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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戍楼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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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启七年,秋,玉门关。
新任昭武校尉沈砚到任那日,关城内外飞沙走石。三位百夫长在辕门外已候了半个时辰,铠甲上覆了层黄扑扑的尘。
马蹄声自官道尽头传来时,李百夫抹去睫上沙粒抬眼望去,两骑破开风沙而至。当先一骑玄衣黑袍,身形挺拔如松。待来人驰到近前勒马停步,三人却齐齐怔住。
马上那人一头黑发短不及耳,额前碎发不及眉骨,利落得近乎桀骜。这般发式,莫说军中,便是江湖草莽也属罕见。要知晓,身体发肤,皆受之于父母,除非是遁入空门或受“髡刑”,否则剃发可视为不孝。
“末、末将等恭迎校尉!”
王百夫最先回神,抱拳行礼,声线却打了磕绊。余下二人慌忙跟随,甲叶碰撞之声在风沙中零乱。
来人翻身下马,抬手还礼,手臂上的玄铁护腕在昏黄天光下泛着冷光:“有劳久候。”
音色清越,似碎玉击冰。
及至近前,一股由战场上磨砺而出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这位校尉瞧着不过二十七八,面容俊朗锋利。剑眉入鬓,眸色浅淡若琉璃,鼻梁如削,薄唇紧抿。
“某,沈砚。”他开口,字字清晰,“此乃某之参军,苏氏令月。”
身侧女子抱拳,绛衣玄甲,眉眼清冷如画。
前任校尉因“癫症”去职,虽性情乖张,好歹束发冠巾,有副官家模样。而眼前这位,三位百夫长相顾茫然。短发覆额,岂非类同髡刑?便是寻常庶民,也断无此等装扮。
沈砚似未察觉众人异样,目光扫过关城斑驳城墙:“入营叙话。”
是夜,沈砚独登戍楼。
塞外月明,一双玉轮悬于瀚海之上。他倚着冰凉的雉堞,指尖无意识拂过耳后短发,这长度在他来的世界再寻常不过,在此间却成了惊世骇俗。
他来自千年之后,那个时代称“大夏”。彼时机关术鼎盛,武者可御气而行,然末世降临,天崩地裂。他是“天枢”最后一位守将,掌雷霆真元,斩妖物如刈草。最终一战,时空崩碎,再睁眼便是这黄沙漫天的玉门关。
体内真元沉寂如死水,只余这副淬炼到极致的体魄,还有与此世格格不入的一头蓄不长的短发。
“何人?”
清凌嗓音自楼梯传来,带着警惕。
沈砚回首。
一个用布巾包着头脸的少年提着风灯立在阶前。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粗布短打沾满油污,应是匠营学徒。他看清沈砚面容时明显一怔,目光在那头短发上停留片刻,却无鄙夷,只余好奇。
“昭武校尉,沈砚。”他报上名号,“此间清静。扰了小兄弟?”
少年摇头,上前几步,将风灯挂在垛口:“小人阿无,匠营学徒,来查望楼风信枢机……您便是新来的沈校尉?小的听闻……”
他抿住唇,将“短发怪人”之类闲话咽了回去。
沈砚回道:“正是。”
阿无与他并肩而立,望向远处沙丘。夜风卷起他鬓边碎发:“此处看‘玉轮’最好。虽荒凉,天却阔。”
“嗯。”沈砚应声。这少年眼中没有时人常见的审视或畏惧,倒让他想起家乡的家人友人。
“校尉这头发……”阿无忽然开口,语气纯粹是好奇,“是家乡风俗么?”
沈砚默了默:“算是罢。故地男子,皆短发。”
“原是如此。”阿无点点头,竟不再多问,只指着东方,“那儿,废械库后头,有株奇树,据说是异世而来,开靛蓝色小花,夜里会发微光,很是有趣。校尉若得闲,可去瞧瞧。”
他说着,自顾自检视起枢机齿轮,手法娴熟。沈砚静立旁侧,看他以指尖轻叩铜轴,侧耳辨音,昏黄灯火勾勒出专注的侧脸。
“卯榫该上油了。”少年喃喃,从腰间皮囊取出油壶,俯身操作。布巾滑落些许,露出汗湿的额发。
沈砚忽然开口:“某略通机括。可需相助?”
阿无抬眸,眼底映着灯火,亮晶晶的:“校尉竟懂这个?”
