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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眼泪真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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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雾锁荒原。
沈砚率三百死士,一人双马,悄无声息出城。阿无带着两名匠徒,背着沉重工具,骑马跟在队尾。他不断回头望,戍堡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鹰愁涧距戍堡三十里,快马半个时辰即到。沈砚令众人下马,将马匹藏于涧后树林,自率人攀上东侧山崖。
崖高十余丈,怪石嶙峋。沈砚第一个上去,抛下绳索。众人依次攀爬,至崖顶时,天已大亮。从此处俯瞰,涧道如一条灰白带子,蜿蜒于两山之间,最窄处仅容五马并行。
“弩阵就位。”沈砚低令。
八十架破军弩被抬上崖顶,分置两侧,弩手潜伏于石后。箭矢已浸透火油,用油布包裹,以防提前引燃。阿无带着匠徒穿梭检查每一架弩机,紧固螺栓,校正望山,额角沁出细汗。
沈砚伏在一块巨岩后,用千里镜观察涧道。镜筒中,荒原尽头尘头大起,如黄龙翻滚。胡骑来了。
“准备。”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弩手屏息,点燃火折。阿无趴在沈砚身侧,心跳如擂鼓。
胡骑前锋入涧了。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山石簌簌。队伍拉得很长,前锋已过中段,后队犹在涧口。马上胡人呼喝谈笑,浑不知死神将至。
沈砚举起右手。
阿无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当胡骑中军大纛进入伏击圈时,沈砚右手狠狠劈下。
“放——!”
八十架弩机同时击发,浸满火油的箭矢拖着黑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涧道瞬间变成火海。胡人惨嚎,马匹惊嘶,队伍大乱。
“再放!”沈砚厉喝。
第二轮箭雨又至。火借风势,顷刻蔓延。胡骑前军欲冲,后军欲退,在狭窄涧道中挤作一团,自相践踏。
涧口方向杀声震天,尉迟雄的骑兵出击了,如一把尖刀,狠狠楔入胡骑前军。
沈砚拔刀起身,短发在火光中猎猎飞扬:“随我杀!”
三百死士齐声怒吼,沿绳索速降而下,如猛虎出柙,扑向乱作一团的胡骑后队。他们的目标明确——粮草辎重车队。
阿无留在崖上,眼看校尉玄甲身影没入乱军之中,心如油煎。他强迫自己专注于弩机,指挥弩手覆盖射击,为下方战友清除障碍。箭矢呼啸,火光熊熊,厮杀声、惨嚎声、马嘶声混作一片,震耳欲聋。
忽然,一支流矢破空而来,直取阿无面门,少年惊骇僵立,眼看箭镞在瞳孔中放大。
一道黑影闪过,“铛”的一声,流矢被击飞。沈砚不知何时竟折返崖下,横刀格开来箭,朝他厉喝:“蹲下!”
阿无如梦初醒,抱头蹲下。流矢不绝,沈砚挥刀格挡,护在他身前。玄甲上已染满血污,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校尉!您怎么回来了?”阿无嘶声喊。
“带你走!”沈砚一把将他提起,夹在腋下,几个起落跃至崖边,抓住绳索,“抱紧我!”
