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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数据深渊与无垢之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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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应一具新身体,比死亡本身更令人崩溃。
顾眷从医疗床转移到复健室的短短十几米距离,耗费了她近半个小时。每一步都需要对抗来自肌肉、关节、乃至每一寸仿生皮肤下微型传感器的集体抗议。酸软、迟滞、偶尔失控的颤抖,还有那如影随形的、源自存在本身的钝痛。
Violet没有搀扶她,只是并肩走着,步速调整到与顾眷令人心焦的缓慢同步。她的紫色右眼微微发亮,显然在实时监控着顾眷身体传回的海量数据:肌电信号、神经传导速率、能量消耗曲线……“基础代谢率只有正常值的62%,神经肌肉协调性评级D-,但意识稳定性S+。”Violet的声音平静地播报着,“你的‘内核’很坚韧,这具躯壳拖了后腿。”
“拖后腿……”顾眷喘息着,靠在一个复健器械上停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模拟出的冷汗,“你用了五年,就造出这样一个……残次品?”
Violet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侧过头,用那双异色的眸子凝视顾眷。实验室顶部的冷光在她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让她此刻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涅槃’不是复制,眷。是重构,是进化。”她走近一步,指尖虚点在顾眷的太阳穴附近,那里皮肤下隐约有极细微的接口痕迹,“保留了你的全部记忆模式和人格矩阵——你最本质的东西。而身体,是可以不断迭代的。‘茧计划’的核心,就是让你,以及像你一样不该消逝的意志,获得一具完美的、不再受生物学限制的‘蛹’。”
“像我一样?”顾眷捕捉到这个复数表述。
Violet没有直接回答,转身走向复健室一侧的巨大落地窗。不,那不是窗户,而是一面无比清晰的、实时显示外部世界的屏幕。画面是新京的俯瞰视角,但和顾眷记忆中的城市大相径庭。
五年前,新京虽已是赛博巨兽,但仍有大片老旧城区、混乱的街巷和挣扎的烟火气。而现在,屏幕上的城市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天网公司那银白色的螺旋塔楼不再是地标,而是城市的绝对中心。无数条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数据通道以塔楼为轴心,辐射向四面八方,连接着每一栋被改造得方正、光滑、泛着金属冷光的新式摩天楼。原有的街区被彻底抹平重建,街道宽阔笔直,悬浮车流如同设定好程序的粒子,在固定的轨道上沉默疾驰。巨大的全息广告覆盖了几乎每一处可利用的立面,循环播放着天网的最新产品——“无界神经接驳系统6.0”、“家庭全能服务合成人”、“心灵净土虚拟社区”。广告里的人们,无论男女,都带着标准化的、满足的微笑,眼中有微弱的数据流光闪过。
“看到了吗?”Violet的声音从屏幕反光中传来,有些空洞,“你‘离开’后,天网加速了‘新世界秩序’的推进。强制神经接口普及法案、人体机能‘优化’补贴、旧城区系统性清退……他们用效率和安全的糖衣,包裹着彻底控制与同化的内核。个人隐私?思想自由?情感联结?都成了需要被‘升级’掉的低效bug。”
顾眷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冰冷、高效得毫无人性的世界,感到一阵寒意穿透了仿生躯壳。“银翼呢?我们的人……没有抵抗?”
“抵抗了。”Violet转过身,背靠屏幕的光,脸藏在阴影里,“在你死后最初的一年。大规模抗议,数据游击战,甚至几次对天网基础设施的物理冲击。然后,是残酷的清洗。天网启用了‘谛听’系统——一种基于全市神经接口网络的群体情绪监控和思维倾向预测算法。任何聚集性不满都会被提前标记,任何可疑的‘反秩序’思想波动都会触发警报。我们的损失……很大。”
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顾眷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留下白色的印痕。
“然后你接管了银翼。”顾眷说,“用你的方式。”
“是的。”Violet抬起手,在虚空中划开一个私密的全息界面,权限极高,只有她的生物特征和神经密钥能解锁。界面展开,复杂的多维架构图浮现,核心是一个旋转的、由无数六边形晶体组成的紫色光茧,周围延伸出枝蔓般的网络:技术研发、情报刺探、武装行动、地下经济、舆论渗透……组织严密,层级分明,宛如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旧的银翼已经死了,死在街头,死在数据海,死在妥协和分歧里。‘新银翼’从灰烬中诞生,目标只有一个:不是抗议,不是改良,是彻底根除天网体系,建立属于我们的新秩序。”
她的目光投向屏幕外那个冰冷的世界,又落回顾眷身上,紫色右眼中的数据流奔腾加速,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而‘茧计划’,就是我们的诺亚方舟,也是我们的巴别塔。我们要建造一个绝对安全、纯净的避难所,一个精神的乌托邦。然后,从内部孵化出足够颠覆一切的力量。”
顾眷被这个计划的宏大和偏执震撼了。她看着Violet,试图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找到昔日那个躲在衣柜里颤抖的女孩的影子。她找到的,只有一种经过精密计算、被巨大创伤和仇恨锻造过的钢铁意志。“避难所……在哪里?如何实现?”
