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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程氏晴雨表 ...

  •   鹧鸪山滑雪场的温泉,有个很诗意的名字叫“云上瑶池”。
      程逾明站在温泉入口的木牌前,盯着那四个描金的字看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起名的人要么特别浪漫,要么特别能忽悠。
      海拔四千米的露天温泉,听起来很浪漫,现实很骨感——比如现在,他穿着租来的、明显洗得有点发硬的泳裤,站在零下五度的空气里,感觉自己像个即将下锅的饺子,还是速冻的那种。
      “进去吧。”谭延之已经拉开了厚重的防寒帘,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硫磺特有的、臭鸡蛋似的味道。
      程逾明打了个哆嗦,跟着钻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但也没暖和多少——温泉池在露天院子里,只有一圈低矮的木栅栏围着,雪花还在飘,落在水面上瞬间就化了。
      池子不大,大概十米见方,水是乳白色的,冒着氤氲的热气。池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水面漂着几片松针,随着水波慢慢打转。更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看着还不错。”程逾明评价,一边说一边脱掉浴袍。冷空气瞬间包裹了裸露的皮肤,他“嘶”了一声,以最快速度踩进池子里。
      水很烫。
      不是“有点热”那种烫,是“煮饺子”那种烫。程逾明的脚趾刚碰到水面就缩了回来,但犹豫了三秒,还是一咬牙,整个人沉了进去。
      “操……”他低骂一声,感觉全身的毛孔在瞬间炸开。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又痛又爽。他在水里扑腾了几下,才找到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池边的石头上。
      谭延之也进来了,动作比他从容得多——先试水温,再慢慢坐下,让身体一点点适应热度。最后稳稳靠在池子另一侧,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隔着三四米远,中间是蒸腾的水汽,像一层朦胧的纱。雪花从空中飘落,碰到热气就化成水珠,滴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程逾明也闭上眼睛。热水的包裹感很好,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滑雪带来的疲惫,高原反应残留的头疼,还有这几天积累的种种情绪,好像都被这热水泡软了,化了,散在水汽里。
      但左肩胛骨的地方,还是隐隐作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沉闷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锈住了的疼。程逾明皱了皱眉,下意识抬起右手,想去揉,但角度别扭,使不上劲。
      他换了个姿势,把左肩靠在池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用石头的棱角去硌那个疼的地方。有点用,但不多,像隔靴搔痒。
      “怎么了?”谭延之的声音从水汽那边传来。
      程逾明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水汽,看见谭延之已经坐直了身体,正看着他。
      “没什么,”程逾明说,又换了个姿势,“旧伤,天冷就犯。”
      谭延之没说话,只是从水里站起来,朝他这边走来。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荡漾开,拍在程逾明胸口,温热,带着硫磺味。
      他在程逾明身边坐下,距离近到两人的手臂几乎挨在一起。水汽更浓了,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安全距离。
      “哪儿?”谭延之问。
      程逾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问伤在哪儿。他指了指左肩胛骨下方:“这儿。大学时留下的,老毛病了。”
      谭延之沉默了几秒。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颤动,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我看看。”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程逾明有点犹豫。这个姿势太亲密了——两个人泡在热水里,几乎赤裸,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但他还没想好怎么拒绝,谭延之已经绕到了他身后。
      水波又荡开,温热的水流擦过皮肤,像某种柔软的触碰。
      程逾明僵硬地坐着,感觉后背的皮肤在热水里微微发麻。他能感觉到谭延之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寻找那个伤疤的位置。
      然后,一只手按在了他左肩胛骨下方。
      不是轻抚,是实实在在的按压。指尖带着热水的温度,稳稳地按在肌肉最僵硬的那个点上。力道很大,程逾明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放松。”谭延之说,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有点闷。
      程逾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热水的浮力托着身体,身后那只手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按压。不是专业按摩那种花哨的手法,就是很简单的、一下一下的按压,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最疼的地方。
      “这儿?”谭延之问。
      “嗯。”程逾明闷哼一声。疼,但疼得舒服——那种淤积多年的酸痛被外力强行揉开的感觉,像生锈的锁终于被撬动。
      谭延之的手顿了顿,然后换了个角度,用拇指的指腹去揉那个点。他的手指很有力,骨节分明,按压时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的纹理和紧绷的筋络。
      程逾明闭上眼睛。热水包裹着身体,身后那只手揉着伤处,两种温度夹击,像一场温柔的酷刑。疼痛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酥麻的感觉,从肩胛骨蔓延到整个后背,再顺着脊椎爬上来,直冲大脑。
      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但忍住了,只是把头靠在了池边的石头上,微微仰起。
      雪花还在飘。几片落在他的额头上,瞬间融化,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混进温泉里,消失不见。
      谭延之的按摩持续了很久。久到程逾明几乎要睡着了,久到天色从暮色变成夜色,久到远处的雪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只剩下池边几盏昏暗的地灯,在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好点了吗?”谭延之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程逾明应了一声,声音也哑。他动了动左肩,那种锈住的感觉确实轻了很多,虽然还是有点酸,但至少能自如活动了。
      谭延之的手从他背上移开。水波荡漾,那只手重新没入水中,看不见了。但程逾明能感觉到,那只手离开的地方,皮肤还在发烫,像被烙铁烙过。
      两人重新回到之前的姿势——并排靠在池边,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的水汽好像更浓了,呼吸更紧了,沉默也更沉了。
      程逾明盯着水面上的松针,看着它随着水波慢慢打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个不知疲倦的舞者。
      “谭延之。”他忽然开口。
      “嗯?”
