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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无示爱 ...

  •   是夜,庆功宴。沈砚未出席,只在医营处理伤口。背上中了一箭,深可见骨。军医剔腐肉,缝针线,他咬着布巾,一声不吭。

      阿无守在帐外,听着里面压抑的闷哼,心如刀绞。

      处理完毕,军医退出。阿无掀帘入内,见沈砚趴在榻上,背缠白布,血渍渗出。

      他拧了帕子,轻轻擦拭沈砚脸上血污。沈砚睁开眼,眸子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涣散。

      “疼么?”少年问。

      “还好。”沈砚回答。

      阿无不再说话,只细细擦着,指尖不经意拂过沈砚喉结,沈砚呼吸一滞。

      阿无没有察觉到沈砚的异样,换了盆热水,拧干帕子,想为他接着擦拭上身,手指碰到中衣系带时,耳根漫上一层薄红。

      沈砚似有所觉,侧过脸,目光落在他发红的耳廓上道:“我自己来。”

      他试着撑起身,背上的伤口被牵动,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迸起。

      “别动!”阿无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伸手按住他完好的肩膀,他深吸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低下头,解开了沈砚中衣的系带。

      褪下半边衣衫,胸膛上面满是新旧交错的疤,阿无拧了帕子,避开伤口,轻轻擦拭。

      温热的湿意划过胸膛,沈砚的身体绷紧,他闭上眼,任由少年一点点的擦过腹肌。

      终于擦拭完毕,阿无替他换上干净的里衣,扶他重新趴好。做完这一切,少年额上也出了层细汗,不知是紧张还是累的。

      “多谢。”沈砚开口。

      阿无摇摇头,收拾着水盆和染血的布巾,低声道:“这是阿无当做的。”

      沈砚没应声,只侧过头,看着少年忙碌的背影。

      阿无收拾妥当,又回到榻边坐下,偶尔抬眼看看沈砚是否安睡。不知过了多久,庆功宴的喧闹渐渐平息,戍堡陷入沉睡,唯有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沈砚养伤期间,戍堡并未平静。

      兵部公文雪片般飞来,有褒奖破军弩之功的,有申饬“擅改军制、靡费钱粮”的,有询问“短发校尉来历”的,林林总总,皆被程胥压下。老将军每日坐镇中军帐,面对那些辞藻华丽的公文,只冷笑一声,批“已悉”二字,便扔在一旁。

      尉迟雄来看沈砚时,说起这些,气得络腮胡子都在抖:“那起子酸儒,刀笔杀人不见血!你在前线拚命,他们在后方捅刀子!”

      沈砚正由阿无换药,闻言神色不变:“意料之中。”

      “你就不气?”尉迟雄瞪眼。

      “气有何用?”沈砚淡淡道,“刀在手中,方是底气。”

      尉迟雄一怔,抚掌大笑:“好!是这话!”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程帅让我带话:安心养伤,天塌下来,有他顶着。破军弩,戍堡装定了。兵部若再啰嗦,他便上书直奏天子,陈说利害。”

      沈砚颔首:“代我谢过程帅。”

      尉迟雄又絮叨片刻,方起身告辞。出帐前,他瞥见阿无正仔细为沈砚缠绕绷带,少年手指纤长,动作轻柔,沈砚闭目养神,竟无半分不耐。尉迟雄脚步一顿,欲言又止,终是摇摇头,大步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阿无系好绷带结,轻声道:“校尉,程帅待您真好。”

      “嗯。”沈砚睁眼,看向帐顶,“程帅是明白人。边关安危,系于实利,非虚文可定。”

      他顿了顿,忽然问:“阿无,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制破军弩?”

      阿无想了想:“为了打胡人?”

      “是,也不全是。”沈砚坐起身,墨色中衣松垮,露出锁骨和一片缠着绷带的胸膛。他目光投向帐外,似穿过重重营帐,望向无垠荒原:“我要让这戍堡,让这玉门关,让胡马听见‘破军‘之名,便胆寒退避。我要让朝中那些人知道,边关儿郎的血,不是他们纸上谈兵的筹码。”

      他转回头,看向阿无,眸子亮得惊人:“我要这天下人提起沈砚,不提来历,只记得他曾守过玉门关,他造的弩,能让胡马十年不敢南顾。”

      阿无怔怔看着他,心口怦怦直跳。他见过校尉冷静自持的模样,见过他杀伐果决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灼灼逼人的模样。像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冽,直指苍穹。

      “校尉一定能做到。”少年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

      沈砚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却如冰雪初融:“借你吉言。”

      两人一时无话。阿无绞着手指,忽然小声问:“校尉,您心里,可曾有喜欢的人?”

      沈砚指尖一颤,薄片边缘在灯下闪过冷光。他沉默良久,久到阿无以为他不会回答,才低声道:“在故乡,曾有爱人。”

      阿无的心沉了沉,却又涌起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啊,”沈砚目光飘远,似陷入回忆,“是个医生。在战场上救人,很温柔,也很固执。我受伤时,他总骂我胡来,却一边骂,一边小心包扎。”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后来,他死在我怀里。为了救我。”

      阿无屏住呼吸。他看见沈砚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那痛楚如此深沉,几乎要将人淹没。

      “对不住,”阿无慌乱道,“我不该问……”

      “无妨。”沈砚打断他,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都是过去的事了。”

      阿无却从他眼中看到了未尽之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是关于失去,关于孤独,关于在异世漂泊的无依。他总算明白了,校尉看向远方时眼神里的空茫是为何。

      “校尉,”阿无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您不是一个人。您还有阿无,阿无喜欢校尉。”

