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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渡陈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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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州港,月夜。
新船破浪号静静泊在码头。船身修长,帆桅高耸,与周遭渔船大不相同。阿无立在船头,海风吹得他衣袂飞扬。他长大了些,眉宇间稚气褪去,添了几分坚毅。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阿无浑身一颤,缓缓转身。
月光下,沈砚披一件玄色斗篷,缓步而来。他瘦了些,肤色被琼州烈日晒成深麦色,唯有一双琉璃色眸子,依旧清冷沉静,映着月光,恍如寒潭。
“将军。”阿无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两个字。
沈砚行至他面前,抬手,揉了揉他发顶。掌心粗粝,带着海风的咸涩。
“长高了。”他低声说。
阿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扑上去,死死抱住沈砚的腰,脸埋在他胸前,哭得浑身发抖。沈砚僵了僵,终是抬手,轻轻拍他背脊。
“傻孩子。”他叹息。
墨先生自舱中走出,见此情景,微微一笑,又退回舱内。
良久,阿无才止住哭,抽噎着抬头:“将军,您受苦了。”
“无妨。”沈砚拭去他脸上泪痕,打量新船,“这便是你造的船?”
提到船,阿无眼睛亮了,拉着他滔滔不绝:“您看这帆,我改了桅杆角度,吃风更好;这舵,加了滑轮组,转向更灵;还有底舱,我设计了水密隔舱,即便触礁,也不易沉没。墨先生说,此船可日行千里,横渡南海如履平地!”
沈砚静静听着,眼中掠过赞许。末了,他道:“很好。”
只两个字,阿无却笑开了花。
三人入舱,墨先生已备好茶点。燕七侍立一旁,神色激动。
“沈将军,”墨先生举杯,“此番劫后余生,当浮一大白。惜琼州无好酒,以茶代酒,聊表敬意。”
沈砚举杯相敬:“墨先生大恩,沈某没齿难忘。”
“将军言重。”墨先生正色道,“当年若非慕容将军仗义相救,墨某早已葬身鱼腹。今日所为,不过报恩于万一。”他顿了顿,“如今将军既脱困,不知今后作何打算?”
沈砚默然片刻,道:“琼州非久留之地。然天下之大,何处可容沈某?”
“将军可愿往海外一观?”墨先生眸光深邃,“南洋诸国,物产丰饶,民风淳朴。墨某在那有些产业,可供将军暂居。且……”他压低声音,“前朝有一支遗民,当年城破时乘船出海,据传在婆罗洲落脚,建有一城,名‘归墟’。将军若有意,或可往寻。”
归墟。沈砚心中一动。他自怀中取出那半卷羊皮图:“先生可知此图?”
墨先生接过细看,面色微变:“此乃‘海路秘卷’,传言记载往归墟之航线,及前朝秘藏所在,将军从何得来?”
“家母遗物。”沈砚道,“先生既知,可有全卷?”
墨先生摇头:“此卷当年一分为三,散落各方。墨某手中有一份,另一份据说在朝廷秘库。三卷合一,方能寻到归墟与秘藏。”
沈砚与阿无对视一眼。阿无急道:“那快去找啊!找到了,将军就能……”
“阿无。”沈砚止住他,转向墨先生,“先生美意,沈某心领。然朝廷既已知我身份,必不会
善罢干休,南下出海,或可暂避,然终非长久之计。”
“将军所言极是。”墨先生颔首,“故而墨某有一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愿闻其详。”
“将军可假死脱身,金蝉脱壳。墨某安排替身,伪装将军病亡于琼州。届时朝廷注销户籍,将军便可改头换面,潜行南下。至于阿无公子与燕壮士,可先行出海,至婆罗洲经营根基。待将军脱身,再南下会合。如此,可保万全。”
沈砚沉吟。此法虽险,却是眼下最佳选择。他点头:“就依先生之计。”
计议已定,墨先生即去安排。舱中只剩沈砚与阿无。少年挨着他坐下,小声问:“将军,那归墟真有前朝遗民么?”
“或许有,或许无。”沈砚望向窗外,海天一色,明月孤悬,“但既有一线希望,总要去寻一寻。不为复国,只为给那些飘零在外的人,一个归处。”
阿无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将军去哪,我去哪。”
沈砚转首看他,月光洒在少年仰起的脸上,清澈眼中满是信赖。他心中微软,低声道:“此去风波险恶,生死难料。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阿无握住他手,掌心滚烫,“阿无的命是将军救的。将军在哪,哪就是家。”
沈砚反手握住他,良久,低低一叹。
“好。”
半月后,崖州传出消息:流犯沈砚,因水土不服,染瘴疠身亡。州府上报,朝廷批复:准予就地安葬。
丧事从简,一口薄棺,葬于崖州城外乱葬岗。赵知府念其平乱之功,暗中立了块无字碑,烧了些纸钱,也算全了场情谊。
是夜,月黑风高。乱葬岗磷火点点,鸦啼凄厉。两道黑影悄然而至,掘开新坟,撬开棺盖。棺中空空如也,只一套寿衣,几块石头。
“成了。”一人低语,正是燕七。另一人颔首,正是墨先生。
二人掩土复原,悄然离去。不远处林中,沈砚负手而立,望着那处孤坟,眸光幽深。从此世间,再无“沈砚”。
“将军,该走了。”阿无轻声道。他易了容,粘了假须,作中年行商打扮。
沈砚颔首,最后望一眼北方。长安,玉门,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就此尘封。
他转身,戴上斗笠,遮去大半面容。
“走。”
三人趁夜色登船,破浪号扬帆起航,驶向茫茫南海。身后,琼州灯火渐远,终至不见。
船行三日,风平浪静。这日黄昏,阿无正在舱中调试罗盘,忽闻瞭望水手高呼:“有船,东北方向,三艘快船,正向我方驶来!”
