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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   风铃响起的时候,程逾明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东西居然还没换。
      铜片碰撞的声音比他记忆中要沉一些,可能是在昆明潮湿的空气里挂了太久,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他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木门的黄铜把手上,那股混合气味就迎面扑来——消毒水的锐利,檀香的绵长,还有某种类似薄荷的清凉感,三者交织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这里”的气息。
      店内光线很柔和。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昏黄,而是经过百叶窗过滤后的自然光,在水泥地面上切出整齐的明暗条纹。
      墙上挂满了刺青设计稿,有些是黑白线稿,有些上了色,全都用简洁的黑框装裱着,像一个个等待被认领的故事。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有个人正俯身在工作台前。
      程逾明的呼吸滞了半拍。
      谭延之背对着门口,黑色棉质T恤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
      他左手戴着一只一次性医用手套,右手握着刺青机,机器发出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个年轻女孩侧躺在皮椅上,肩胛位置已经铺开一幅繁复的曼陀罗图案——深红与墨绿缠绕,花瓣层层叠叠,中央的花蕊处还是空白。
      谭延之的动作很稳。刺青机的针头在皮肤上移动时,他的手腕几乎不动,全靠手指细微的调节来控制线条的粗细深浅。
      偶尔他会停下来,用棉签蘸取凡士林轻轻涂抹,或者调整一下照明灯的角度。整个过程里,他没有说话,客人也闭着眼睛,只有机器嗡嗡的低鸣和窗外隐约的车声填满空气。
      程逾明没有往前走。他就站在门口那片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七年能改变很多东西。能让一条老街翻新三次,能让咖啡馆的招牌换过五回,能让他从相信“永远”的年纪,走到现在这个连“明天”都懒得去规划的状态。
      但有些东西——比如这个低头工作时的侧影弧度,比如那截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腕骨——居然顽固得像个冷笑话。
      他大概站了有两分钟,或者三分钟。时间在这种时候总是变得可疑。直到谭延之完成了一处细节,直起身去换针头,视线无意间扫过门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刺青机的嗡嗡声停了下来。
      不是谭延之关的机器。是程逾明错觉吗?还是真的有那么半秒钟,连空气都忘了流动?
      谭延之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喜悦,甚至连最基本的“认出熟人”的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那么看着,眼睛在背光处显得颜色很深,像两口古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换针头,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门口站着的只是个走错路的快递员。
      程逾明反倒先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嘴角自己扯起来的一个弧度,带着点“果然如此”的自嘲。
      他关上门,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轻,像是某种妥协。
      “生意不错?”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谭延之没接话。他换好针头,重新戴上手套,俯身继续工作。
      针尖再次落在皮肤上,嗡嗡声填满了刚才那一瞬间的空白。
      程逾明也不急。他走到墙边,假装看那些设计稿。有一幅是几何形的鹿角,线条冷峻;另一幅是缠绕的藤蔓,叶片的形状很特别;还有一幅……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张未完成的草图。画面中央是一台老式摄像机,镜头部分被滑雪板和一丛荆棘缠绕,构图挣扎而扭曲。右下角有个铅笔写的日期,是五年前的某一天。
      “这个不错。”程逾明说,手指虚虚点了点那张草图,“卖吗?”
