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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擦桌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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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训练结束，尹迟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他拖着步子往集体淋浴房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经过装备保养区的时候，他无意间瞥见周凛邢刚从里面走出来，正一边走一边摘下手套。
那双手套是精英队配发的标准款，黑色，耐磨。尹迟的目光落在周凛邢右手的手套上，指尖和虎口的位置皮革磨得发白。
周凛邢似乎没在意，随手把手套塞进腰侧的装备包里，很快走远了。
尹迟却停下了脚步，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几秒。那磨损的位置是常年握枪、使用刀具留下的。周凛邢还是和以前一样，训练和出任务都拼得很。
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很蠢，尹迟知道。可知道了也拦不住自己。
他记得后勤处有个叫老吴的，以前和他关系还行，人挺仗义，有点小门路能弄到些不是标配但实用的东西。尹迟咬了咬牙，转身回了宿舍，从自己那个铁皮盒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小包还没开封的过滤嘴香烟，这玩意儿在基地里也算硬通货了，是他上次出任务侥幸捡到的。
揣着烟，他找到了正在仓库后面偷闲的老吴。
“哟，小尹？稀客啊。”老吴叼着根自制的烟卷，眯着眼看他。
“吴哥，帮个忙。”尹迟也没多客套，直接把那包烟递了过去，“能弄副好点的手套不？作战用的，耐磨，最好是新的。”
老吴接过烟，捏了捏，眼睛亮了一下：“行啊你小子，还有这存货。”他打量了一下尹迟，“给自己弄？你这级别，申请新的不难吧？”
“……不是我用。”尹迟含糊地说，“送人。要黑色的。”
老吴“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眼神里多了点揶揄，但也没多问：“成，我想想办法。不过新的够呛，九成新的行不？保证比你那包烟值。”
“行。”尹迟点头。
过了两天，老吴还真弄来了。一副半新的黑色战术手套，保养得很好，掌心有防滑胶粒，指关节处还有加固，看着就比标准配发的结实。
“谢了，吴哥。”尹迟接过来，捏了捏，手感很好。
“小事。”老吴摆摆手，又压低声音，“不过小尹啊，听哥一句，有些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太上心，没用。”
尹迟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精英队有自己专用的储物柜区，管理严格，但午休和晚上人少的时候，也不是完全没空子钻。尹迟以前好歹也在精英队待过，知道规矩，也认得几个还在那边轮值的老人。他找了个机会，塞了半块巧克力给一个相熟的轮值守卫，支支吾吾说想放点东西进自己以前用的柜子，虽然那柜子早就清空了。守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巧克力，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快点”。
尹迟心跳得厉害，溜进了那排熟悉的铁皮柜子前。他很快找到了周凛邢的柜子，编号他很熟悉。柜门紧闭着。他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他把那副用手帕仔细包好的新手套，从柜门下方那条不大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退了出来，手心都是汗。没留任何字条，他也不知道该写什么。
之后两天，尹迟有点心神不宁。训练时老走神，吃饭时也不由自主地往周凛邢常坐的方向瞟。他看见周凛邢依旧戴着那副旧手套。
就在尹迟心里七上八下，猜测着周凛邢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直接扔了的时候，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到了后勤处两个人在闲聊。
“……可不是嘛，周队长亲自拿过来的，说是捡到的，看着还挺新，让登记一下，捐给物资处，分配给外面居住区有需要的人。”一个声音说。
“周队长人真是没得说，自己东西用了那么久都舍不得换，捡到好的还想着别人。”另一个声音感慨。
“谁说不是呢，要不人家是队长……”
尹迟站在拐角后面，脚步定住了。后面的话他没再听清，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
尹迟消停了好几天。同组的人跟他说话，他有时都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那份难堪和失落像块石头压在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活该，可每次看到周凛邢那副彻底当他不存在的样子，心里还是堵得慌。
