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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物之痕 ...

  •   “憩园”的招牌藏在紫藤花架后面,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只是某户人家的院门。
      程逾明推开门时,先闻到的不是花香,而是湿润的泥土气息——昆明刚下过一场小雨,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吸饱了水分,在傍晚的微光里绿得发亮。
      院子不大,却密密麻麻种满了多肉植物,玉露像透明的水滴堆在陶盆里,熊童子肥厚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角落里一丛法师黑得发紫。
      “程先生?”前台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从笔记本后面抬起头,“谭先生交代过了,您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露台朝南。”
      钥匙是黄铜的,挂着一小块木牌,上面手刻着“迟归”两个字。程逾明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归”字,刻痕很深,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楼梯是老木头做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挂着黑白照片,全是昆明老街的细节——屋檐下的燕子窝、石板路上的猫爪印、晾在竹竿上的扎染布。
      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一块温暖的光斑。
      最里面的房门虚掩着。
      程逾明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扇通向露台的玻璃门。
      门外,昆明的黄昏正从淡金色褪成靛青色,远方的西山轮廓模糊得像水墨画。
      房间里很干净,白墙,原木家具,床品是简单的亚麻色。一切都符合他对“民宿”的想象,如果忽略那个味道的话。
      他站在房间中央,皱了皱鼻子。
      冷杉、雪松、一点点薄荷,还有雨后泥土的湿润感——这气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能瞬间说出它的名字:“雪松与雨”。七年前某个德国小众品牌出的限量款香氛,他跑遍三个城市才买到两瓶,一瓶留在自己宿舍,另一瓶……
      程逾明走到床头柜前。黑色磨砂玻璃瓶,标签已经有些褪色,但那个手绘的雪山图标还在。他拿起瓶子,瓶底朝光,看见一行极小的字:
      “致延之——愿你的世界永远有雪松与雨。”
      是他自己的字迹。当年觉得这句祝福浪漫得要命,现在看起来有点傻,像中学生写在同学录上的那种矫情话。
      他把瓶子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好像怕惊醒什么。转身打开行李箱时,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画面:谭延之坐在刺青店的工作台前,低着头,用镊子夹起一块新的色料,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而空气里,就是这个味道。
      “所有房间都用这个?”程逾明下楼时问前台姑娘。
      姑娘正在给多肉浇水,闻言抬头笑了笑:“谭先生调的复刻版。他说原来的买不到了,就自己琢磨着配。客人反馈都说喜欢,特别助眠。”
      程逾明没说话。他想说这香氛根本不助眠,相反,它总让他想起大学时那些熬夜画设计稿的晚上,谭延之桌上的小香薰机咕嘟咕嘟冒着水汽,这个味道就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混合着铅笔屑和咖啡的气息。
      而他自己通常瘫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举着相机拍对方低头的侧脸,拍累了就睡过去,醒来时身上总盖着件外套。
      “厨房能用吗?”他换了个话题。
      “可以,但食材要自备。冰箱里有矿泉水,也是谭先生准备的。”姑娘眨眨眼,“他说您只喝这个牌子。”
      程逾明愣了一下,拉开冰箱门。果然,整齐排列的玻璃瓶,标签上是熟悉的雪山图案。他拿起一瓶,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这感觉很奇怪。像走进一个为你量身定制的陷阱,每一处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嵌进你的习惯里,让你连质疑的立场都没有。谭延之到底是在表达“我还记得”,还是在演示“我记得,但也就只是记得了”?
      晚饭他叫了外卖,坐在露台上吃。昆明夜晚的风很温柔,带着远处夜市隐约的喧闹声。程逾明打开相机,对着夜空拍了几张长曝光,星星在画面里拖出细小的光轨。拍完他又删了——太刻意,像在表演某种孤独。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父亲。
      “下个月必须回来。”没有问候,直接进入主题,“陈叔的儿子已经进公司半年了,你还在外面拍什么……视频?”
