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双星初轨 ...
-
复健的第四十七天，疼痛学会了伪装。
它不再大张旗鼓地宣告存在，而是潜入更细微的层面，变成指尖划过合成纤维床单时，那过于清晰的、几乎刺痛的分辨率；变成饮水时，水流经过食道模块被精确记录下的温度曲线（37.2℃，恒温系统运行正常）；甚至变成静坐时，耳边那并非真实存在、而是神经接口与听觉中枢校准残留的、极高频的微弱嗡鸣。
Violet说，这是感知系统“升维”的必经之苦，是灵魂适应新神殿的门票。顾眷觉得，自己更像一件被反复调试、参数越来越精细的仪器。
她活动的范围被严格限定在“涅槃”核心区。这里的一切都过度洁净、过度有序，银灰色的墙壁反射着恒定不变的冷光，空气里永远飘荡着淡淡的臭氧和循环净化后的、毫无生命气息的“清新”剂味道。偶尔有穿着同样银灰色制服的技术人员匆匆经过，他们总是微微低着头，避免与顾眷视线接触，即便不得不交流，声音也压得极低，措辞精确得像在背诵操作规程。顾眷在他们眼中看不到旧日银翼同伴间的热血或忧虑，只有一种谨慎的、近乎畏惧的服从。
今天带她去“虚空演武场”的，是一个代号“灰雀”的年轻女性技术官，负责顾眷复健数据的日常整理。她动作麻利地帮顾眷连接座椅上的数据缆线，手指稳定，但顾眷注意到，当她不小心碰到顾眷裸露的颈侧接口时，指尖会微不可察地轻颤一下，并迅速瞥一眼房间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泛着紫光的监控探头。
“Violet…领袖，她对这次协同推演很重视。”灰雀低声说，调试着顾眷座椅后的某个接口，“‘虚空’的系统已经为这次推演，单独进行了七十二小时的压力测试和逻辑清洁。领袖要求绝对的数据纯净度。”
“逻辑清洁？”顾眷问。
灰雀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多说的。“就是…确保模拟环境中，没有残留的无关数据碎片，或者…旧有演算路径的干扰。”她含糊地解释，然后迅速转移话题，“您需要我调整一下腰部支撑的曲度吗？长时间沉浸可能会对新的脊柱模块造成压力。”
顾眷摇摇头，任由灰雀摆弄。她的目光落在“虚空”纯黑墙壁上，那里并非绝对光滑，仔细看，能发现无数极其微小的、排列成蜂巢状的紫色光点，如同沉睡的复眼。她知道，每一双“眼睛”都注视着这里。
灰雀退到角落的控制副台前，开始进行最后的系统预热。顾眷闭上眼，尝试放松这具依然陌生的躯壳。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墙壁内部的震动传来，伴随着被厚重隔音材料过滤得只剩沉闷余韵的…爆鸣？很短暂，一声，或者两声。
灰雀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几乎是从副台前弹起来，手指飞快地在悬浮光屏上敲击，调出内部监控日志，紧张地扫视。几秒钟后，她似乎确认了什么，肩膀微微松懈，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那是什么？”顾眷睁开眼。
“没…没什么。”灰雀勉强笑了笑，笑容僵硬，“可能是下层能源管道例行压力释放。或者…施工区的动静。总部有些区域还在扩建。”她的解释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搪塞。
顾眷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没有追问。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些。这绝对秩序的表象之下，有东西在暗流涌动。
Violet准时抵达。她换了一身更贴合作战模拟环境的深紫色紧身作战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锋利。她没有看灰雀，直接走向主控座椅，数据缆线自动接入她颈后更复杂的主接口阵列。
“开始吧。”她的声音透过内置通讯器传来，平静无波，“场景载入：天网‘谛听’系统主动探测反制。目标：掩护‘雏菊-7’号茧房。推演级别：极限压力。灰雀，你负责监控外部系统状态，记录所有异常数据波动，任何偏离预设值0.5%以上的参数，立即标记。”
“是，领袖。”灰雀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黑暗降临，然后是被数据洪流重构的世界。
她们再次“站”在虚拟新京的上空。脚下是流淌的光河，远方“谛听”暗红色的触须如期而至，带着更加诡谲多变的扫描模式。顾眷瞬间收敛所有杂念，意识沉入那奇异的“双星”同步态。
推演开始。
与上次相比，Violet的思维似乎更加…锐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意。她构建“伪装世界”基础框架的速度更快，但某些细节的处理，偶尔会流露出一种近乎粗暴的简化倾向，比如直接屏蔽掉某个难以模拟完美的历史数据区间，而非像顾眷预期的那样，用更精巧的算法去填补或误导。
“Violet，东南区历史能耗数据的断崖式下跌，用屏蔽处理容易被‘谛听’的异常模式检测器捕捉。”顾眷在思维层面传递出信息，“建议用叠加算法，注入符合该区域工业迁移政策的、平滑下降的伪造数据流。”
短暂的延迟。Violet的思维流传来回应，带着冰冷的效率：“计算资源向核心伪装节点倾斜。次级细节，可接受一定风险。优先确保主体隐匿。”