阿无死死抱住他脖颈。沈砚单手抓绳,脚蹬崖壁,如猿猴般向上攀升。流矢嗖嗖从身侧掠过,钉入石壁,火星四溅。
将至崖顶,忽闻一声尖锐呼啸。一支鸣镝破空而至,直取沈砚后心。阿无看得分明,那是胡人神射手发出的重箭,力道千钧。
“校尉小心——!”他失声惊呼。
沈砚头也未回,反手一刀挥出,刀锋与箭镞碰撞,爆出一溜火星。箭矢偏斜,擦着他肩甲掠过,带走一片甲叶。沈砚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两人向下滑落数尺。
“校尉!”阿无魂飞魄散。
沈砚咬牙,五指如钩,深深抠进岩缝,硬生生止住坠势。他额角青筋暴起,低吼一声,借力再上,终于攀上崖顶。
将阿无扔在安全处,沈砚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大口喘息。肩甲处,鲜血汩汩渗出。
“校尉!您受伤了!”阿无扑过来,手忙脚乱想撕衣襟为他包扎。
“无妨。”沈砚推开他,撑着刀站起,望向涧道。
火还在烧,但胡骑已开始有组织地反扑。尉迟雄的骑兵被咬住,且战且退。后队粮车大半焚毁,但胡人兵力仍占优。
“发信号,撤。”沈砚下令。
三支响箭尖啸升空。崖上弩手开始有序后撤。沈砚看了一眼涧中战局,又看了一眼肩头伤口,撕下衣摆草草一扎。
“走。”
他带着阿无和剩余弩手,沿预定路线向藏马处撤退。身后,鹰愁涧火光冲天,杀声渐远。
撤退并不顺利。
胡人显然被激怒了,派出精锐轻骑咬尾追击。沈砚率众且战且退,沿途不断留下断后的死士。每个人留下时都沉默抱拳,旋即返身杀入敌群,以命阻敌。
阿无被沈砚护在身前,共乘一骑。他能感觉到校尉胸膛的震动,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校尉的呼吸喷在他颈后,滚烫而急促。
“校尉,您放下我,自己走吧!”少年哑声喊,眼泪模糊了视线。那些留下的袍泽,每一个他都叫得出名字。
“闭嘴。”沈砚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发力前冲。
追兵越来越近。箭矢从耳畔掠过,咄咄钉入树干。沈砚忽然闷哼一声,阿无感觉他身体晃了晃。
“校尉!”
“中箭了。”沈砚声音依旧平稳,“抱紧,别回头。”
阿无咬紧牙关,指甲陷进掌心,鲜血淋漓。他不能回头,不能成为累赘。
前方出现一片胡杨林。沈砚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冲入林中。林木茂密,追兵速度稍缓。沈砚策马在林中穿梭,借助地形甩开追兵。
终于,身后蹄声渐远。沈砚速度慢下来,最终停在一处枯河滩前。他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以刀拄地方站稳。
阿无滚鞍下马,扑过去扶他。这才看见,沈砚左肩钉着一支箭,箭杆已折断,箭头没入肉中,鲜血染红半边衣甲。背上旧创也崩裂了,绷带渗出血迹。
“校尉……”少年声音发抖。
“拔出来。”沈砚额角冷汗涔涔,唇色惨白,眼神却极冷静。
阿无看着他,手握住箭杆。
沈砚撕下一截衣襟咬在口中,点了点头。
阿无闭眼,用力一拔,箭簇带出一蓬血肉。沈砚身体剧震,一声闷哼。阿无慌忙用干净布条压住伤口,鲜血瞬间浸透。
“走,追兵很快会搜过来。”沈砚推开他,试图上马,却晃了晃,险些栽倒。
阿无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托上马背,自己跟着爬上去,坐在他身后,双臂环过他腰腹,拉住缰绳。
“校尉,我们该怎么走?”
沈砚靠在他肩上,气息微弱:“往北五里,有处废烽燧。”
阿无一夹马腹,战马奋蹄。他不敢快跑,怕颠簸加重伤势,只能控着马,在暮色中艰难前行。
沈砚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感觉到少年单薄的胸膛贴着他的背,感觉到那双颤抖却坚定的手握着缰绳。风声在耳畔呼啸,夹杂着少年压抑的喘息和哽咽。
“别哭……”他含糊道。
“我没哭。”阿无带着哭腔反驳,眼泪却滴落在他颈间,滚烫。
沈砚极轻地笑了笑。他想起末世最后那场战役,也是这样的黄昏,这样的逃亡。只是那时,他身边空无一人。
而现在,有这个少年。
“阿无……”
“嗯?”
“若我……死了,把我……烧了,灰撒在玉门关外。”他断续道。
“你不会死!”阿无眼泪奔涌,“你说过会活着回去!你说过要教我机括之术,你说过的!”
沈砚不再说话。他太累了,失血过多,寒冷和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孩子的眼泪,真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