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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你是我整个故事 ...

  •   纳帕海的早晨是从一声鹤鸣开始的。
      清冽,悠长,像一根银针划破晨雾。程逾明站在湿地边缘,看着远处那群黑颈鹤在浅水里踱步。
      它们的脖颈细长优雅,黑得发亮,与白色的羽毛形成鲜明对比。晨雾还没散尽,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让整个画面看起来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光线正好。”他举起相机,调整参数,“再等十分钟,太阳完全出来,水面会反射金光。”
      谭延之站在他身边,手里也拿着台相机——是程逾明备用的那台,入门级,但足够用。他学得很快,程逾明只教了十分钟基本操作,他已经能拍出清晰的照片了。只是构图……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你看,”程逾明指着取景框,“把鹤放在右下角的黄金分割点,留出水面和天空的空间。这样画面有呼吸感。”
      谭延之眯起一只眼,透过取景器看。他拍了一张,然后给程逾明看。照片里的鹤在正中央,呆板得像证件照。
      程逾明笑了。“来,我教你。”
      他绕到谭延之身后,伸出手,从背后握住谭延之的手腕。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直到他感觉到谭延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隔着两层冲锋衣的布料,程逾明依然能感觉到对方手腕的温度,还有皮肤下血管搏动的节奏。一下,一下,平稳,但稍快,像某种隐秘的鼓点。
      “放松。”程逾明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手腕不要太用力,用肘关节带动。”
      他引导着谭延之的手,调整相机的角度。镜头缓缓移动,从中央偏到右侧,下方留下大片的水面和倒影。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黑颈鹤的羽毛上镀了层金边。
      “现在,”程逾明靠近了些,呼吸几乎贴着谭延之的耳廓,“看取景器,注意水平线要平。”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按照指示做。但程逾明能感觉到,他手腕的脉搏跳得更快了,透过层层衣料传来,像某种无声的告白。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程逾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气味——雪松、消毒水、还有一点点高原阳光晒过的味道。
      晨风很凉,吹过程逾明的后颈。但他一点不觉得冷,反而感觉整个人都在发热,从握住谭延之手腕的那一点开始,热意沿着手臂蔓延到胸腔,把心脏烘得又暖又涨。
      “好了。”谭延之忽然说,声音有点哑,“我试试。”
      程逾明松开手,退开半步。手腕离开的瞬间,凉意重新涌上来,让他莫名有些失落。他站在旁边,看着谭延之自己调整构图,拍了几张。
      “怎么样?”谭延之问,把相机递过来。
      程逾明接过,翻看照片。这次好多了,构图有了章法,光线捕捉得也不错。但让他心跳加速的不是这些技术细节,而是……
      “你拍的,”他抬起头,看着谭延之,“全是鹤。”
      谭延之愣了愣。“不然拍什么?”
      “水面,天空,远山,倒影……”程逾明指着取景框外的世界,“这些都可以是画面的一部分。你看,那边的经幡,那棵枯树,还有水里的云影——都是故事。”
      谭延之沉默了几秒。“我的故事里,”他说,声音很轻,“只有鹤就够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程逾明听懂了。他想起谭延之相机里的那些照片——在扎染工坊拍的布料特写,在松赞林寺拍的转经筒细节,在洱海边拍的水波纹理。这个人总是这样,专注于某个单一的、具体的对象,像匠人打磨一件作品,心无旁骛。
      也许这就是谭延之看世界的方式:不贪心,不芜杂,只抓住最核心的那一点,然后把它做到极致。
      就像他这七年,只开一家店,只做一种手艺,只等一个人。
      程逾明感觉喉咙发紧。他转过身,假装继续拍鹤,但手指在快门键上久久没有按下。晨雾正在散去,阳光越来越烈,水面开始泛起细碎的金光。黑颈鹤振了振翅膀,水珠四溅,在光线下像散落的钻石。
      “来,”谭延之忽然说,“你当模特,我试试拍人。”
      程逾明有点意外。“我?拍我干嘛?”