Violet关闭界面,走到房间中央。脚下地板无声滑开,升起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柱形透明柱体,里面充满了淡紫色的、微微发光的凝胶状物质,无数比发丝还细的银色神经纤维在其中缓缓飘动,如同有生命的水母触须。
“这里。”Violet轻触柱体表面,紫色凝胶中浮现出复杂的全息城市微缩模型,正是新京的地下结构图。在纵横交错的管道、地基、旧地铁线和天网数据主缆的深处,一些不起眼的节点被高亮标记,串联成一个遍布城市地下的、隐秘的网络。“利用旧世纪遗留下来的深层防空洞、废弃的地下市政设施,加上我们秘密挖掘扩建的通道。每个节点都是一个‘茧房’,具备独立的生命维持、能量供应和神经接驳矩阵。最终,所有这些‘茧房’将通过量子加密信道连接,形成一个分布式、抗摧毁的‘茧网络’。”
她看向顾眷,眼神炽热:“而关键,在于‘接驳’。我们不再仅仅依靠脆弱的物理身体。我们将意识上传、同步、甚至融合进‘茧网络’。在那里,没有□□衰老,没有疾病伤害,没有性别带来的生理桎梏和暴力威胁。我们将以最纯粹的意识形态存在、思考、创造。就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就像你现在的状态,但更完整,更自由,且与所有志同道合者相连。”
顾眷感到一阵眩晕。这不仅仅是技术狂想,这是一个关于存在形式的彻底革命,一个由Violet的创伤和执念所驱动的、危险而迷人的彼岸幻想。“这需要难以想象的技术……天网难道不会察觉?”
“所以需要‘智囊’。”Violet的目光牢牢锁住顾眷,那里面有期待,有不容拒绝的意味,还有深藏的孩子气的依赖,“天网的‘谛听’系统基于群体情绪和浅层思维监控,但对真正复杂、抽象的顶级智力活动,尤其是两个彼此深度理解、能够进行脑内高速加密推演的思维之间的协同,它的预测模型会失效。眷,我需要你。不是需要你这具还在复健的身体,是需要你的‘这里’。”她的手指再次虚点顾眷的太阳穴。
“我们曾经可以,记得吗?”
Violet的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金属的冷感,露出一种近乎柔软的质地,像冰层下流动的深水。她没有看顾眷,目光落在空中某处,仿佛在读取一段私密的记忆存档。
“那次在旧港区的‘幽灵网络’渗透,目标系统有七层动态加密,还嵌着三个逻辑陷阱。”她语速平缓,每个字却清晰得像在陈述昨天的事,“我们躲在废弃的集装箱里,只有一台快要没电的破终端,外面是天网的巡逻无人机。时间只够试一次。”
她终于看向顾眷,紫色右眼中的数据流似乎放缓了速度。
“你画了三个数学模型在集装箱内壁上,用的是捡来的锈钉子。我只看了前两个,就知道缺口在哪里。我们甚至没说话,只是交换了两次终端。第一次你重构了加密协议的底层语法,第二次我绕过了最后一个行为验证算法。整个城市五分之一的监控盲区地图,就在那台破终端上弹出来了,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四分钟。”
Violet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控制台边缘敲了一下,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叩击声。
“后来天网的安全报告把那件事归因为‘罕见的硬件故障叠加’。他们永远想不到,那套他们引以为傲的‘无瑕之墙’,是被两个连完整设备都没有的人,用纯粹的逻辑拆解的。”她的目光锁住顾眷,“我们的大脑一直以那种方式同频,眷。不需要接口,不需要协议。而现在——”
她抬起手,紫色的数据流再次在指尖和眼眸中奔腾起来。
“——我们可以把那种默契,变成武器,变成盾牌,变成只属于我们的语言。你负责构建‘茧’的逻辑骨架和反侦察迷宫,那本就是只有你能完美拆解再重构的东西。而我,会确保你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去完成它。”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平稳,但眼底那簇被记忆点燃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
顾眷沉默了。Violet描绘的图景既令人恐惧,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彻底摆脱这具痛苦、虚弱、时刻提醒她已非人类的躯壳?在一个绝对安全的数据净土中,与Violet再次实现那种智力上毫无保留的、宛如共舞般的协同?这像是对她五年“死亡”的补偿,一个由Violet亲手打造的、镶着紫罗兰的囚笼,也是王座。
但代价呢?那个冰冷的、将个体彻底数据化的“乌托邦”,真的是正确的未来吗?那些在Violet“净化”过程中被清除的“分歧者”和“妥协派”,又算什么?