“略知一二。”他接过油壶,指尖在复杂齿轮间游走,点油精准。手法之熟稔,让阿无睁大眼。
“此处,”他点向主齿轮某处,“有细微裂痕。平日无碍,若遇大风,恐崩齿。”
阿无凑近细看,倒吸口气:“真是!小人明日便报修!”
沈砚颔首,将油壶还他。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塞风呜咽。
“校尉。”阿无忽然轻声道:“短发看着很是精神。”
沈砚转首看他。
少年耳根微红,却仍直视他:“营里那些人碎嘴,您别往心里去。阿爷说,看人要看心肠本事,皮相发式,有什么要紧。”
沈砚凝视他片刻,眼底冰封般的淡漠化开些许:“令尊所言极是。”
阿无笑起来,眉眼弯弯。他提起风灯:“小的该回了。校尉也早些歇息。”
“且慢。”沈砚自怀中取出个小巧铁盒,那是随他穿越而来的医疗应急包,内里药物早已耗尽,只剩空盒与几样末世工具。他取出一枚精钢薄片,不过指甲大小,边缘极薄。
“此物赠你。修械时若遇顽锈,以此刮削,胜寻常锉刀。”
阿无接过,此物触手冰凉,在灯下泛着幽蓝光泽,显然非此世之物。他郑重收进怀中,躬身一礼:“谢校尉赐。”
脚步声渐远。沈砚独立戍楼,望那点灯火没入营房阴影。短发在夜风中微扬,他抬手,指尖掠过发梢。
这世间第一个说他“短发精神”的,是个匠营少年。
倒也有趣。
次日,校场全军操演。
沈砚一身玄色劲装负手立于点将台侧,看台下军阵演武。身旁几位老将频频侧目,目光皆落在他那头短发上。
“成何体统……”有人低声嘀咕。
沈砚恍若未闻。直至弓弩阵演毕,他步下高台,行至弩机前。那是一架需三人操纵的床弩,弩身沉黑,弦粗如指。
“此弩射程几何?”他问。
负责弩阵的队正忙答:“回校尉,二百步贯重甲。”
沈砚颔首,忽单手握弩身,另手拉弦——那需绞盘方能张开的弩弦,竟被他徒手缓缓拉开。全场哗然。他取箭上槽,侧身瞄准三百步外箭靶,扣动机括。
“嗤”一声轻响,箭矢破空,正中靶心,余力未消,竟透靶而出,钉入后方土墙。
场中死寂。徒手张床弩,三百步贯靶,这已非人力所能为。
沈砚放下弩,指尖在弩机上轻叩两下:“机括迟滞半息,该上油了。”
那队正面红耳赤,喏喏称是。
忽有一将出列,虬髯虎目,正是虎贲营尉迟雄。他抱拳朗笑:“沈校尉好神力!某尉迟雄,讨教拳脚!”
不待应答,已揉身而上,拳风刚猛,直取面门。众将惊呼,尉迟雄乃戍堡第一悍将,这一拳若中,金石可裂。
沈砚不退不避,抬手相迎。拳掌相接竟无声息,尉迟雄那开山裂石的一拳如泥牛入海。沈砚手腕微转,一带一送,尉迟雄偌大身躯竟踉跄退后三步,方站稳。
“承让。”沈砚收势,气息未乱。
尉迟雄怔了怔,蓦地大笑:“好!好个四两拨千斤!沈贤弟,某服了!”
经此一事,那些探究短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畏。实力,终究是最硬的道理。
午后,沈砚巡视匠营。阿无正在捶打一具铁枢,汗透重衣。见他来,忙抹了把脸:“校尉。”
沈砚俯身细看铁枢:“昨日所说裂痕,可修复了?”
“已报备,待批料。”阿无说着,目光在他短发上停了停,忽然从怀中摸出块粗布,“校尉低头。”
沈砚微怔,依言俯身。阿无踮脚,用粗布轻拭他额角,那里沾了星点打铁溅上的炭灰。
“好了。”他退后半步,耳朵又红了。
沈砚直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卷绢图:“此乃弩机改良图,你看看。”
阿无展开,眸光大亮:“竟是连环枢,此物若成,一弩可三发!”
“聪明。”沈砚眼底掠过赞许,“可能制成?”
“给小人三日!”少年眼中燃着火,那是匠人见到精妙机关时才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