      “练习构图。”谭延之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总不能一直拍鸟。”
      程逾明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水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石头被晨露打湿了,冰凉透过裤子传上来。他摆了个姿势——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侧脸对着镜头。
      “别动。”谭延之说,举起相机。
      程逾明保持不动,但眼睛的余光能看见谭延之在调整焦距。晨光从侧面照过来,他能感觉到阳光在脸上移动的暖意,还有谭延之注视的目光——隔着镜头,但依然有重量,像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眉骨、鼻梁、下巴。
      快门声响起。很轻,但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换个姿势。”谭延之又说。
      程逾明站起来,走到那棵枯树旁,背靠着树干。枯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某种抽象的画。他低下头,看着脚下潮湿的泥土,有几株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开着小小的紫色花。
      快门又响了。
      接下来的一小时,谭延之拍了无数张照片。程逾明弯腰调试三脚架的侧影,伸手指出远山方向的瞬间,被风吹乱头发的特写,蹲下来系鞋带的背影……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角度,都被捕捉下来。
      程逾明起初还有点不自在——习惯了在镜头前表演,突然要“做自己”,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但慢慢地,他放松下来。反正谭延之什么没见过?他大学时最邋遢的样子,生病时最狼狈的样子,难过时最脆弱的样子……都见过。
      所以没什么好伪装的。
      拍到后来,程逾明干脆忘了镜头。他走到水边,脱了鞋袜,赤脚踩进水里。水很凉,激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没退缩,继续往前走,直到水没到小腿。水底是柔软的淤泥,脚趾陷进去,痒痒的。
      “小心。”谭延之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没事。”程逾明回头,冲他笑了笑,“你看,有鱼。”
      他弯腰,双手捧起一捧水。几条小鱼苗在掌心里惊慌地游动,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程逾明看了几秒,又轻轻把水放回去。小鱼四散逃开,很快消失在深水处。
      快门声又响了。程逾明抬起头,看见谭延之正对着他拍,镜头拉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水珠。
      “拍够了吧?”程逾明走回岸边,脚上沾满泥巴,“该换我了。”
      两人交换相机。程逾明翻看谭延之拍的那些照片,一张张,一帧帧。起初他还在点评构图和光线:“这张光影不错”、“这张角度可以再低一点”、“这张……”
      然后他说不出话了。
      因为翻到后面,他发现谭延之拍的根本不是“练习”。那些照片——他弯腰时的侧影,伸手时的瞬间,头发被风吹乱的特写——每一张都捕捉到了某种他从未在自己身上看见过的东西。
      不是镜头前那种刻意摆出的“帅气”,也不是极限运动时那种夸张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微妙、更真实的状态:专注,放松,甚至……温柔。
      有一张是他低头系鞋带时拍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程逾明根本不记得自己当时在笑。
      还有一张是他在水里的背影。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淤泥里,水波在脚踝处荡开涟漪。整个画面很安静,很孤独,但又莫名地……自由。
      最后一张,是他回头笑的那一瞬间。眼睛弯成月牙,牙齿露出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那是他今天唯一一次真正地笑,不是表演,不是礼貌,就是单纯地、因为看见小鱼而开心地笑。
      而谭延之捕捉到了。
      程逾明看着那些照片,感觉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有面鼓在胸腔里敲。他抬起头,看向谭延之。对方正蹲在水边,认真地拍一朵浮在水面的野花,侧脸专注得像个孩子。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纳帕海在阳光下展现出完整的样貌——水天一色,远山如黛,经幡在风中飘扬,黑颈鹤在水面滑翔,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波纹。
      很美。但程逾明此刻眼里,只有那个蹲在水边的、穿着深褐色外套的背影。
      他举起相机,调近焦距。取景框里,谭延之的侧脸被放大:微蹙的眉头,专注的眼神,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睫毛上一点未干的晨露。
      程逾明按下快门。连拍模式,快门无声地开合,捕捉下这一刻——这真实、安静、温柔的一刻。
      谭延之似乎察觉到了,转过头。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晨风从中间吹过,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像在看一幅看了很久很久、终于看懂的画。
      远处传来另一声鹤鸣,打破了寂静。程逾明放下相机,走到谭延之身边。
      “拍得怎么样?”他问,声音有点哑。
      谭延之把相机递给他。程逾明翻看,然后愣住了——谭延之的相机里,几乎没有风景。没有鹤,没有经幡,没有远山,没有水面。
      全是程逾明。
      他调试三脚架时的背影,他指着远山时的侧脸,他头发被风吹乱时的特写,他赤脚踩在水里的脚踝,他回头笑时的眼睛……
      每一张,都是他。
      程逾明抬起头,看着谭延之。对方的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深水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你不是说,”程逾明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的故事里,只有鹤就够了吗?”
      谭延之沉默了很久。晨光在他脸上移动,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眼睛映着水面的波光,亮得像藏着整个纳帕海的倒影。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你不是鹤。”
      顿了顿,又说:
      “你是我整个故事。”
      风忽然大了。经幡猎猎作响,水面荡起层层涟漪,黑颈鹤振翅飞起,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阳光越来越烈,把整个世界照得明亮而坦荡。
      程逾明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相机,看着眼前这个人,感觉左肩胛骨上的刺青又开始发痒。不,不是痒,是热,是一种从皮肤深处涌上来的、近乎灼热的暖意。
      像那个未完成的图案,正在一点点苏醒,一点点完整。
      而谭延之已经转过身,继续拍那朵野花了。但他的耳朵,程逾明看见了,在晨光里红得像初升的太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你是我整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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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