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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茧中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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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非虚无。
顾眷的意识漂浮在一片粘稠、温热、有重量的黑暗里。她感到自己被包裹，被承托，像未出生的婴儿蜷缩在羊水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一种缓慢的、韵律般的搏动从四面八方传来，咚……咚……咚……像是巨大而遥远的心跳。
她试图思考，但思绪如沉入深水的羽毛，刚形成便消散。她是谁？她在哪里？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只是些模糊的影子，抓不住，辨不明。只有一种感觉是清晰的——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散的、深植于存在本身的钝痛，仿佛她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试图回忆，都会牵动某处看不见的、巨大的伤口。
咚……咚……咚……
那搏动声渐渐变得清晰，不再遥远，仿佛就在她的胸腔里共鸣。她的意识开始凝聚，像散沙被无形的力量聚拢。有了“我”这个微弱的核心。
然后，光来了。
并非突如其来的强光，而是一点点渗透进来的、柔和的、带着淡紫色的微光。它驱散了部分黑暗，让她“看”清了周围——并非真的用眼睛，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她似乎悬浮在一个椭球形的空间里，内壁是某种半透明的、微微搏动的有机材质，淡紫色的光正是从这内壁中透出。液体？她感觉自己浸泡在温暖的液体中，口鼻却没有任何窒息的感受。
“生命体征稳定……神经接驳成功率87.4%……意识锚点确认……顾眷……”
声音。不是听到，而是直接在她凝聚的意识核心中响起。机械的、带着细微电子杂音的女声，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熟悉？还有一丝冰冷的恐惧。
“开始唤醒程序。渐进式感官载入。视觉模块……启动。”
紫色微光骤然增强。不再是模糊的感知，真实的、带着纹理和细节的景象撞入她的“视野”。她在一个……培养舱里？椭球形的透明舱壁外，是一个充满冰冷科技感的房间。银灰色的金属墙壁，流淌着复杂数据流的巨大屏幕，各种她无法理解的仪器闪烁着指示灯。房间空旷，只有中央她所在的这个培养舱，以及舱外站着的那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银灰色制服，身姿挺拔，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正微微仰头，凝视着舱内的顾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顾眷的视线，第一时间被她的眼睛攫住了——左眼是正常的深褐色，右眼的虹膜却流转着一种不自然的、深邃的紫色微光，像蕴藏着一整个星云的漩涡。那紫光中，似乎有细小的数据流在飞速滚动。
Violet。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从记忆的废墟中浮现，带着电流般的刺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不仅仅是名字，还有一些破碎的画面：雨夜、霓虹、冰冷的刀锋、剧痛、还有那双在最后时刻望向她的、盛满某种近乎疯狂情绪的眼睛……
顾眷想动，想后退，但身体——如果这具浸泡在液体中的躯壳可以被称为身体的话——完全不响应。只有意识在剧烈波动，带动培养舱内的液体泛起涟漪。
舱外的Violet似乎察觉到了。她那双异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随即，她抬起手，将掌心贴在了冰凉的舱壁上。她的手掌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欢迎回来，眷。”
她的声音透过某种传声装置清晰地传入舱内，比刚才意识中听到的机械音真实得多，也……柔软得多。但那柔软之下，是某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质地。
顾眷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串细小的气泡从她嘴边升起。
“别急。”Violet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一个试图安抚却早已忘记如何微笑的人。“你的身体……需要时间适应。我们有很多时间。”
她收回手，在舱壁旁一个悬浮的光屏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准备排空培养液，启动基础运动神经校准。”
机械音再次响起。顾眷感到包裹周身的温暖液体开始迅速下降，从头顶褪去。失重和暴露在空气中的冰冷感同时袭来，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次，身体终于有了反应，尽管这反应虚弱而不受控制。她赤裸地蜷缩在逐渐干涸的舱底，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纤细血管。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长度似乎比她记忆中的要长许多。
舱壁无声地滑开。冰冷的空气更直接地侵袭着她，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试图用手臂环抱住自己，却发现手臂抬起得异常艰难，每一寸肌肉都像生了锈，酸软无力到了极点。
一件宽大的、干燥柔软的白色长袍被轻轻披在她身上。Violet不知何时已走到舱边，弯下腰，亲自用长袍裹住她颤抖的身体，然后伸臂，将她从舱底抱了出来。
顾眷的身体轻得可怕，像一捧即将散架的羽毛。Violet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她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和她眼神一样的、金属般的凉意，但至少隔绝了外界的寒冷。顾眷被动地靠在她怀里，头无力地枕着她的肩膀，鼻尖萦绕着一丝冷冽的、类似紫罗兰混合着臭氧的奇特气味。