这与顾眷追求的“无瑕伪装”理念有细微差别。她隐隐感到，Violet对于“完美”的定义，似乎更侧重于目标的绝对达成，而可以容忍路径上的一些“必要瑕疵”，甚至…可能对“瑕疵”带来的连带影响（比如那片数据区域对应的真实城区可能因此被天网加强审查）缺乏足够的考量。
推演在高压下继续。两人的协作依然高效，思维火花在数据空间激烈碰撞。顾眷负责的算法优化部分，成功将动态信任链协议的效率又提升了8%，使得多个伪装节点之间的同步几乎天衣无缝。
就在推演进入最后、也是最紧张的“诱导归因”阶段，需要将“谛听”的怀疑精准引导向预设的替罪羊设施时，顾眷的意识深处，忽然被一丝来自外部现实世界的微弱干扰牵动了一下。
是声音。透过沉浸座椅并未完全隔绝的物理屏障，她似乎听到了外面“虚空”房间里，灰雀控制台传来的、一声压抑的惊呼，极其短暂，立刻被切断。
几乎是同时，顾眷感到与Violet的思维同步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稍纵即逝的裂隙。Violet那边的数据流似乎波动了零点几秒，构建中的某个诱导逻辑路径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虽然Violet以惊人的速度修正了它，但那一瞬间的“不稳”，被高度专注的顾眷捕捉到了。
发生了什么？灰雀看到了什么“异常数据波动”？这波动甚至能轻微影响到全神贯注的Violet？
推演在下一刻强行进入终局。她们编织的庞大幻象成功包裹了“雏菊-7”，并将“谛听”的矛头引偏。系统评分弹出：主要目标达成度99.7%，协同效率评分S-。
感官抽离，沉重的疲惫感涌来。顾眷喘息着，看到Violet已经解除了连接，站在主控台前，背对着她，正快速浏览着刚才推演的完整日志。她的背影显得有些紧绷。
灰雀站在她的副台前，低着头，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甚至不敢往Violet的方向看。
“灰雀。”Violet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
“领…领袖。”
“推演开始后第17分43秒，外部监控系统记录到一次未经授权的、试图访问本次推演核心加密区的数据探针。来源，总部内网，次级研发B区。”Violet没有回头，语句清晰冰冷，“解释。”
灰雀的身体晃了一下。“我…我立刻按照协议启动了隔离和反向追踪！但探针使用了三层跳板和一个未登记的临时加密密钥，追踪在进入后勤物资调度子网时被…被预设的干扰协议阻断。我…我已将全部异常记录提交至‘监察者’日志，代码AS-7743。”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干扰协议？谁预设的？”Violet终于转过身，紫色的右眼锁定灰雀，那光芒冰冷刺骨。
“是…是三个月前，‘玄武’小组负责内部网络防御升级时，设置的冗余混淆协议之一，按规定在非战时状态保持低功耗运行…可能…可能是探针触发了它…”灰雀的额角全是汗。
Violet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那几秒钟，寂静得可怕。
“冗余协议覆盖了关键追踪路径。‘玄武’小组的负责人，是林骁吧？”Violet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灰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恐惧，随即又死死低下头：“…是。”
“林骁。旧银翼第七行动队副队长，后转入技术支援部。曾对‘茧计划’的资源倾斜提出异议，认为忽视了前线成员的基本装备保障。”Violet如数家珍，“他的网络防御升级方案，在‘净化’评估中曾被标记为‘存在潜在逻辑后门，需观察’。看来，观察期可以结束了。”
她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下。“灰雀，你的处置符合基础流程，但反应延迟0.8秒，且在异常发生时，出现了不应有的情绪波动，可能影响了对后续数据流的监控。扣除本月贡献点30%，去‘静虑室’完成十二小时的标准复盘程序。”
“是…谢谢领袖。”灰雀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如蒙大赦般，却又带着更深沉的疲惫，迅速收拾东西，几乎小跑着离开了“虚空”。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顾眷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服务器低沉的嗡鸣。
Violet这才将目光转向顾眷，脸上的冰冷稍稍融化，但眼底深处那抹未散的锐利，依然清晰可见。“一个小插曲。内部总是需要不断净化，才能保持应有的强度和纯度。”她走到顾眷身边，伸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却在半途转为扶住她的手臂，帮助她从那沉重的沉浸座椅中站起。“你的表现很好，眷。比上次更稳定，优化算法的那几个思路…非常精妙。”
顾眷借力站起，腿脚依然酸软，但更让她心头发沉的是刚才听到的一切。“林骁…他会有事吗？”
Violet搀扶着她向门口走去，语气恢复了那种谈论公事般的平静：“这取决于‘监察者’的最终评估，以及他是否对自己的‘疏忽’有清醒的认识，并做出正确的选择。银翼的每一份资源，每一个位置，都必须留给绝对忠诚、且有效率的人。”她侧过头，看着顾眷，紫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我们必须纯粹，眷。就像‘双星’系统，容不得任何杂波。一点点偏移，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你明白的，对吗？”