      “Vlog。”程逾明纠正。
      “我不管什么log,你妈天天念叨。三十岁的人了,该定下来了。”
      “二十九。”
      “有差别吗?”父亲的声音里透着疲惫,“逾明,玩够了就回来。家里不是养不起你,但你不能一辈子这样……”
      程逾明把手机拿远了些,目光落在楼下院子里。前台姑娘正在收晾晒的床单,哼着不知名的歌,身影在暖黄色灯光里显得很年轻。他突然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站在宿舍阳台上接父亲的电话,谭延之在屋里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那时候他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怎么选都是对的。
      挂掉电话后,他点燃一支烟。打火机擦了三下才着——这个用了七年的老伙计也开始闹脾气了。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时,回忆就像默片一样开始自动播放。
      七年前的雨夜。毕业晚会刚散场,空气里还残留着啤酒和廉价香水的味道。他和谭延之站在宿舍楼下那棵老榕树下,雨水从叶片间隙漏下来,打湿了肩头。
      “成都那边,我爸已经安排好了。”程逾明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开场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的早餐吃什么,“证券公司,朝九晚五,年薪不错。”
      谭延之点点头,手里的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你呢?真的要去昆明?”
      “嗯。朋友的工作室缺人。”谭延之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平静,“而且,我喜欢那里。”
      沉默。只有雨打在伞面上的噼啪声。
      程逾明等了很久,等对方说“别走”,或者“我跟你去成都”,哪怕是一句“我们再想想办法”。但谭延之只是站着,目光落在远处路灯下积水反光的地面上,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最后是程逾明自己撑不住了。他扯出一个笑,拍拍对方的肩:“那……保重。”
      “保重。”谭延之说。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两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就这样在雨夜里分道扬镳,一个往左走向出租车,一个往右走回宿舍楼。程逾明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谭延之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伞,身影在雨幕里渐渐模糊。
      后来程逾明总在想,如果那天他回头跑过去,如果他说“去他的证券公司”,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稍微软弱那么一点点——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烟烧到了指尖,程逾明才回过神。他把烟蒂按灭在随身带的金属烟盒里,起身回屋。床头柜上除了香氛瓶,还放着一本书,深蓝色布面精装,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磨损:
      《小王子》。
      程逾明拿起书。很旧了,书页边缘泛黄,但保存得很完好。他随手翻开,一张照片飘了出来,旋转着落在木地板上。
      那是一张拍立得,尺寸很小,颜色褪得厉害,但依然能看清画面:两个少年坐在洱海边的石头上,穿着同款不同色的T恤,肩膀靠着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是湛蓝的天和更蓝的水,海鸥在远处飞成白色的点。
      程逾明蹲下身,捡起照片。他的手指在颤抖,虽然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察觉不到。
      照片上的自己看起来那么陌生——头发比现在长,胡乱扎成一个小揪,嘴角咧开的弧度毫无阴霾。而旁边的谭延之……程逾明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身影。照片上谭延之的部分已经被摩挲得微微泛白,特别是左脸的位置,好像有人无数次用拇指抚摸过那里。
      他想起拍照那天的情景。大学最后一个暑假,两人攒钱去大理。谭延之那时候还不太爱笑,程逾明就挠他痒痒,直到对方憋不住笑出来,他立刻按下快门。照片吐出来后,谭延之盯着看了好久,小声说:“我眼睛没睁开。”
      “这样才真实。”程逾明当时是这么说的,然后把照片塞进对方衬衫口袋,“留着,等我们老了再看。”
      他们没等到老。甚至没等到毕业。
      程逾明把照片夹回书里,合上封面。窗外传来远处寺庙的钟声,低沉悠长,一共敲了九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那瓶“雪松与雨”在黑暗中静静散发着气息。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这房间不是陷阱。
      它是标本。一个被精心保存了七年的、关于过去的标本。而他现在闯了进来,成了那个打破封存的变量。
      在睡意彻底淹没意识之前,程逾明最后想的是:谭延之到底希望他发现这些,还是不希望?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落进黑暗的土壤里,悄然生根。而窗外,昆明春夜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像在重复某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物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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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