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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迷路有时不是坏事 ...

  •   香格里拉的夜晚冷得像个冰窖。
      即使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程逾明还是裹紧了身上的牦牛毛毯。
      毯子很厚,有股阳光和青草混合的气味,是老板娘下午刚从晾衣绳上收下来的,还残留着高原阳光的暖意。
      他蜷在藤椅里,脚边放着一杯青稞酒,酒已经凉了,但懒得去热。
      谭延之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用一根铁棍拨弄炉火。
      木柴在火焰里翻了个身,火星炸开,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瞬间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又迅速黯淡下去。火光在他眼睛里跳跃,把那双平时过分冷静的眼睛染上了温暖的橘色。
      民宿的客厅不大,家具都是实木的,笨重但结实。墙上挂着一幅唐卡,画的是绿度母,线条精细,颜色在火光里微微泛光。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木窗棂咯吱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被风声吞没。
      “这天气,”程逾明喝了口酒,酒凉了,有点涩,“比昆明冷多了。”
      “海拔高。”谭延之往炉子里添了块柴,“明天可能下雪。”
      “下雪好,拍出来画面干净。”
      谭延之没接话,只是继续拨火。铁棍在木柴间轻轻翻动,动作很稳,像在做某种精细的手工。程逾明看着他的手,想起今天在纳帕海,这只手握着相机,拍下他无数个瞬间。那些照片还在相机里,他没敢再看第二遍——怕看得太多,会当真。
      “今天拍的素材,”谭延之忽然说,“够剪一期吗?”
      “够。”程逾明又喝了口酒,“可能还太多。我在想,要不要做个长一点的,不急,慢慢剪。”
      “不像你的风格。”
      “以前是。”程逾明笑了,笑里有点自嘲,“以前什么都求快,求爆,求三天出一个视频。现在觉得……慢点也挺好。”
      谭延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铁棍靠在壁炉边,端起自己的酒杯。他喝的是酥油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尴尬。像炉火燃烧时那种持续的、温和的背景音,不需要刻意填补。程逾明盯着火焰,看木柴一点点变成通红的炭,边缘卷曲,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人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像喝多了酒说的醉话。但程逾明很清醒,清醒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每一声回响。他只是……突然想知道。想知道谭延之会怎么回答,想知道这个人心里装着怎样的遗憾,或者不遗憾。
      谭延之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逾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壁炉里那块新添的柴都烧出了稳定的火焰。然后他说:
      “弄丢一件宝藏吧。”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程逾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谭延之。对方也看着他,眼睛在火光里深不见底。
      “宝藏?”程逾明重复这个词,感觉喉咙发干。
      “嗯。”谭延之转回头,继续看着炉火,“一件你以为会永远在的东西,一个你以为不会离开的人,一段你以为可以重来的时光。然后某一天,你发现它不见了。不是被偷,不是被抢,就是……不见了。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声无息。”
      程逾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毯上画圈。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大学时谭延之就说过“你一紧张就画圈”。七年了,这个习惯还在。
      “那你……”他斟酌着词句,“弄丢过吗?”
      谭延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铁棍,又拨了拨火。一块烧尽的木柴翻了个面,火星噼啪炸开,像夜空里突然绽放的烟花,照亮他沉静的侧脸,又迅速黯淡。
      “弄丢过。”最后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现在,重要的东西都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程逾明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憩园”房间里那瓶“雪松与雨”香氛,想起了床头那本《小王子》,想起了夹在书里那张被摩挲得发白的拍立得。想起了刺青店墙上那张未完成的草图,想起了谭延之手机里那些高反急救的搜索记录,想起了今天相机里那些全是他的照片。
      原来那些不是巧合,不是偶然,不是“顺便”。
      是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程逾明感觉胸腔里有种陌生的、滚烫的东西在翻涌。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凉酒一饮而尽。酒很涩,烧喉咙,但至少能让他暂时说不出话——他怕一开口,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呢?”谭延之问,目光从炉火移到他脸上,“你有什么遗憾?”
