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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婚归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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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婆罗洲,“归墟”城。
此城依山傍海,屋舍俨然,街市熙攘。居民衣冠古朴,言语却杂糅中土与土语,自成一方天地。城中央有高台,台上矗立一尊石像,峨冠博带,手执书卷,正是前朝大儒商恪。
沈砚立于像下,仰首望去。三年光阴,他头发未长半寸,一身葛布衣衫,作寻常儒生打扮。然身姿挺拔,气度沉凝,往来行人见之,皆躬身行礼,口称“先生”。
“将军!”阿无自远处奔来,如今他已二十二岁,身量抽高,眉眼长开,俊秀中带着英气。手中捧着一卷图纸,气喘吁吁,“新弩成了!您快去看看!”
沈砚随着他往城西工坊去。
三年前,他们辗转至此,果见前朝遗民聚族而居,约千余人,尊商恪为祖,然已与中土隔绝数代,文治武功皆衰。沈砚出示玉佩羊皮图,道明身世,被尊为“少主”。他推拒不得,遂领城主之位,教民耕织,兴修水利,编练乡勇。阿无则执掌工坊,改良农具,研制军械。短短三年,“归墟”城焕然一新,俨然海外桃源。
工坊内,一架巨弩矗立。弩身以铁木所制,机括精巧,可三矢连发,射程达五百步。阿无献宝似的演示装填、瞄准、击发,弩箭破空,百步外靶心洞穿。
“好。”沈砚颔首,眼中露出赞许。
阿无笑得开怀,这三年,他褪去稚气,渐显峥嵘。然在沈砚面前,仍是那个赤诚少年。
夕阳西下,将归墟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沈砚与阿无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远处市集传来收摊的吆喝,孩童嬉笑跑过,炊烟袅袅升起,处处是安宁祥和的景象。
“将军,”阿无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两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上,那影子挨得极近,几乎融在一处,“归墟真好。”
“嗯。”沈砚应道,目光扫过街边向他们含笑行礼的居民,扫过整齐的屋舍与茂盛的农田。这里没有朝堂倾轧,没有边关烽火,只有凭双手建立的秩序与丰足。他忽然停下脚步,侧首看向身侧的阿无。
阿无似有所感,也停下望他,清澈的眼中映着晚霞,也映着他的身影。
“阿无,”沈砚开口,声音在海风与市井的微喧中显得格外清晰,“还记得玉门关外,烽燧之中,我应允你的事么?”
阿无浑身轻轻一颤,眼睫飞快地眨动几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直红到耳根。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用力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沈砚唇角微扬,握住他因紧张而微凉的手:“三年前,生死未卜,前路茫茫,我只能许你一个虚无的承诺。如今,归墟已立,基业初成,海晏河清。”他顿了顿,琉璃色的眸子凝视着阿无,其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柔,“我想问你,如今,可还愿嫁我?与我在此,共度余生?”
泪水瞬间盈满阿无的眼眶,他拼命点头,哽咽道:“愿意,阿无一直都愿的,只要跟着将军,不管是什么日子,阿无都愿意。”
沈砚心中涌起暖流,他不再多言,只用力回握阿无的手,牵着他继续向那座俯瞰全城的府邸走去。步伐坚定,一如他们共同走过的每一步。
大婚的消息传出,归墟城沸腾。
城主与阿无公子要成亲了!
全城百姓自发地将这场婚礼办成了归墟建城以来最隆重的庆典。
人们采来最鲜艳的扶桑与兰花装点街巷,手巧的妇人连夜赶制大红绸缎;猎户献上最完整的兽皮,渔家奉上最新鲜的珍馐;匠营更是倾尽所能,为城主打造了一副精金护腕,为阿无公子打制了一顶镶嵌着明珠与珊瑚的额冠。
婚礼定在一个月圆之夜。城主府前的广场上,篝火熊熊,映亮夜空。
沈砚与阿无皆着大红吉服。沈砚的礼服以玄色为底,金线绣云雷海涛纹,庄重威严;阿无的则是正红,绣着繁复精巧的缠枝莲与比翼鸟纹样,明媚鲜活。他长发以金冠束起,额前垂下细细的珊瑚流苏,眉目如画,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仪式由城中最年长的长老主持。没有“一拜天地”,因他们早已在尸山血海中拜过;没有“二拜高堂”,因他们彼此便是最亲的家人。长老只让他们面向巍巍青山与茫茫大海,携手而立。
“沈砚,商无尔等可愿于此山海为证,万民之前,结为连理,生死不离,福祸同担?”长老声音苍老而洪亮。
沈砚与阿无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恋。
“我愿意。”沈砚声音沉静,却清晰传遍全场。
“我愿意。”阿无紧随其后,声音带着激动微颤,却异常响亮。
“礼成——!饮合卺酒!”