      “不卖。”谭延之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来,平淡得像在报菜单。
      “可惜。”程逾明转过身,靠在墙上,“我最近在拍一个系列,叫‘真正的滇藏线’。不是那种游客打卡的,是想找点……更真实的东西。”
      嗡嗡声持续着。
      “缺个搭档。”他继续说,眼睛盯着谭延之的后背,“你当年不是说想去梅里雪山看看么?正好,香格里拉有你的分店要视察吧?顺路。”
      这次谭延之停下了动作。不是突然的停顿,而是完成了一个小段落后的自然休止。他用棉签清理了皮肤表面的色料,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然后才转过身来。
      七年后的第一次正面相对。
      程逾明发现他瘦了些。不是憔悴的那种瘦,是线条被岁月打磨得更清晰的那种。眼角有了极淡的细纹,不是笑纹,是那种长时间专注时眯起眼睛留下的痕迹。头发比记忆里短,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只有那眼神没变——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藏着你看不见的暗流。
      “理由。”谭延之说。两个字,简洁得像个手术指令。
      “你熟悉路线。”程逾明早有准备,“而且我需要一个……不那么容易被美景感动哭的搭档。上次找的那个摄影师,在纳木错边上哭湿了我三张储存卡,理由是他想起了初恋。”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确实有那么个摄影师,假的部分是程逾明根本不在乎搭档会不会哭。
      他在乎的是别的,一些说不出口、甚至自己都不愿细想的东西。
      谭延之没笑。他走到洗手池边挤洗手液,仔细搓洗每一根手指,水流哗哗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行程。”他又说。
      “昆明出发,大理、丽江、香格里拉,然后进川西。全程大概一个月。”程逾明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份打印的行程表,走过去放在工作台边上,“食宿我包,拍摄收入分成。你只需要……存在就行。”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水流声淹没。
      谭延之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他拿起那份行程表,目光快速扫过纸面。窗外的光正好落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嗯。”他说。
      就这么一个字。没有疑问,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好久不见”或者“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寒暄。就像答应去楼下取个快递一样自然。
      程逾明忽然觉得有点
      ……憋屈。
      他准备了七年的开场白,攒了一肚子的机锋和试探,结果对方只用了一个音节就全部打发了。
      这感觉像是蓄力一拳打进了棉花堆,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那……”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亮起,是刺青店的预约页面,“以刺青顾客的身份呢?我想预约一个。”
      这次谭延之终于有了点反应。不是大的反应,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视线从行程表移到程逾明脸上,停留了两秒。
      “预约满了。”他说。
      “加个塞?”程逾明不退让,“老顾客应该有特权吧?我左肩上还有个半成品,记得吗?当年某个学长说毕业前给我做完,结果……”
      他故意没说完。有些话点到为止比说全了更有杀伤力。
      谭延之的目光落在他左肩的位置,隔着T恤,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皮肤底下藏着一副未完成的画——一个只勾勒了轮廓的日月同辉图,日的一半已经上色,月的一半还是空白线稿。
      “什么图案?”谭延之问。
      “把剩下的做完。”程逾明说,“或者……改个新的。你定。”
      这是句危险的话。
      把决定权交给对方,等于变相承认:这七年里,关于这个刺青,关于那段关系,关于所有悬而未决的东西,他都没有擅自做任何决定。
      谭延之沉默了很久。久到躺在皮椅上的客人都忍不住睁开眼睛,好奇地望向这边。
      “下周三下午三点。”他终于说,“带上你的行程详细计划。”
      “成交。”程逾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出熟悉的弧度。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谭延之已经重新戴上手套,拿起刺青机,嗡嗡声再次响起。阳光正好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里光滑干净,没有任何戒痕或装饰。
      程逾明推门出去,风铃叮当作响。
      走在老街的夕阳里,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雨天。
      谭延之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伞尖滴着水,在积水里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圆圈。
      “保重。”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程逾明当时点点头,转身走了,没回头。他以为会有拉扯,会有解释,会有电视剧里那种撕心裂肺的桥段。但什么都没有,干净利落得像剪断一根线。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剪不断。它们会变成一根刺,埋在肉里,平时不痛不痒,但每到阴雨天,或者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就会狠狠地戳你一下,提醒你:我还在这里。
      左肩胛骨的位置又开始发痒。
      程逾明伸手去挠,指尖触到皮肤上微微凸起的线条。他忽然很想知道,谭延之刚才握刀的那0.1秒凝滞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惜这个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
      就像那个未完成的刺青,有些空白一旦留下,就再也填不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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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