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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醉意朦朦胧胧 ...

  •   婚礼在理塘城外的一座寺庙里举行。
      程逾明站在寺庙门口,看着眼前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红色,觉得自己对“热闹”这个词有了新的认知。
      不是都市婚礼那种精致的、有策划的热闹,是那种野生的、蓬勃的、像草原上的篝火一样噼里啪啦燃烧起来的热闹。
      寺庙前的空地上搭起了巨大的帐篷,帐篷顶上挂着五色经幡,在高原的风中猎猎作响。
      帐篷里摆了几十张长桌,桌上堆满了食物——整只的烤羊,大盆的牦牛肉,成堆的糌粑,还有一坛坛用红布封着的青稞酒。
      空气里弥漫着肉香、酒香、酥油香,还有人们身上那种混合了汗水和尘土的味道。
      “这得多少人?”程逾明问身边的谭延之。
      “两三百吧。”谭延之说,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藏袍,是客栈老板借给他的,尺寸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清瘦的手腕。
      程逾明也换了藏袍,是扎西送的——大红色的,镶着金边,穿上后像个待嫁的新郎。
      他扯了扯领口,觉得有点勒:“扎西这小子,自己结婚,还非得让我们穿这么正式。我这一身红,待会儿往那儿一站,别人还以为我是新郎的替补队员呢。”
      谭延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挺合适的。”
      “合适什么?适合上花轿?”程逾明翻了个白眼,但心里有点得意——他刚才照过镜子,这身确实不错,衬得他肤色更白,眼睛更亮,像个……像个真的来参加婚礼的人,而不是误入此地的游客。
      新郎扎西出现了。他今天打扮得像个真正的康巴汉子——头戴狐皮帽,身穿白色绣花的藏袍,腰上别着镶宝石的藏刀,脚蹬鹿皮靴。
      脸上洗干净了,露出原本古铜色的皮肤和英俊的五官,眼睛亮得像高原上的星星。
      “程哥!谭哥!”扎西跑过来,一手揽住一个,“你们可来了!就等你们了!”
      “恭喜啊!”程逾明拍拍他的肩,“新娘子呢?”
      “在里面!”扎西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待会儿就出来!走,先入座,喝酒!”
      帐篷里已经坐满了人。男人们穿着传统的藏袍,女人们戴着珊瑚和绿松石的头饰,孩子们在桌椅间跑来跑去,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
      程逾明和谭延之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位置,这显然是贵宾待遇——程逾明看着桌上那坛比人头还大的青稞酒,心想,这待遇可能也有代价。
      婚礼仪式很简单。新郎新娘在喇嘛的诵经声中交换哈达,然后向长辈敬酒,接受祝福。
      新娘子很漂亮,皮肤是高原人特有的那种健康的红黑色,眼睛大而明亮,穿着华丽的藏袍,头上身上挂满了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风中摇曳的风铃。
      仪式结束后,真正的狂欢开始了。
      酒是第一个上场的。不是小杯小盏地喝,是用大碗,一碗一碗地轮。扎西端着酒碗,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地敬。到程逾明这桌时,他已经喝了至少十几碗,脸红了,眼睛更亮了,但脚步还稳。
      “程哥!谭哥!”扎西把两碗酒重重放在桌上,“感谢你们来!这碗,我敬你们!”
      程逾明端起碗。碗很沉,酒很满,金黄色的液体在碗里晃动,散发出浓郁的、带着发酵酸味的酒香。他看了一眼谭延之,谭延之也端起了碗,但眉头微微皱着。
      “干!”扎西喊,仰头一饮而尽。
      程逾明也干了。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脸上瞬间就热了。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看向谭延之——那人也喝完了,但喝得慢,喝完还闭了闭眼,像是在适应那股冲劲儿。
      “好!”周围人起哄,“再来一碗!”
      第二碗,第三碗……敬酒的人越来越多。不只是扎西,还有他的亲戚朋友,还有那些在赛马场上见过的康巴汉子。每个人过来,都要说一番祝福的话,然后敬酒。话程逾明听不懂多少,但酒他得喝——这是规矩,是礼节,是高原人的热情。
      程逾明的酒量其实不错。这些年到处跑,应酬场合没少去,白的红的洋的都能喝点。
      但青稞酒不一样——这酒喝起来甜,后劲大,像温柔的陷阱。几碗下肚,他已经感觉有点飘,但还能控制,说话走路都还正常。
      但谭延之就不一样了。
      程逾明注意到,从第三碗开始,谭延之的眼睛就有点发直。
      不是醉醺醺的那种直,是那种努力聚焦但聚不上的直。他喝酒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口都像在喝药,眉头皱得很紧,喉结上下滑动得很艰难。
      第四碗的时候,谭延之放下碗,手撑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谭哥?还行吗?”程逾明凑过去问。
      谭延之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涣散:“……还行。”
      声音很轻,但程逾明听出了那片轻飘飘下的勉强。他想起在德钦客栈那晚,谭延之发着烧还要硬撑的样子。这人就是这样,死要面子,打死不说“不行”。
      第五个敬酒的人来了。是个满脸皱纹的老阿爸,端着两碗酒,用生硬的汉语说:“朋友,喝酒!”
      程逾明刚要伸手,谭延之已经先一步端起了碗。但他端碗的手在抖,很轻微的抖,碗里的酒晃出来一些,洒在桌上。
      “我来。”程逾明接过他手里的碗,朝老阿爸笑笑,“我朋友酒量浅,这碗我替他喝。”
      老阿爸看看谭延之,又看看程逾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好!你喝!”