      “你手法挺专业的,”程逾明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练过?”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画图,肩膀也疼过。”谭延之说,“去医院理疗,跟医生学的。”
      程逾明想起在火塘边,谭延之说的那些话——创业初期,在廉价出租屋里通宵画稿,无人看好时的自我怀疑。那时候他肩膀疼的时候,是谁给他按的呢?还是就自己忍着,像忍其他所有事一样?
      “现在还会疼吗?”程逾明问。
      “偶尔。”谭延之说,“累的时候。”
      程逾明“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把整个身体沉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热水淹没耳朵,世界变得很安静,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和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哗啦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浮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水。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刚才按的那个地方,就是大学篮球赛决赛,我受的伤。”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话一出口,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水汽还在升腾,雪花还在飘落,远处的地灯还在晕开模糊的光。但有什么东西,在温热的池水里,悄悄地、重重地,沉了下去。
      谭延之没说话。
      程逾明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心里有点慌。
      他是不是不该提?
      七年了,旧事重提,像在翻旧账,又像在讨债。
      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了,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场比赛,你记得吧?最后两分钟,我们落后两分。对方那个大个子冲过来要上篮,你挡在前面,我怕他撞到你,就从侧面冲过去挡了一下。结果撞在篮架上,肩膀着地。”
      他说着,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肩胛骨那个位置。皮肤还热着,但骨头深处,好像还能回忆起当时的疼痛——尖锐的、撕裂的疼,疼得他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水波轻轻荡漾。
      谭延之依然沉默。
      程逾明转过头,透过水汽看向他。那人低着头,盯着水面,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模糊,只有睫毛的轮廓清晰可见,上面还挂着水珠。
      “当时校医说,可能会留下后遗症。”程逾明继续说,语气尽量轻松,“我还不信,觉得年轻嘛,恢复快。现在好了,每次变天就疼,比天气预报还准。我这肩膀,可以改名叫‘程氏晴雨表’了。”
      他试图开玩笑,但笑声在水汽里显得有点干,有点空。
      谭延之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两簇在水底燃烧的火。
      “我记得。”他说,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程逾明心脏一跳。
      “那场比赛,那个冲撞,你躺在地上起不来……”谭延之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我都记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在确认,在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挖出来。
      程逾明看着他,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说“记得就好”,想说“都过去了”,想说“其实也没多疼”。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回头,重新看向水面。松针还在打转,一圈,又一圈。
      雪花落在水面上,化开,消失。
      时间在水汽里缓慢流淌,像这条温泉的水,温热,沉默,不知疲倦。
      谭延之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伸了过来。
      这次不是按摩,只是很轻地、很轻地,覆在了程逾明左肩胛骨的那个伤疤上。
      手掌很热,比温泉水还热。皮肤贴着皮肤,没有布料的阻隔,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的纹路,和指尖微微的颤抖。
      程逾明身体一僵。
      但他没躲。
      就那样坐着,任由那只手覆在伤疤上,任由那热度透过皮肤,渗进骨头,渗进七年前的记忆里。
      水汽氤氲,夜色深沉。
      池水温热,雪花冰凉。
      两个人,一个伤疤,七年时光。
      都在这一刻,在这海拔四千米的温泉里,无声地、汹涌地,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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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