“你给了他们选择吗?”顾眷低声问,“那些不赞同你‘新纲领’的旧银翼成员?”
Violet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剥落。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屏幕上那个被天网统治的城市,侧脸线条紧绷如刀锋。“在战争时期,犹豫和分歧是比敌人更致命的毒药。我给了他们机会融入新秩序。至于选择……”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冷冽如新京永不消融的冻雨,“历史由胜利者书写,眷。当我们成功,当‘茧’覆盖世界,所有人都会理解,这是唯一的路。”
就在这时,Violet的紫色右眼急速闪烁了几下。她神色微凝,迅速调出一个新的监控画面。画面上是银翼总部上层某个伪装成废旧工厂的入口,几个穿着灰色工装、但行动姿态明显受过训练的人,正在利用设备谨慎地扫描门禁系统。
“‘蠹虫’。”Violet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天网内部安全局的低级别探员,嗅觉倒是挺灵。看来之前第三街区数据核心的夺取,还是留下了一点可供追踪的‘气味’。”
“怎么办?”顾眷下意识问,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直,引发了新一轮的酸痛警报。
Violet瞥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还记得我们以前玩过的‘逻辑迷宫’游戏吗?用最少的步骤,误导追踪者,同时布下反向陷阱。”
顾眷一怔,记忆涌上心头。那是一种极度烧脑的纸上推演游戏,她和Violet曾是学校无人能敌的搭档。她瞬间明白了Violet的意思。
“他们追踪的是数据核心解密时可能泄露的特定能量频谱残余,”顾眷的思维快速转动,尽管身体虚弱,但大脑仿佛被激活,五年前那种与Violet并肩解决难题的感觉依稀回来,“可以在上层B-7区废弃的冷却管道里,布置一个诱导信号源,模拟类似频谱,但掺杂高强度的背景辐射噪音,干扰他们的探测精度。同时,在诱导信号源处,埋设一个经过伪装的次级数据包……”
“里面是经过精心伪造的、指向天网某个中层主管贪污和泄密的‘证据’。”Violet几乎无缝衔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让‘蠹虫’们自己把麻烦带回去,在他们内部制造一点小小的混乱和猜忌。清理痕迹的步骤可以简化,重点在于误导和转移视线。”
两人快速交换着眼神和零星的短语,一个完整、精巧的反制策略在不到两分钟内成型。没有纸笔,没有终端,纯粹依靠记忆中对总部结构的了解、对敌人行为模式的分析,以及彼此间那种近乎心灵感应的思维同步。
Violet迅速将策略转化为具体指令,通过加密信道发送出去。画面中,那些“蠹虫”很快被诱导信号吸引,向着错误的区域摸索而去。
处理完危机,Violet再次看向顾眷。这一次,她眼中的炽热几乎要满溢出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智力上的激赏、情感上的占有和偏执满足的复杂光芒。“看,我们依然可以。就像从前一样。你是我最完美的拼图,眷。没有你,‘茧计划’只是一个疯狂的梦。有了你,它将成为现实。”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顾眷的脸颊,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的一缕发丝。“好好复健。你需要尽快达到能够承受长时间神经接驳的阈值。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像我以为的那么充裕了。”
Violet离开了复健室,留下顾眷独自面对屏幕上那个冰冷的异化城市,和眼前柱体内缓缓浮动、象征着所谓“纯粹未来”的紫色神经纤维。
顾眷缓缓坐倒在地,不是因为这具身体的无力,而是因为心灵的沉重。Violet为她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条通往颠覆性未来的荆棘之路,沿途燃烧着偏执的火焰,也盛开着名为“永恒”的紫罗兰幻想。
而她,这个刚刚从死亡中归来的、残缺的幽灵,是否有力量,或者有勇气,去选择另一条路?
她抬起自己苍白、微微颤抖的手,凝视着皮肤下若隐若现的仿生结构脉络。这双手,曾经给过那个叫林堇的小女孩红豆汤和庇护,后来握过离子匕首对抗不公,也曾被研明温柔地牵起又无情地刺穿。
现在,它们应该握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