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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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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许沐川是被一阵闷得发慌的窒息感拽醒的。
浑身又沉又烫,像被裹在烧得滚烫的棉被里,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每一口吸进去都刺得喉咙发疼。他意识模糊地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力气,额前的碎发早被冷汗浸得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热的滋味缠得他浑身发颤。
迷糊间,他只记得睡前就有些头晕,却没想到烧得这么厉害,连喘口气都费劲。昏沉里,只能勉强靠着仅存的意识打电话。
许沐川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指尖抖得厉害,屏幕亮了又暗,好不容易才点开通讯录,凭着模糊的视线找到“妈妈”两个字,哆哆嗦嗦按了拨通。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背景里还带着被吵醒的烦躁,语气又冷又冲,半点关心都没有:
“干什么啊许沐川?你知现在几点了?凌晨两点!”
许沐川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烧得脑子发懵,只能虚弱地喘着气:
“妈……我发烧了……好难受……”
“发烧就发烧,多大点事还要半夜打电话吵人?”那边不耐烦地打断,语气里满是嫌恶,“自己不会找点药吃?我明天还要早起上班,被你这么一闹还睡不睡了?”
他的额角抵着冰凉的屏幕,连委屈都烧得没力气说出来,只听见电话那头继续不耐烦地数落:
“别动不动就打电话回来撒娇,我没工夫管你这些小事,自己解决,挂了。”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猛地挂断。
忙音冰冷地在耳边响着,许沐川握着发烫的手机,整个人陷在漆黑又闷热的被窝里,烧得浑身发软,连难过都跟着一起沉了下去。
忙音在耳边空洞地响了几秒,许沐川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电话真的挂了。
他指尖没力气,手机“啪嗒”一声砸在枕边,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烧还在往上涌,浑身骨头缝都像被钝器细细碾过,又酸又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刚才那几句对话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此刻连委屈都烧得发钝。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路灯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又滚烫的呼吸声。
他想爬起来倒杯水,可刚撑起一点身子,眼前就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又重重跌回枕头上。冷汗混着高热的汗一起往下淌,额前的碎发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难受得他轻轻颤了一下。
原来……连生病难受,都是一件会打扰到别人的事。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间全是闷涩的热气。眼眶莫名发烫,分不清是烧得难受,还是心里那点被硬生生压下去的酸涩在翻涌。
父母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烧得糊涂,难不难受,连最亲的人,都只觉得他是在半夜添麻烦。
意识渐渐模糊,高热裹着无助一起将他吞没。他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手脚冰凉,身体却烫得吓人,像被全世界孤零零地丢在了这片深夜的闷热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昏昏沉沉地陷入半梦半醒之间,梦里都是一片滚烫,连呼救,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许沐川就那么昏昏沉沉地躺着,连抬手关掉手机屏幕的力气都没有。
那点冷白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脸颊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又重又浅,胸口随着每一次喘息微微起伏,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懵,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小时候生病时模糊的画面,一会儿又是刚才电话里妈妈不耐烦的呵斥声。
两种画面交错着,刺得他心口发闷。
他嗓子干得快要冒烟,咽一口唾沫都疼,想喝水,可床边空空荡荡,连杯温水都没有。他试着动了动腿,酸软得像是不属于自己,稍微一用力,就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孤独感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比高烧更让人难熬。
他蜷缩起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可被子里全是燥热的气息,闷得他快要窒息。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一阵一阵地发冷。
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反复拉扯。
他甚至不敢再打电话给任何人,怕再一次得到不耐烦的指责,怕再一次听见那句——别半夜添麻烦。
原来长到这么大,病到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连一个可以安心依赖的人都没有。
眼眶终于忍不住发热,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很快就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连哭都不敢大声,怕吵到谁,怕又成了别人的负担。
高烧越来越凶,他开始觉得冷,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沉重又痛苦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单。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和高热将自己彻底包裹,像一叶快要沉下去的孤舟,在无边无际的深夜里,漂得没有方向。
意识像是沉在滚烫的水里,浮不上来,也落不下去。
许沐川蜷缩在被子里,浑身烫得吓人,却又控制不住地发寒,牙齿轻轻打颤,连带着骨头缝里都泛着酸麻的疼。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吸进去的空气冷,呼出来的气烫,两种极端的滋味在他胸腔里搅着,折磨得他连浅眠都做不到。
枕边的手机早就暗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过。
他刚才那点微弱的期待,也跟着那通被挂断的电话,一起凉得彻底。
原来不是所有家人,都会在你最难熬的时候伸手。
原来他拼了命忍住的难受,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别添麻烦”。
眼泪早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又涩又烫,烧得他睁不开眼。他把脸埋进冰凉的枕套里,试图缓解一点脸上的燥热,可那点凉意转瞬即逝,很快又被他身上的温度捂得温热。
他动了动手指,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可刚一用力,眼前就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又重重跌了回去。胸口一阵发闷,窒息感再次涌上来,他急促地喘了几声,连抬手摸一摸自己额头的力气都没有。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又痛苦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来回回荡。