放弃吗？这个念头也冒出来过。可一想到一年前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尹迟就觉得自己没资格说放弃。是他先扔下人的，现在这点冷眼和难堪，算得了什么？
弟弟许阳要的旧地图和带图的册子，他一直记着。这天下训早，他没回宿舍，径直往堡垒的公共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是个挺大的半地下房间，以前可能是个仓库或者活动中心改的。光线不算好，靠几盏节能灯照明。书架大多是粗糙钉起来的木头架子，上面塞着各式各样从废墟里抢救回来的书，残缺不全，什么类型都有。
更多的是基地自己用粗糙纸张印刷的生存手册基础教材和一些内部资料。
来这里的人不多。幸存者们每天为生存奔忙，有闲心看书的是少数。只有一些孩子为了完成学堂作业，或者少数技术人员老学究会来翻找资料。
尹迟在标注着地理和图纸的区域慢慢翻找。书架很高，有些地方落了厚厚的灰。
直到他抱着两本勉强找到的页面发黄卷边的旧地图册和一本介绍常见植物的破烂小书，准备去门口的登记处时，才不经意地瞥向图书馆最里面那个安静的角落。
那里有张孤零零的旧书桌，对着墙壁，头顶有一盏单独的灯。此刻，灯亮着。
周凛邢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坐在那张桌子前。他坐得很直，肩膀微微前倾，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大张什么。
尹迟眯起眼，看清了，那是一张很大的手工拼接起来的旧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很多细小的标记。
周凛邢看得很专注，手指偶尔在地图上某个位置轻轻点一下，或者用一支铅笔在旁边空白的纸上记下点什么。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眉头微微蹙着，是思考时惯有的表情。
尹迟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书架阴影里缩了缩，生怕被发现。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周凛邢，更没想到周凛邢会来这里看地图。
他悄悄观察了一会儿。周凛邢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毫无知觉。那张桌子，那个角落，好像是他专属的领域。
尹迟没敢多看，抱着书轻手轻脚地去了登记处，用贡献点做了借阅登记。离开图书馆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周凛邢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尹迟又去了图书馆。他没借书，只是装作随便逛逛的样子，慢慢踱步到那个角落附近。
周凛邢不在。那张旧书桌上空空如也。
尹迟看着桌上那层灰，他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管理员在远处打盹，附近没人。
他走到桌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平时擦枪用的还算干净的软布。很仔细地开始擦拭桌面。从左到右，把那些浮灰一点点抹掉。桌面是粗糙的木纹，有些地方还有划痕和干涸的墨迹，擦不干净，但至少看起来清爽了些。
擦完桌子，他又看了看那张孤零零的木头椅子，顺手也用布掸了掸椅面。
做完这些，他赶紧把布塞回口袋，快步离开了图书馆。
之后几天，只要下午训练结束得早，或者没有额外的杂务，尹迟就会找机会溜去图书馆。他摸到了一点规律，周凛邢通常会在晚饭前的那段时间过来，待上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准时离开去吃饭或者处理队务。
于是，尹迟就把自己的工作安排在周凛邢到来之前。他每次都用那块洗了又洗的软布，把那张桌子仔仔细细擦一遍，连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有时看到椅子腿沾了泥，他也会蹲下去擦干净。
他不确定周凛邢是否注意到了桌子的变化。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周凛邢每次来，都是径直走到那个角落，坐下，展开地图或资料，开始看。
他的目光很少离开桌面上的东西，更不会去打量桌子是否干净。
但尹迟还是坚持做着这件毫无意义甚至有点傻逼的事。他不敢送东西，不敢说话，连靠近都不敢。
似乎只有用这种悄无声息的方式，为他擦净一方桌面，让他能在一个稍微干净点的环境里看那些重要的地图，尹迟心里那沉甸甸的愧疚和想要做点什么弥补的冲动才能找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出口。
每次擦完桌子，看着光洁的桌面映着顶灯微弱的光，尹迟会站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离开，把那个安静的角落，留给即将到来却又毫不知情的周凛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