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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日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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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甲锥与连弩之事,沈砚并未即刻上报。他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程胥虽暂时按下疑虑,朝中眼线却未必肯罢休。
果然,五日后,兵部文书抵堡。随行的还有一位绯袍文官,姓赵,面容白净,三缕长髯,看人时眼皮微耷,透着股倨傲。
“奉兵部令,核查玉门戍堡军备武库。”赵官人声音尖细,目光在沈砚短发上一扫,闪过嫌恶,“沈校尉,听闻你擅改军制,私铸兵器?”
中军帐内,程胥坐于主位,面沉如水。尉迟雄、郑彪等将领分列两侧,沈砚立于堂下。
“回大人,末将只是依实战所需,略作改良。”沈砚呈上连弩与破甲锥样本,“此弩射速三倍于制式,此镞破甲之力增五成。皆已试射验证,记录在此。”
赵官人漫不经心瞥一眼:“军国重器,自有法度。岂容你擅作主张?来人,将违制之物封存,待本官……”
“赵大人。”程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一静,“沈校尉所制弩镞,本帅已验看过,确为利器。兵部若觉不妥,可遣工部匠作来核验。然戍堡御边,瞬息生死,有好兵器不用,岂非自缚手脚?”
赵官人面色一僵:“程帅,此非下官之意,实是朝廷法度……”
“法度?”尉迟雄瓮声瓮气插话,“赵大人可知,去岁胡马犯边,戍堡儿郎因弓弩不利,多死了百余人?若早有这般利器,何至于此。”
郑彪也冷笑:“文人纸上谈兵,怎知沙场血热?”
赵官人面皮涨红,还要争辩,一直沉默的沈砚忽然上前一步。
“大人。”他声音平静,“末将愿立军令状。新弩新镞若在实战中不及旧制,末将甘受军法处置。若胜,”他抬眼,眸光清冽,“请大人允准,在玉门戍堡试制列装,并上报兵部,推广各边。”
帐内鸦雀无声。立军令状,那是赌上身家性命。
赵官人眯起眼:“沈校尉,此话当真?”
“一言既出。”
“好!”赵官人抚掌,“便给你半月。半月后,本官亲临校场,看你演武。若败——”他拖长声音,“擅改军制,私铸兵器,数罪并罚,你可担得起?”
沈砚单膝跪地:“末将,一力承担。”
赵官人拂袖而去。程胥盯着沈砚,良久,叹口气:“你太心急了。”
“时不我待,不得不急。”沈砚起身,“胡马秋冬必来犯。若等兵部公文往复,戍堡儿郎又要多流多少血?”
程胥不再多言,只挥挥手。
沈砚出帐,径往匠营。阿无正在炉前捶打铁胚,火星四溅。见他来,忙擦汗迎上:“校尉,赵官人他?”
“无妨。”沈砚挽袖,“从今日起,某与你同制弩镞。半月,五十弩,三千镞,可能成?”
阿无瞪大眼,旋即重重点头:“能!”
炉火重燃,锤声再起。沈彻彻底扎进匠营,画图选料,淬火打磨。他来自高武末世,见过超越时代千年的杀戮兵器,脑中机巧何其之多。如今虽无那些精密车床,但基本原理相通,加以此世匠人智慧,竟真让他与阿芜在七日内制出十架连弩,弩身更轻,射程更远。
第八日,变故突生。
深夜,匠营忽起喧哗。沈砚与阿芜赶去时,只见工棚浓烟滚滚,火舌吞吐。棚内堆积的木料、半成品弩机,俱陷火海。
“是油灯翻了。”有匠人哭喊,“阿无还在里头取图纸。”
沈砚瞳孔骤缩,不待众人反应,已扯过一桶水浇透全身,低头冲入火海。
火场内热浪灼人,浓烟蔽目。沈砚屏息疾行,循记忆冲向里间。但见阿无倒在散落的图纸旁,额角带血,显然被坠物砸中。他一把将人抱起,转身欲出,头顶房梁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轰隆!
着火的木梁当头砸下,沈砚护住阿无,脊背硬抗一击,闷哼一声,踉跄前扑。火星溅上头发,瞬间燃起。
灼痛钻心。沈砚咬牙,抱紧怀中少年,发力冲出火海。众人一拥而上泼水救火,待灭了他发间火星,头发已烧得参差不齐,焦糊卷曲。
沈砚将阿芜交给医官,自己踉跄站起,背甲焦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弩机损了多少?”