没有灯,没有水,没有药,更没有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这场高烧烧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里那点最后对亲情的期盼。
那些从小藏在心底的、渴望被关心的念头,在凌晨两点的这一刻,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烬都没剩下。
许沐川缓缓闭上眼,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求助。
就让他这么躺着吧,烧得糊涂一点,也许就不会那么难受,不会那么清楚地意识到——
他是真的,孤零零一个人。
黑暗彻底将他包裹,高热一点点吞噬他最后的清醒,他像一株被遗忘在寒夜里的植物,连挣扎,都轻得没有声音。
意识在高热里飘得越来越远,窒息感一阵重过一阵,胸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连喘口气都成了奢望。
再撑下去,真的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针,猛地扎进许沐川混沌不堪的意识里。
他睁不开眼,只觉得胸口那股窒息感越来越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又冷又烫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刚才那点彻底放弃的念头被求生的本能压下去一点,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就这么躺着。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几乎没有知觉,只是机械般地抠着冰凉的床单。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指望谁了。
许沐川咬着牙,下唇几乎要被他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刺得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他用胳膊肘撑着床垫,手臂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每用一分力,骨头缝里就传来一阵钝痛,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花了足足半分钟,才勉强撑起上半身。
冷汗瞬间又涌了一层,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扶着墙,脚刚一落地,腿一软,整个人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
他死死抓住床边的柜子,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高烧让他视线模糊,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摇晃,灯光、墙壁、地板,全都扭曲成一片晃眼的虚影。
没有力气,没有声音,连哭都没有力气。
他只能凭着一股近乎麻木的倔强,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发软,随时会倒下。
睡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冻得他牙齿打颤,可身体内部又像有一团火在烧,冰火两重天,折磨得他几乎要晕厥。
他摸黑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胡乱套上,连拉链都拉不上去,只能任由它敞着。手机被他攥在手里,屏幕早就暗了,他连点亮的力气都没有,只凭着记忆摸到开锁键,颤巍巍点开打车软件。
指尖抖得根本点不准按键,好几次都按错,软件闪退,他又重新点开。
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疼得厉害,他靠在墙上,微微弯腰,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再慢一点……可能就来不及了。
终于,订单发出。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地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来,稍微缓解了一点身上的燥热。他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痛苦的呼吸声。
车到楼下的时候,司机打了个电话。
手机震动在手里嗡嗡作响,许沐川被吓了一跳,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出去。他接起,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马上……下来……”
他挂了电话,撑着墙,再次站起来。
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像一条孤零零的、没有尽头的路。
走出单元门,深夜的冷风迎面扑来,刺得他瞬间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他眯着眼,看见路边停着的那辆车,车灯在黑夜里亮着,像唯一一点微弱的光。
司机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许沐川没力气回答,只轻轻摇了摇头,拉开车门,几乎是跌进后座。
车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
他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他滚烫的额头,稍微舒服了一点。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光影在他苍白泛红的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他没有哭。
也没有再想家人。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医院
车停在医院门口,许沐川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纸币掉了一张在车里,他也没力气捡。司机看他实在难受,说了句“我帮你捡”,他只是虚弱地说了声“谢谢”。
深夜的急诊室人不多,却依旧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刺骨。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分诊台。
深夜的急诊室人不多,却依旧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冷得刺骨。
许沐川扶着冰冷的墙,一步一拖,每一步都虚浮得像踩在云上,好不容易挪到分诊台前。整个人虚靠在台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烫又急,连站稳都费劲。
护士一抬眼,目光落在他苍白又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上,眉头立刻皱紧,没再多问,转身就拿起了台面上的测温枪。
“头抬起来一点,别动。”
许沐川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虚弱地微微抬了抬下巴。额前被冷汗浸透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他却连抬手拨开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秒,嘀——
一声轻脆的电子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测温枪的探头刚贴上他滚烫的额头,不过一瞬,数值便直接跳了出来。
护士垂眼一看,脸色瞬间沉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色:
“四十度二! 烧这么高怎么现在才来?再晚一步,都要烧惊厥了!”