      沈砚低头,看着少年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双手因常年劳作而生着薄茧,温暖有力。他反手握住,掌心传来少年急促的心跳。

      “阿无,”他道:“你还小,不懂。”

      “我懂!”阿无急切道,“我十九了,不是孩子了。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知道我喜欢校尉,从见您第一眼就喜欢。我知道我配不上您,可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

      他语无伦次,眼泪滚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沈砚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少年会如此直白地剖白心迹。在末世,感情是奢侈的,朝不保夕的日子里,谁也不敢轻易交出真心。来到这里后,他更是将自己裹在层层铠甲中,不敢靠近,也不敢被靠近。

      可此刻,少年不顾一切的爱慕,让他无法忽视。

      “阿无,”他抬手,拭去少年脸上的泪,“我不值得。”

      “值得的。”阿无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校尉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您教我造弩,护着我,不嫌我笨,不嫌我出身低。我知道,我知道您心里有伤,有过去。我不怕,我可以等。等您有一天,愿意看看我。”

      沈砚叹息一声,将少年揽入怀中。阿无僵了一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无声流泪。

      “傻孩子。”沈砚低语,掌心轻抚他单薄的背脊,“这条路,很难走。”

      “我不怕难。”阿无闷声说,“只要跟着校尉,刀山火海我也不怕。”

      沈砚不再说话,只是抱着他,感受着怀中少年温热的体温,帐外风声呜咽,帐内灯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帐壁上,交织成一幅温暖的画卷。

      良久,阿无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肿:“校尉,您不讨厌我,对不对?”

      沈砚看着他,指尖拂过他湿润的眼角,低声道:“不讨厌,很喜欢。”

      阿无笑了,他踮起脚,飞快地在沈砚唇上啄了一下,随后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后知后觉的开始害羞,脸红得要滴血:“我去看看药!”

      说完,逃也似的跑了。

      沈砚怔在原地,唇上残留着少年青涩柔软的触感,他抬手抚过唇角,那里仿佛还烧着一小簇火苗,烫得他心尖发颤。

      帐帘晃动,阿无早已不见踪影。

      沈砚缓缓坐下,望着跳跃的灯火。

      沈砚伤愈那日,探马急报:突厥左贤王部卷土重来,前锋已至百里外。

      此次来得更快,更急。显然粮草被焚之仇,胡人铭记于心。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程胥抚着沙盘上代表胡骑的小旗,面色沉郁:“此次胡马聚兵两万,号称复仇。玉门戍堡满打满算,可战之兵不过五千。诸位,有何良策?”

      诸将沉默。兵力悬殊,守城已属艰难,遑论退敌。

      “末将愿率弩阵出城迎敌。”沈砚出列。他伤愈不久,脸色仍有些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

      “不可!”尉迟雄急道,“你伤刚好,弩阵虽利,然兵力悬殊,出城野战,凶多吉少!”

      “正是要野战。”沈砚走到沙盘前,指尖点向一处峡谷,“鹰愁涧,距此三十里。涧道狭窄,两侧山崖陡峭。胡骑必走此道,因其最近。我们在此设伏。”

      “弩阵埋伏于两侧山崖,待胡骑过半,以破虏弩覆盖射击。弩箭用火油浸过,落地即燃。胡骑队伍拉长,首尾不能相顾,必然大乱。”他抬眸,目光扫过诸将,“届时,尉迟将军率骑兵自涧口突击,截其前军。末将领一队死士,自涧尾杀入,焚其粮草辎重。胡人遭此重创,必退。”

      帐中鸦雀无声。良久,程胥缓缓道:“此计险极。你若截后路,便是孤军深入,有去无回。”

      “末将所选死士,皆自愿。”沈砚声音平静,“焚粮之后,我们会沿预定路线撤回。若不能,”他顿了顿,“五千对两万,守城亦是死局。不如搏一把。”

      程胥凝视他许久,重重点头:“准。所需人马器械,任你调配。”

      “谢大帅。”

      军议散后,沈砚径直往匠营。阿无正在赶制一批新弩箭,见他来,忙放下手中活计。

      “校尉,您的伤可好些了?”

      “无碍。”沈砚打断他,取过一枚箭镞细看,“火油浸过的箭,备了多少?”

      “已备三千支,还在赶制。”阿无答,忍不住问,“校尉,真要出城野战?”

      “嗯。”沈砚将箭镞放回,看向他,“阿无,此次我需要你随军。”

      阿无一怔:“我?”

      “弩阵埋伏,需匠人随行,临机检修弩机。”沈砚道,“你可愿去?”

      “我去!”

      沈砚拍拍他肩:“好。去准备吧,挑两个手脚利落的帮手,带足工具零件。明日拂晓出发。”

      是夜,沈砚独自擦刀。横刀出鞘,寒光如水。他指尖拂过刃口,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卷刃,是上次搏杀时留下的。末世十年,他用过更先进的武器,能量刃、脉冲枪、分子震荡刀,却都不如这柄最原始的冷铁让他觉得踏实。

      帐帘轻响,阿无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他擦刀,默默将汤放在案上。

      “校尉,喝点汤吧。”

      沈砚收刀归鞘,接过汤碗。汤是羊肉炖的,撒了胡椒,热气腾腾。他慢慢喝着,阿无就坐在一旁小凳上,也不说话,只看着他。

      “怕么?”沈砚忽然问。

      阿无老实点头:“怕。”又摇头,“但校尉在,就不那么怕了。”

      沈砚笑了,很淡:“我也怕。”

      阿无愕然抬头。

      “怕死,怕败,怕守不住这关,怕身后百姓流离。”沈砚看着碗中涟漪,“但怕没用。越怕,越要向前。”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碗搁下:“去睡吧。明日,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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