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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匣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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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匠营,沈砚独行回帐。途经校场僻静处,忽闻破空声。侧身避过,却是一枚飞石。三个军汉自墙角转出,为首者狞笑:“短发小子,爷爷教你戍堡规矩——”
话音未落,沈砚已至身前。没人看清他如何动作,只觉劲风扑面,三人已东倒西歪跌在地上,痛呼都发不出。
沈砚踩住为首那人手腕,嗓音冰寒:“某最厌人背后出手。”
“校、校尉饶命。”那人涕泪横流。
沈砚收脚,转身离去。
是夜,苏令月为他换药,见沈砚白日徒手张弩,虎口崩裂见血。她蹙眉:“大人何必显露太过?”
“藏拙无用。”沈砚任她包扎,“此间只认拳头。短发是异端,那便让他们知道,异端的拳头,最硬。”
苏令月轻叹,不再多言。
又三日,沈砚奉命率队巡边。
一行十骑出堡,驰入瀚海。黄沙接天,日头毒辣。沈砚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向后掠去,露出凌厉眉眼。身后士卒偷眼打量,窃窃私语。
“瞧那头发,与和尚还短三分。”
“嘘!小声些!前日王五几个背后嚼舌,被揍得三日起不来榻。”
沈砚耳力极佳,字字入耳,只作未闻。末世十年,比这恶毒百倍的言论他也听过。背后嚼舌算什么本事?在那个人吃人的时代,能活下来便是本事。
忽有哨骑疾驰来报:“西北三十里,发现马贼踪迹。约二十余骑,劫掠商队。”
沈砚勒马:“商队如何?”
“死伤过半,货物尽失。”
“追。”
十骑如箭离弦。沈砚一马当先,墨色披风在风中飞扬如旗。荒漠地形复杂,马贼依仗熟悉地形,时隐时现。沈砚却总能堪破其遁迹,追得贼众狼狈不堪。
至一处沙谷,马贼忽折返,张弓搭箭,箭雨泼天而来。
“下马!掩蔽!”沈砚厉喝,已滚鞍落地,掣出鞍侧横刀。刀是寻常军制横刀,在他手中却如活了过来,舞成一团光幕。箭矢撞上刀光,纷纷折断坠落。
贼首见状,啐了一口:“是个硬茬!围了他!”
五六骑包抄而来。沈砚眼底寒光一闪,不守反攻,揉身闯入敌阵。刀光过处,人仰马翻。他步法诡谲,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兵刃,反击却狠准无情,专挑关节要害。不过盏茶功夫,围攻贼寇已倒了一地,哀嚎声不绝于耳。
余贼胆寒,发一声喊,四散奔逃。沈砚也不追,只提刀走向贼首。贼首是个独眼大汉,此时正挣扎欲起。
“好汉饶命!”贼首伏地求饶,“我等也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会行如此事。”
沈砚刀尖抵其咽喉:“商队幸存者何在?”
“在、在东面沙洞。”
沈砚收刀,对赶来的士卒道:“绑了,押回去。你,带三人去沙洞寻人。”
士卒领命而去,看沈砚的眼神已全然不同。那是沙场搏杀练就的真本事,做不得假。
是夜回堡,沈砚径直前往匠营。阿无正在灯下打磨那枚精钢薄片,见他来,眸中漾开笑意:“校尉巡边回来了?可有受伤?”
沈砚摊开手掌,虎口旧伤崩裂,鲜血淋漓。白日搏杀时用力过猛所致。
阿无“呀”了一声,忙取清水布巾为他清洗包扎。他手指纤巧,动作很稳,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此物好用么?”沈砚看向那钢片。
“极好!”阿无献宝似的举起一片打磨光滑的铜件,“您看,这铜件边缘平滑如镜,以往需打磨半日的活计,如今一刻便成。”
沈砚颔首,忽道:“三日后,某需一批特制箭镞。图纸在此。”
阿无展开,图纸上箭镞形制奇特,三棱带血槽,镞身有细微倒刺。“这是?”
“破甲锥。”沈砚指点,“寻常箭镞难破重甲,此镞以精铁冷锻,淬火三次,专克铁甲。你可能制?”
少年眼眸湛亮:“给阿无五日!不,三日!”