沈砚与墨先生上甲板观望。只见三艘双桅快船,船体漆黑,帆绘骷髅,正是海盗船。此时相距已不足十里,对方鼓满风帆,直扑而来。
“是‘黑鲨’的人。”墨先生面色凝重,“此伙海盗盘踞南海多年,凶残成性,专劫商船。我等行踪隐秘,他们如何得知?”
沈砚眯起眼:“只怕不是巧合。”
话音未落,对方船头亮起火把,一人高呼:“前方船只听着,速速抛锚受检,交出财货,可饶尔等不死,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备战!”墨先生厉喝。水手们各就各位,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阿无奔上甲板,脸色发白:“将军,怎么办?”
沈砚按了按他肩:“莫怕。你去底舱,守住轮机,无论发生何事,不得出来。”
“可是……”
“听话。”沈砚语气转厉。
阿无咬牙,奔下底舱。沈砚转身,对墨先生道:“对方三船,呈品字合围。‘破浪’速快,可迂回穿插,先击其首尾,乱其阵型。弓弩手备火箭,专射其帆。接舷战后,燕七率人攻左舷,先生守右舷,某居中策应。”
墨先生颔首,传令下去。沈砚行至船头,眺望敌船。海风猎猎,吹动他额前碎发。他解下斗篷,露出短打劲装,腰间悬着那柄无鞘黑刃。
“来得好。”他低语,眸中寒光乍现。
“放箭!”
火箭如蝗,划破暮色,钉上敌帆。海盗船猝不及防,首尾两船帆布燃起,阵型大乱。“破浪”号如游鱼般穿入敌阵,船身擦过,弓弩齐发,海盗惨叫着落水。
“接舷!”
钩索抛飞,搭上敌船。燕七率众跃过船舷,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墨先生稳守右舷,长剑如虹,海盗近身不得。
沈砚未动。他立在船头,目光锁定敌船旗舰。那船上立着一人,黑袍虬髯,手持双刀,正是“黑鲨”首领。两人目光隔海相撞,俱是凛然。
“擒贼擒王。”沈砚低语,纵身一跃,竟横跨三丈海面,落于敌船!海盗大哗,挥刀涌上。沈砚黑刃出鞘,如鬼魅般穿行敌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不过片刻,已杀至首领面前。
“好身手!”黑鲨首领狂笑,双刀如轮斩来。沈砚侧身避过,黑刃斜撩,刀光如电。二人战在一处,刀锋相击,火星四溅。
黑鲨首领力大招沉,双刀舞得泼水不进。沈砚却以巧破力,身法诡谲,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反击却狠准无情。十招过后,黑鲨首领渐露破绽。沈砚瞅准空当,黑刃疾刺,穿透其肩胛。
黑鲨首领惨叫一声,双刀脱手。沈砚刃尖抵其咽喉,冷声道:“谁指使你来?”
“呸!要杀便杀,休想套话!”黑鲨首领啐出一口血沫。
沈砚刃尖微送,血线渗出:“说了,饶你不死。”
黑鲨首领面色变幻,终是咬牙:“是京里来的贵人,许我黄金千两,要取你性命。我只知他姓文,其余一概不知。”
姓文?文韬余党?沈砚眸光一寒。果然,那些人仍不死心。
他收刀,一掌击晕黑鲨首领,提气高呼:“尔等首领已擒!降者不杀!”
海盗见首领被擒,斗志顿消,纷纷弃械投降。墨先生指挥水手收缴兵器,捆绑俘虏。此战,“破浪”号轻伤三人,歼敌数十,俘获三船,大获全胜。
清点战场时,阿无自底舱奔出,见沈砚无恙,方松口气。忽瞥见他臂上添了道新伤,鲜血淋漓,急得眼圈又红:“将军,你受伤了!”
“皮肉伤,无妨。”沈砚任他包扎,目光投向被俘海盗,“这些人,先生打算如何处置?”
墨先生捋须:“按海规,当沉海喂鱼。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若收缴船只财物,任其乘小艇自生自灭。”
沈砚颔首:“就依先生。”
海盗们千恩万谢,乘小艇仓皇逃去。墨先生命人将三艘快船拖在“破浪”号后,充作战利品。
是夜,月明星稀。沈砚独立船头,望海面粼粼波光。阿无悄悄走来,递上一件外袍。
“将军,风大。”
沈砚接过披上,侧首看他:“吓着了?”
阿无摇头,又点头:“有一点,但看见将军在,就不怕了。”
沈砚揉揉他发顶:“此去南洋,险阻重重。你若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少年仰脸,目光坚定,“阿无虽笨,却也知恩义。将军救阿无两次,一次在火场,一次在诏狱。这条命是将军给的,天涯海角,阿无都跟定将军。”
沈砚沉默,良久,低声道:“我非你良人。此一生,颠沛流离,生死难料。你跟了我,恐无安宁之日。”
阿无却笑了,眉眼弯弯:“将军在哪,哪就是家。有将军在,阿无心里就安稳。”
沈砚凝视他许久,终是轻叹一声,将少年揽入怀中。阿无埋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心跳,只觉天地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