侍女奉上以椰壳雕琢而成的酒杯,内盛清冽的椰酒。两人手臂交错,仰头饮尽。酒液清甜微醺,一如他们此刻心境。
“送入洞房——!”
欢呼声、祝福声、乐曲声瞬间达到顶峰。人们将花瓣与彩屑抛向空中,孩童笑着追逐。沈砚微微一笑,忽然伸手,在阿无的惊呼声中将他打横抱起,在众人的哄笑与祝福声中,大步走向那布置一新的洞房。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喧嚣被隔绝在外,唯闻彼此呼吸与海浪轻吟。
沈砚将阿无放在铺着柔软鲛绡的榻上,为他取下略显沉重的额冠。阿无仰脸看他,眼中水光潋滟,脸颊嫣红,嘴唇因紧张而轻抿。
“夫君。”他轻声唤道,这个称呼在唇齿间滚过无数次,当着他面唤出,仍带着羞怯与巨大的喜悦。
沈砚心头一热,俯身吻住他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倾注了数年颠沛中深藏的情意,与此刻终得安宁的圆满。阿无生涩却热烈地回应,手臂环上沈砚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
衣衫渐褪,肌肤相贴。
“别怕。”沈砚在他耳边低语,气息灼热,“交给我。”
长夜漫漫,红烛燃尽又续。
沈砚并未立刻入睡,他静静看着怀中人安宁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鬓发。窗外,天海相接处已泛起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生活,开始了。
自那夜后,沈砚与阿无便成了归墟城中最寻常又最不寻常的一对夫妻。
沈砚渐渐将城中琐务分派下去,只掌总纲。他每日花更多时间在藏书楼,整理来自中原和海外的典籍,亲自教导城中选拔出的聪慧少年文武之道。有时,他也会换上粗布衣衫,与老农一同下田,研究如何将中原的耕作之术与海岛气候结合。
阿无依旧热爱他的工坊,但不再只专注于军械。他改良了水车,让高处山泉得以灌溉更多梯田;设计了更省力牢固的渔船,降低了渔民出海的风险;甚至琢磨出利用海岛地热建造暖房,在“冬季”也能培育蔬菜。他的巧思惠及全城,被百姓们亲切地称为“妙手公子”。
每日黄昏,只要无雨,人们总能看到城主与阿无公子携手在海边散步的身影。他们有时低语,有时只是静静并肩看落日沉入海平面,看归航的帆影点点。那份经岁月沉淀的默契与安宁,成了归墟一景。
偶尔,也会有从中原或南洋来的商船在此停靠补给。水手们会在酒馆里听到关于这座海外奇城的零星传说:一位短发如戟、容颜俊伟如天人的城主,一位巧手能点石成金的公子,他们如何在一片蛮荒之地建立起这桃花源般的家园,彼此情深义重,相守相伴。这些故事随着商船漂洋过海,在酒肆茶馆间流传,渐成海上的一段缥缈传奇。有人信,有人疑,但“归墟”之名,却随着这些传说,在茫茫大海上有了别样的光彩。
岁月如海潮,静静冲刷着归墟的沙滩。沈砚的短发依旧利落,只是鬓边悄然染了霜色。阿无眉宇间的跳脱渐被沉静取代,唯有一双手依然灵巧,眼中望着身旁人时,星光不减当年。
又是一年扶桑花开的季节。城主府后的高崖上,新起了一座小小的观海亭。沈砚与阿无对坐亭中,石桌上温着一壶清茶,几样海岛点心。
远处,归墟城灯火初上,炊烟袅袅,孩童的欢笑隐约可闻。更远处,大海无垠,包容着一切过往与将来。
“当年离开玉门时,”沈砚望着海天之际,缓缓开口,“未曾想过,此生还有如此光景。”
阿无将温热的茶杯递到他手中,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我也未曾想过。能遇见将军,能有今日,阿无此生,再无遗憾。”
沈砚回手握了握他的,目光温柔:“还叫将军?”
阿无抿唇一笑,眼角细纹舒展,带着历经世事后独有的恬淡与满足:“习惯了。在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将军。”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也是我的夫君,我的归处。”
海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气息与隐约的花香。沈砚不再多言,只是将阿无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亭中,紧紧依偎,仿佛本就该是一体。
自此,海上归墟,成了真正的世外之地。城主与其挚爱隐居的故事,也随着岁月流淌,渐渐化为了渔民口耳相传中,遥远而美好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