Violet抱着她，走向房间另一侧。顾眷的视线艰难地转动，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这里大得超乎想象，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研发中心。除了那个培养舱，还有更多她看不懂的仪器，一些密封的容器里浸泡着难以名状的组织，甚至远处还有几个类似的、但处于关闭状态的培养舱。这里的一切都洁净、高效、冰冷，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气息，除了抱着她的Violet。
Violet将她放在一张铺着柔软衬垫的医疗床上。床自动调整角度，让她能半靠半躺。随后，Violet拉过一张悬浮椅，在她床边坐下。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顾眷能清晰地看到Violet眼中那不断流转的紫色数据光，以及她完美面容上每一丝细微的纹路。她看起来和记忆中有些不同了，更瘦削，轮廓更锋利，那种沉静之下，压抑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巨大能量。
“我……死了？”顾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微弱，如同破损的风箱。
Violet静静地看着她，紫色右眼中的数据流似乎加速了一瞬。“是的。”她回答得平静而直接，“五年前，新京第三街区，雨夜。研明的离子刀，贯穿左胸，当场死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打着顾眷残破的记忆和此刻脆弱的神经。画面闪烁：雨水的冰冷，霓虹的迷幻，剧痛，还有那张曾经温柔、最后却只剩下冷酷算计的脸……研明。
“为……什么……”痛苦和困惑让她的声音更加破碎。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天网公司派来的‘清道夫’。”Violet的声音依然没有太大起伏，但顾眷捕捉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的任务就是接近你，获取信任，然后在必要时清除你，瓦解银翼。他做得……很成功。”
成功。这个词像冰锥刺入心脏。顾眷闭上眼，五年前那种被最亲密之人背叛、生命飞速流逝的绝望和冰冷，再次席卷了她。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比刚才更甚。
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了她紧攥着床单的手。Violet的手。那冰冷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但你现在活了。”Violet的声音压低了些，靠近她，带着那种冷冽的气息，“我找回了你。用了五年时间。”
顾眷猛地睁开眼，撞进那双异色的眸子里。“这……是什么？我在哪里？我的身体……”她低头看着自己从长袍中露出的、苍白纤细得不正常的手腕，一种巨大的荒谬和恐惧攫住了她。
“这里是‘涅槃’计划的核心实验室，银翼总部最深处。”Violet缓缓说道，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你的身体，是‘生物仿生重构’技术的产物。并非完全的机械义体，而是在你残留的……生物基质基础上，用克隆培育、神经织网和尖端仿生材料重建的。它很脆弱，需要很长时间的复健和适应，但它是‘活’的，可以生长，可以感受，可以承载‘你’。”
她说的每一个词顾眷都听到了，却难以立刻理解其中的含义。死了，又活了。在一个陌生而脆弱的身体里。五年过去了。银翼。天网。研明。背叛。
信息太多，冲击太大。顾眷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她猛地侧过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Violet立刻按动了床边的某个按钮，一支纤细的机械臂伸过来，轻柔地擦拭她的嘴角，并给她注射了微量的镇定剂。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眩晕和恶心感稍稍平复，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无处不在的钝痛依然存在。
“你需要休息。”Violet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紫色的右眼中看不出情绪，“适应过程会很漫长，也很痛苦。但我会在这里。”她微微停顿，补充道，“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再伤害你。”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修长的身影在冰冷的灯光下拖出淡淡的影子。
“Violet。”顾眷用尽力气，叫住她。
Violet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银翼……怎么样了？其他人……”顾眷问，心里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如果她“死”了五年，如果Violet用了如此极端、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复活”她，那么她曾经熟悉的那个组织，她并肩作战的同伴们，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Violet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因这沉默而变得更加沉重寒冷。
“银翼还在。”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硬，像淬过火的合金，“但它现在是‘新银翼’。我接管了它。清除了不必要的分歧和软弱的妥协。现在，它更强大，更纯粹，也更……有效率。”
她没有说“清除”的具体含义，但顾眷从她毫无波澜的语气中，听出了血腥的味道。她记忆中的Violet，虽然偏执，虽然因童年创伤而对男性乃至整个现有体系抱有深切的怀疑和敌意，但始终是那个跟在她身后、需要她保护的女孩。而眼前这个Violet……
“好好休息。”Violet最后说道，拉开了门。门外是另一条明亮的银色走廊，空无一人。“等你有力气下床，我带你看看现在的世界。以及，我们的‘茧计划’。”
门无声地关上，将顾眷独自留在冰冷的医疗床上，裹着单薄的长袍，被困在这个陌生、脆弱的新身体里，被困在这个由Violet掌控的、面目全非的“新世界”入口。
咚……咚……咚……
那规律的心跳声再次隐隐响起，不知是来自这具新身体，还是来自这整个冰冷设施深处。顾眷望着天花板流动的、她无法解读的数据光影，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死亡，或许并不是最可怕的事。
活着，却失去了一切熟悉的地基，发现自己成了昔日需要自己保护的“妹妹”掌心中一只脆弱的、刚刚破茧的蝶，这才是真正深渊的开始。而Violet口中那个“茧计划”，又意味着什么？
她闭上眼，五年前的雨声和此刻死寂的冰冷，在脑海中交织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