“不急。”沈砚顿了顿,“今日,多谢。”
阿无茫然抬头。
沈砚已起身,走到帐口,举起手回首道:“伤口包的不错。”
他掀帘而出。帐内,阿无捧着那卷图纸,耳根红透。
沈砚巡边剿匪之事,次日便传遍戍堡。
尉迟雄拎着一坛酒闯进他营帐,朗笑如雷:“沈贤弟,昨日杀得可痛快?那伙马贼为祸半年,程帅派兵剿了三次都教跑了,你一出马便连锅端。来,某敬你。”
沈砚以茶代酒。尉迟雄也不介意,痛饮三大碗,抹嘴道:“贤弟这身手,绝了!你那短发,”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老哥说句实话,初时瞧是扎眼,如今看,倒是利落得很,战场上,头发长了确是累赘。”
这是戍堡中第一位明确肯定他短发的高级将领。沈砚举杯:“尉迟兄豁达。”
“什么豁达不豁达。”尉迟雄大手一挥,“老哥是粗人,就认一个理:是汉子,就战场上见真章。那些碎嘴的,有本事也去宰几个马贼瞧瞧。”
正说着,亲兵来报:“程帅有请沈校尉。”
中军帐内,程胥端坐帅案后,须发灰白,目光如鹰。沈砚行礼毕,老将军抚须良久,方道:“昨日之事,本帅已知。做得不错。”
“分内之事。”
“分内?”程胥忽冷笑,“沈校尉,你可知为何调你来此?”
沈砚抬眸。
“你的档案,兵部捂得严实。但本帅在军中四十载,多少有些门路。”程胥起身,踱至他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三年前,幽州突骑营校尉,也是短发,也是单枪匹马剿了一窝契丹探子。两年前,陇西镇戍都尉,仍是短发,以百人破羌骑三千。一年前……”
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这些案子,最后都记在旁人头上。但军中老人谁不知,有个‘短发煞星’,专往最凶险处钻,专挑最硬的骨头啃。沈校尉,”他盯住沈砚双眼,“你究竟是何人?”
帐中死寂。火盆噼啪作响。
沈砚神色未变:“末将只是戍边军人。”
“军人?”程胥嗤笑,“哪个军人如你这般,来历成谜,身手诡谲,还留着这惊世骇俗的短发?”
沈砚沉默片刻:“大帅可信,末将从未做危害社稷之事。”
“本帅自然信。”程胥转身,望向帐外黄沙,“否则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朝中早有人想动你,是本帅一力压下的。”
沈砚单膝跪地:“谢大帅庇护。”
“起来。”程胥摆手,“本帅不管你从何处来,为何断发。既来戍堡,便是本帅的兵。但有一条,”他转身,目光如电,“莫要做危害戍堡之事。否则,纵你武功通天,本帅也斩得!”
“末将领命。”
出了帅帐,月已中天。沈砚独行在空旷校场,程胥的警告在耳,他并不意外。末世十年,他学会一件事:任何时代,任何地方,只有自身实力够硬,才是正真的护身符。
“校尉。”
清凌女音自暗处传来。苏令月提着盏灯笼,自回廊转出。“程帅寻您,可是为剿匪之事?”
沈砚颔首。
苏令月轻叹:“朝中耳目,比想象中快。兵部文侍郎已至凉州,不日将抵玉门,名为犒军,实为查您。”
“文韬?”
“正是。此人是兵部职方司主事,看似文弱,实为陛下心腹,专司刺探军中隐情。大人须早作防备。”
沈砚望向远处戍楼灯火,良久,道:“他查,便让他查。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可短发之异,终究授人以柄。”苏令月蹙眉,“不若暂束发冠巾,避过风头?”
沈砚转首看她:“令月,某短发,非为标新立异。实是来到此间后,发无法蓄长,再者,短发亦为某之根本。若连此都需遮掩,某何必来此世间?”
苏令月默然。她随沈砚三载,知他性子看似随和,骨子里却极傲。有些事,他不能也不会妥协。
“罢了。”她终是叹息,“属下自当与大人共进退。只是文侍郎此来,恐非善茬。大人当小心。”
“嗯。”沈砚应声,忽问,“阿无那孩子,近日如何?”
苏令月微怔,旋即道:“仍在匠营研制连弩,赶制破甲锥。那孩子似对大人颇为仰慕。”
沈砚笑道:“是个可造之材。”
二人并肩而行,将至营房,忽见一人影蜷在阶前,竟是阿无。少年抱着膝,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已等了久了。
“阿无?”沈砚唤他。
少年惊醒,慌忙起身:“校、校尉,您回来了。”他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递上,“今日新烙的饼,羊肉馅的,还热着。”
沈砚接过,油纸包触手温热。他顿了顿:“进来坐。”
阿无摇头:“不敢扰校尉安歇。”说着转身就跑。
少年身影没入夜色。沈砚立在阶前,许久,低头看了看怀中油纸包。
烫的。
苏令月在旁轻笑:“那孩子,倒是有心。”
沈砚不语,只撕了块饼放入口中。羊肉肥美,面皮酥脆,是塞外粗犷的滋味。他慢慢咀嚼,望向阿无消失的方向,眸光微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