      程逾明把两碗酒都干了。喝得太急,酒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冰凉。他把碗放下,抹了把脸,感觉胃里像烧着了一团火。
      谭延之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点程逾明看不懂的情绪,像愧疚,又像……别的什么。
      “没事,”程逾明拍拍他的肩,“你坐着,我来应付。”
      接下来的时间里,程逾明成了谭延之的专属挡酒师。每一个来敬酒的人,他都笑着接过来,一口干掉。红的,白的,黄的,一碗接一碗,像在进行某种无休止的仪式。
      扎西过来敬了两次,第一次程逾明喝了,第二次他摆摆手:“不行了,再喝我就得躺这儿了。”
      “躺就躺!”扎西已经醉了,说话舌头打结,“我结婚,程哥陪我躺!”
      “陪你躺像什么话,”程逾明笑,“你媳妇儿不得拿刀砍我?”
      周围人哄笑。扎西也笑,笑着笑着就被人拉走了,去别的桌继续喝。
      帐篷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开始唱歌,是那种高原上特有的、高亢而悠长的调子。有人开始跳舞,男男女女围成圈,脚步踏在地上,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抢桌上的糖果和肉干。
      程逾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酒精让他的视线有点模糊,但听觉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清每一句歌词,每一次笑声,每一次酒杯碰撞的声音。世界像被罩上了一层柔光滤镜,一切都温暖,美好,充满生命力。
      他转过头,看向谭延之。
      那人还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眼神已经彻底涣散了。他盯着桌上的酒碗,像在盯着某个深奥的谜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颊有点红,是那种不正常的、像发烧一样的红。
      “谭延之,”程逾明叫他,声音因为酒精而变得有点黏糊,“你还清醒吗?”
      谭延之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动作很慢,像电影慢镜头。他的眼睛对焦了很久,才终于聚焦在程逾明脸上。
      “……清醒。”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回答什么重要问题。
      程逾明笑了:“清醒个屁。你眼睛都快对不上焦了。”
      谭延之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证明自己还能对焦。但他失败了,视线又开始飘。
      程逾明凑过去,仔细看他的眼睛。瞳孔有点放大,眼白泛着红血丝,睫毛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微微颤抖。这样近的距离,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气,混合着青稞酒特有的酸甜味。
      “你喝了多少?”程逾明问。
      谭延之想了想,然后摇头:“……不记得。”
      “那就是多了。”程逾明坐回去,端起自己面前的半碗酒,慢慢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但依然烈,烧得喉咙发疼。
      帐篷中央,舞蹈进入了高潮。男人们跳起了雄壮的锅庄舞,脚步沉重有力,手臂挥舞得像在驱赶野兽。女人们的舞姿更柔美,长袖飘飘,像在风中摇曳的花朵。歌声嘹亮,穿透帐篷的布顶,飘向高原深蓝的夜空。
      程逾明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七天前,他还在昆明,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拍视频,要不要回家。七天后,他坐在理塘的一场藏族婚礼上,穿着大红色的藏袍,喝着一碗接一碗的青稞酒,身边坐着七年未见的……故人。
      命运这东西,真是个编剧高手,情节转折得让人措手不及。
      又有人来敬酒了。这次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粉色的藏袍,头发编成无数根细辫,辫梢系着彩色的丝线。她端着酒碗,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程逾明,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哥哥,喝酒。”
      程逾明想拒绝,但姑娘已经把碗塞到他手里了。他叹了口气,刚要喝,谭延之忽然伸手,把碗接了过去。
      “我喝。”谭延之说,声音很稳,稳得完全不像个喝醉的人。
      程逾明愣住了。
      谭延之端起碗,仰头,喝得很慢,但一滴没洒。喝完,他把碗还给姑娘,朝她点点头,然后重新坐直身体,闭上眼睛。
      姑娘笑着走了。
      程逾明盯着谭延之,盯了很久,然后笑了:“可以啊谭延之,英雄救美?”
      谭延之没睁眼,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你刚才怎么不自己喝?”程逾明问,语气里带着点调侃,“非得等我快不行了才出手?”
      谭延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看向他。那双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格外湿润,格外亮,像藏了整片高原的星空。
      “因为……”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对抗酒精带来的眩晕,“因为我想看你……为我挡酒。”
      程逾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盯着谭延之,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找不到。只有一片醉意朦胧的、却异常认真的坦诚。
      “你……”程逾明张了张嘴,想说“你喝醉了”,想说“别说胡话”,想说“这酒真他妈的烈”。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那你现在看够了?”
      谭延之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看够了。”
      程逾明感觉喉咙发紧。他端起酒碗,想再喝一口,但碗已经空了。他放下碗,转过头,看向帐篷中央的舞蹈。
      歌声还在继续,舞蹈还在继续,狂欢还在继续。
      但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身边这个人轻微的、带着酒气的呼吸。
      程逾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酒精开始真正发挥作用了。头很晕,胃里翻腾,但心里……心里有种奇怪的、轻飘飘的感觉,像踩在云上,像飘在空中。
      他想,也许这就是醉了。
      也许醉了好。
      醉了,就不用想那些复杂的事。
      醉了,就可以放任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这个热闹的婚礼上,在这个人身边……
      暂时地、真实地,做一回醉鬼。
      程逾明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试探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一下。
      很快收回去。
      像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就化了。
      但留下的触感,却清晰得像刻在了骨头里。
      程逾明没有睁眼。
      只是,很轻很轻地,反手,握住了那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手。
      握得很紧。
      紧到能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帐篷外,高原的风吹过,经幡猎猎作响。
      帐篷内,歌声嘹亮,舞蹈热烈,酒香浓郁。
      而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两只手在桌下紧紧相握。
      像某种秘密的契约。
      像某个无声的承诺。
      像这个醉意朦胧的夜晚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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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