      程逾明盯着空酒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圈琥珀色的痕迹。他想说“我最大的遗憾是七年前没有回头”,想说“我最大的遗憾是以为时间能解决一切”,想说“我最大的遗憾是浪费了七年去假装不在乎”。
      但最后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我最大的遗憾,是曾经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就能把过去甩在身后。”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激起圈圈涟漪。谭延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在火光里复杂得难以解读。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啪啪作响。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低沉悠长,一共响了九下。是晚课结束的钟声。
      “其实,”谭延之忽然开口,声音在风声和钟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有时候,宝藏从未离开。”
      程逾明抬起头。
      谭延之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炉火,手里握着一块没添进火里的木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树皮。
      “它只是被埋起来了。”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埋在时间里,埋在记忆里,埋在……你以为已经忘记的地方。然后等某一天,某个时刻,你突然想起来,回头去找,发现它还在那儿。没丢,没坏,只是蒙了层灰。”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程逾明。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或许,”他说,“宝藏从未离开,只是在等寻宝人回来。”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风声,钟声,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很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程逾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响得像有面鼓在胸腔里敲。他看着谭延之,看着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看着那张七年过去依然让他移不开视线的脸。
      寻宝人。
      谁是谁的宝藏?谁又是谁的寻宝人?
      程逾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去丽江玩,在古城里迷了路。谭延之方向感好,说“跟我走”,程逾明就跟着,也不问去哪儿。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最后走到一处僻静的水边,看见满池的莲花在月光下静静开放。
      当时谭延之说:“有时候迷路不是坏事,可能只是命运带你去看不一样的风景。”
      程逾明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
      这七年,他以为自己一直在逃离,在寻找,在往更远的地方跑。但其实,他可能只是在……迷路。迷路在别人的期待里,迷路在虚假的自由里,迷路在那些华丽但空洞的镜头里。
      而现在,命运又把他带回了这里。带回了这个七年前离开的地方,带回了这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人面前。
      带回了他的宝藏面前。
      “谭延之。”程逾明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如果……”程逾明深吸一口气,感觉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如果寻宝人回来了,但宝藏已经蒙了太厚的灰,擦不干净了,怎么办?”
      问题问得很蠢,像小学生问的。但谭延之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炉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像某种隐秘的语言。
      然后他说:
      “那就慢慢擦。一天擦一点,一年擦一层。总有擦干净的那天。”
      顿了顿,又补充:
      “反正宝藏有的是时间,寻宝人也有的是耐心。”
      程逾明感觉眼眶发热。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毯子,实际上是不想让谭延之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手指在地毯上继续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像某种无意识的祈祷。
      “程逾明。”谭延之忽然叫他的名字。
      程逾明抬起头。
      谭延之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冰面下的暗流。
      “有些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了很久,“我说不出口。但你可以自己去看,去听,去感受。去看那些看得见的东西,去听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去感受……那些一直都在的。”
      程逾明愣住了。他看着谭延之,看着这个总是沉默、总是克制、总是把十分感情藏起九分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为什么重逢时谭延之那么平静。
      明白了为什么他会答应一起去滇藏线。
      明白了为什么他记得所有细节——香的温度,茶的口味,他不喝烫茶的习惯。
      明白了为什么他手机里全是高反急救的搜索记录。
      明白了为什么他相机里只有他的照片。
      那些都是没说出口的话。
      用行动,用细节,用沉默说出来的话。
      比语言更重,更真,更难以忽视的话。
      程逾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湿漉,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点点头,很轻,但很用力。
      “嗯。”他说,“我会的。”
      谭延之似乎松了口气——虽然表情没变,但肩膀的线条明显松弛了一些。他重新拿起铁棍,拨了拨火。火焰跳跃起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更亮,也更暖。
      窗外的风声小了,钟声也停了。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程逾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谭延之,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的阴影,忽然觉得,这个寒冷的香格里拉夜晚,其实很温暖。
      比任何有暖气的房间都温暖。
      因为有些温暖,不是来自炉火,不是来自毛毯,不是来自酒。
      是来自知道有个人,把你的每一个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把你说的每一句傻话都放在心上,把你当作宝藏,等你回来,等你发现,等你擦去那层蒙了七年的灰。
      程逾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木柴燃烧的烟味,有酥油茶的奶香,有牦牛毛毯的青草气,还有谭延之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雪松和消毒水的气味。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成了某种他追寻了七年、却一直不敢确认的东西的味道。
      家的味道。
      安心。
      他睁开眼,看见谭延之正看着他,眼神在火光里温柔得像融化的蜂蜜。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对视着,让壁炉里的火,窗外的风,心里的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慢慢燃烧,慢慢升温,慢慢变成某种可以触摸的、真实的存在。
      远处,又一声钟响传来。这次很近,很轻,像在给这个夜晚画上一个温柔的句号,又像在预告某个新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迷路有时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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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