“大、大半。”匠人哽咽。
沈砚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冰冷:“清点损失,重整工棚。明日卯时,继续。”
“可是校尉,您的头发。”
沈砚抬手,摸到脑后一片焦枯。他沉默片刻,拾起一柄铁钳。
“校尉!”众人惊呼。
沈砚以钳为剪,就着残余火光,对着水缸倒影,将烧焦的头发,一绺一绺,尽数铰去。
铰到最后,几乎贴着头皮,参差不齐的焦发落地,露出青湛头皮,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从额角延伸至鬓边的旧疤,此刻清晰可见。
满场死寂。
沈砚扔了铁钳,声音沙哑:“现在,干净了。”
他转身,看向惊呆的众人:“救出多少弩机,清点。损失的,某重新画图。阿无醒来前,匠营,某来督工。”
无人敢应声。
沈砚不再多言,大步走向尚完好的工棚。阿芜醒来时,已是次日晌午。
额角包着布,隐隐作痛。他撑起身,见沈砚坐于榻边矮凳,正就着窗光描画图纸。侧脸沉静,只是,
“校尉!”阿无失声,“您的头发!”
沈砚笔尖未停:“烧了。碍事,铰了干净。”
他说得轻描淡写,阿芜却瞬间红了眼眶。
“都是阿无不好。”少年哽咽,“若不是阿无折回去取图纸,校尉也不至于烧到。”
“与你无关。”沈砚搁笔,转首看向阿无。“火起蹊跷,有人纵火。”
阿无怔住。
“油灯倾翻,不会瞬间燃及全棚。且,”沈砚自怀中取出一枚铜纽扣,“这是在起火处寻到的,非匠营之物。”
阿无接过细看,纽扣上隐有纹饰,似禽鸟。他惊道:“这是赵官人随从衣上的扣子。阿无前日去送样弩时见过。”
沈砚眸色一沉。果然。
“校尉,我们可否将此事报与程帅?”
“无凭无据,一枚扣子,定不了罪。”沈砚起身,“当务之急,是重制弩机。赵官人给的半月之期,已过八日,余下七日,某需制出四十弩。”
“可工料已焚大半。”
“工料,某来设法。”沈砚走至门边,回首,“你且好好养伤。三日后,某要见你立于炉前。”
他推门而出。阿无抱膝坐于榻上,看那枚铜纽扣在掌心泛着冷光。
沈砚直赴中军帐。程胥正与尉迟雄议事,见他模样,俱是一愣。
“你的头发?”尉迟雄瞠目。
“烧了。”沈砚单膝点地,“末将请帅,调拨库中备用精铁三百斤,硬木五十方,牛筋百条,桐油三十桶。”
程胥抚须:“沈砚,你可想清楚,赵宜之是兵部侍郎门生,此次分明是冲你而来。即便弩成,他也可寻由头驳回。而你擅动库储,若败,则数罪并罚。”
“末将愿立军令状。”沈砚抬首:“弩成而赵官人刻意刁难,是兵部之过。弩不成,是末将之罪。然戍堡儿郎性命,不应为官场倾轧牺牲。”
帐中沉寂。尉迟雄重重一捶案:“程帅,东西给他。老子就不信了,咱们戍堡儿郎的血,还不如那帮酸儒的笔墨。”
程胥凝视沈砚许久,缓缓颔首:“准。但沈砚,你记住,这是在赌上你的前程性命。”
“末将晓得。”
领了手令,沈砚直奔匠营。焦糊工棚已清理大半,匠人们见他来,纷纷停手。
沈砚跃上残垣:“诸位!”他音量不高,却能清晰传入每人耳中,“火起有人纵,弩毁有人笑。但某问一句,胡马刀锋临城时,可会因咱们弩机被焚,饶你我性命?”
众人沉默。
“不会。”沈砚自答,“他们只会笑工匠无能,戌堡无人,然后铁蹄踏破关门,掳我妻女,屠我父老。”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某知,有人惧。惧赵官人权势,惧朝中非议,惧某为异端,“他指自己头皮。“但某今日立于此,问诸位一句:是愿跪着生,看胡马践踏家园?还是站着死,教豺狼知我汉家儿郎,寸土不让!”
周围一片死寂。
旋即,有老匠人哑声喊:“站着死!”
“站着死!”
“站着死——!”
吼声渐汇成潮。沈砚抬手,声浪骤歇。
“既如此,与某再造弩机。七日,四十弩。成,则戍堡添利器,儿郎少流血。败,”他顿了顿,“罪在某一人,与诸位无干。现在,开工!”
“诺——!”
吼声震天。匠人们红着眼眶,扑向工料。沈砚跃下残垣,亲自抡锤。火星溅上他脸颊,烫出红痕,他浑然不觉。
阿无撑着病体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沈砚赤着上身,肌肉偾张,锤落如雷,头上那道旧疤随动作起伏,宛如活物。
阿无夺过一柄铁锤,加入人群。
七日不眠不休。第七日拂晓,第四十架连弩组装完成。沈砚以布巾拭去脸上汗污,头上已长出青茬,摸着扎手,他自己都没想到,来到这里之后一寸也没长过的头发,会因为被烧光一次而开始重新生长。
“校尉,”阿无递来水囊,眼下乌青,唇角却带笑,“成了。”
沈砚接过,仰头痛饮。清水顺脖颈流下,没入衣领。他抹了把嘴,看向晨曦中一字排开的四十架连弩。
“点验,上油,送入武库。”他下令,“今日午时,校场演武。”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