花，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香。他分给谭延之一朵，谭延之接过，别在胸前的口袋上。深褐色的外套上别一朵紫色小花，有点滑稽，又有点……温柔。
下山的台阶比上山时好走多了。程逾明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脚步也轻快起来。他不再需要频繁地停下来喘气，甚至可以边走边说话。
“你说，”他问谭延之，“那些小喇嘛，他们知道自己念的经文是什么意思吗？”
“一开始可能不知道。”谭延之走在他前面半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但念得多了，就懂了。有些东西，不是用脑子理解的，是用身体记住的。”
用身体记住。程逾明想起自己左肩胛骨上那个未完成的刺青。如果做完，每次转头、穿衣、洗澡时都会看见，都会想起。那不是用脑子记住，是用皮肤，用肌肉，用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来记住。
也许记忆真的是可以接近永恒的——当你把它刻进身体里，写进经文里，堆进石头里。
走到停车场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程逾明坐进车里，感觉整个人被晒得暖洋洋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他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寺庙金顶，忽然说：
“我想把那个刺青做完。”
谭延之正在发动车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程逾明，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程逾明点头，“在香格里拉做，还是回昆明做？”
谭延之沉默了几秒。“回昆明吧。我的工具都在那儿，卫生条件也好。”
“好。”
车子驶出停车场，沿着山路往下开。程逾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草原，牛羊，藏式民居，飘扬的经幡。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具体，那么……值得被记住。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名为“真实”的文件夹。里面还有几百个素材，他一张张翻看，这次不再有删除的冲动。每一个画面——哪怕是最平淡的、最笨拙的、最不“精彩”的画面——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因为它们真实。
而真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永恒的东西。
车子拐了个弯，松赞林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但程逾明知道，它还在那儿，在山上，在白墙金顶里，在持续不断的诵经声里，在那两块写着“平安”和“自由”的石头里。
也在他左肩胛骨上，那个即将被完成的、眼睛形状的图案里。
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得让人昏昏欲睡。程逾明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那朵紫色的小花。花瓣已经有点蔫了，但香气还在，淡淡的，持久的，像某种温柔的提醒。
提醒他：有些东西结束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而谭延之专注地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胸前的口袋上，那朵紫色小花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像在点头，像在赞同，像在说：是的，就是这样。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香格里拉更深的午后，驶向成都那个催他回去的电话，驶向未来所有已知和未知的、真实的日子。
而此时此刻，在这个海拔三千三百米的高原上，在经幡飘扬的寺庙脚下，在两个并肩而坐的玛尼堆旁边，一切都很安静，很完整，很接近永恒。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你相信永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