顾眷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不容置疑的脸，那句“我明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她想起推演中Violet那偶尔流露的粗暴简化，想起灰雀恐惧的眼神，想起那声闷响，想起林骁这个名字背后可能代表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不正确”的异议。
回到那间过度洁净的复健室，Violet亲自为顾眷接上舒缓神经和修复轻微肌体劳损的理疗仪。微弱的电流流过，带来麻木的舒适感。Violet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规律地轻点，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个动态信任链协议，”Violet忽然开口，“你构思的‘元认知风格监测’，我很感兴趣。它能分辨恶意模仿…那么，它能监测到意识本身的‘磨损’或‘偏离’吗？比如，因为外界干扰、情感波动、或者…记忆污染而产生的、非恶意的非理性倾向？”
顾眷心中一动，警惕悄然升起。“理论上，如果‘风格’的定义足够全面，包含逻辑惯性的多个维度，是可以监测到非理性突变的。但这需要极高的采样精度和庞大的个体思维基线数据库。而且，‘非理性’的定义本身就很主观。你想用它来…”
“只是完善系统。”Violet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茧’应该是永恒的净土，意识进入后，需要保持最初的纯净状态。一些不必要的、可能引发纷争或低效的‘人性波动’，或许需要被…识别，并温和地引导回正轨。”她的目光投向房间里那个装着紫色神经纤维的柱体，眼神迷离了一瞬，“我们需要的是永恒之美，眷，是稳定，是绝对的安全。任何可能破坏这种‘永恒’的变量，都必须被纳入管理。这是为了保护每一个人，尤其是…你。”
理疗仪发出结束的轻微嘀嗒声。Violet起身，仔细地为顾眷取下贴片。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擦过顾眷的皮肤，带着仪器般的微凉。
“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你需要接触‘茧计划’核心算法中，关于意识上传后的‘稳态维持’部分。”Violet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还有，别去想林骁，或者灰雀。你的世界，现在只需要有我，和‘茧’。其他的…都是杂音。”
门关上。顾眷独自躺在理疗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流动的、她依然无法完全解读的数据光影。身体逐渐放松，但思绪却如同陷入泥沼。
Violet的偏执，比她想象的更根深蒂固，更无孔不入。它不仅仅是对敌人的冷酷，对目标的狂热，更是对内部绝对控制、对意识“纯净度”的变态追求。她口中的“保护”和“永恒”，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由恐惧和爱意共同编织的网。
而自己，刚刚向她展示了可能用来将这张网编织得更加精密、甚至能够自动“修剪”网内不和谐思想的工具。
顾眷抬起手，看着这双苍白、略显纤细，却刚刚在虚拟世界协助构建了一个庞大骗局的手。她帮助Violet骗过了“谛听”，那么下一次，这双手，又会帮助她骗过谁？或者…“引导”谁？
她想起Violet最后那个关于“监测非理性倾向”的问题，一股寒意顺着仿生脊柱悄然爬升。
也许，Violet想“监测”和“引导”的，从来不只是别人。
支线碎片·走廊深处（灰雀视角片段）：
（时间：推演结束后两小时，灰雀完成“静虑室”复盘中）
…必须忘掉。忘掉那个探针代码里熟悉的冗余结构，那是林骁前辈习惯用的掩护手法。忘掉三个月前，他私下抱怨“资源都被‘茧’吸干了，前线姐妹用的还是过时的神经镇痛剂”时，自己下意识的点头。忘掉刚才在监控副屏上，惊鸿一瞥看到的、从次级研发B区传来的、并非探针触发而是…强物理中断的警报冗余信号（已被系统自动覆盖删除）。
领袖是对的。纯粹才能生存。林骁前辈…他太固执了。他不该质疑领袖的规划，不该在内部网络留下任何可能被解读为“不忠”的痕迹。静虑室的白色光芒笼罩着她，循环播放着领袖关于忠诚与效率的训导词。她反复回想自己那0.8秒的延迟，感到由衷的后怕和愧疚。她需要更专注，更纯粹，像顾眷顾问那样，只看着领袖指引的方向，只思考领袖交付的问题。
只是…在意识最疲惫的间隙，一个极微弱的疑问，像深水鱼般掠过脑海：如果绝对纯粹意味着必须彻底忘记曾经的同伴，忘记所有不同的声音，那么最终被“净化”掉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疑问太危险了。她立刻启动思维自律程序，用加倍默诵技术手册的方式，将它碾碎、覆盖、深埋。额头渗出冷汗，但心中那丝不安的涟漪，却难以完全抚平。她不知道，这涟漪本身，是否也已被某个她看不见的“元认知风格监测”模型，默默记录在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双星初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