那数字像一块冰,狠狠砸进许沐川混沌的脑子里。
四十度二。
原来他不是简单的难受,是真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危险边上。
他怔怔地望着前方,眼神空茫,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像一阵风就会散掉。
测温枪被移开,额头上那点短暂的冰凉迅速被高热吞没。
周围偶尔有路过的病人和家属投来目光,有惊讶,有同情,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扶他一把。
护士快速开好单子,指尖在键盘上敲得急促。
“先去抽血化验,然后拿药过来输液,再烧下去要出事的。”
许沐川只是木然点头,指尖攥着那张薄薄的单据,纸角被他捏得发皱。
他挪着步子去抽血,胳膊伸出去时还在轻轻发抖。
针头扎进血管的那一瞬,他轻轻蹙了下眉,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旁边有人被家人护着,轻声安慰,他只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血缓缓流进试管里。
全程,安安静静,像个透明人。
拿完药回到输液室,里面灯光惨白,椅子一排排空着,更显得冷清。
护士让他坐下,伸手找他手背上的血管。他的手冰凉,只有掌心泛着不正常的热。
“可能有点疼,忍一下。”
针尖刺破皮肤时,许沐川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冰凉的药液顺着软管一点点往下滴,落进血管里,激起一阵细微的寒意,和体内的高热撞在一起,又麻又酸。
胶带固定好针头,护士调慢滴速,叮嘱了一句“别乱动,有不舒服喊我”,便转身离开。
偌大的输液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滴滴坠落的药液。
吊瓶在头顶静静悬着,透明液体一滴、两滴、三滴……
慢得像这场永远熬不完的深夜。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偏头,看着手背上的针。
针管固定着他的动作,连抬手都不方便。
喉咙依旧干疼,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冷汗时不时冒出来,黏得难受。
周围偶尔传来其他病人的咳嗽、低语,还有家属轻声的叮嘱。
每一句,都在提醒他——
别人生病,是有人疼的。
只有他,是自己送自己来医院,自己排队,自己抽血,自己输液。
他没有哭。
眼泪早就在家里漆黑的被窝里流干了。
此刻心里只剩下一片沉得发闷的平静。
不委屈,不闹,不期盼,也不质问。
只是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从今往后,他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渴了,他就微微侧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困了,也不敢真的睡沉,只半眯着眼,盯着吊瓶发呆。
药液一点点进入身体,高热带来的昏沉稍稍退去一些,脑子反而更清醒。
他想起凌晨那通电话,想起母亲不耐烦的呵斥,想起那句轻飘飘的“别半夜添麻烦”。
心像被温水泡过,不再尖锐地疼,只剩一片钝重的凉。
原来长大,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
在你烧到四十度二,独自坐在急诊输液室里,连一口热水都没有人递的时候。
打完吊瓶,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褪成浅灰,再慢慢染开一层淡白。输液管里的药液终于滴完,护士过来拔针时,许沐川只是安静地伸出手,指尖按在棉签上,力道轻得几乎没有。
高烧退了小部分,身体却依旧虚得厉害,四肢发软,头也昏沉。
他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
早自习快要开始了。
他昨晚烧得昏天暗地,别说请假,连意识都快没了,根本没来得及跟学校说一声。
许沐川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腿还是有些飘。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不那么烫人,只是浑身依旧酸软无力。
去不去学校?
他站在急诊室门口,犹豫了几秒。
不去,就是无故缺席。
去,以他现在这副样子,走在路上都随时可能再倒下。
可一想到家里那通冰冷的电话,想到那句“别添麻烦”,他就没勇气再去指望任何人替他操心。
请假要家长联系老师。
他连想都不敢想。
许沐川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最终还是抬手拦了一辆车,报了学校的地址。
与此同时,教室里已经开始早自习。
班长清点人数时,皱了皱眉,在许沐川的名字旁画了个圈。
“许沐川怎么没来?也没请假。”
旁边的同学随口应了一句:“不知道啊,昨天放学还好好的。”
这话恰好被刚走进教室的白砚舟听见。
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只是平日里神色偏淡,不太与人亲近,却唯独对角落里那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许沐川,多留了几分心。
白砚舟脚步顿了顿,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许沐川常坐的位置——
空的。
书包不在,椅子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上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他眉峰几不可查地一蹙。
许沐川虽然沉默寡言,性子软,却一向规矩,从不迟到旷课,更别说一声不吭就缺席。
不正常。
前排的学习委员也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跟同桌说:“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他昨天好像就有点没精神。”
白砚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笔杆,心底那点不安慢慢浮了上来。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没过多久,班主任也发现了缺席的人。
“许沐川呢?”班主任翻着签到表,语气严肃,“谁知道他为什么没来?也没跟我请假。”
教室里一片安静。
没人知道。
班主任拿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许沐川家长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的语气明显还带着没睡醒的不耐:
“谁啊?”
“您好,我是许沐川的班主任,想问一下,许沐川今天怎么没来上学,也没有请假——”
话还没说完,就被那边不耐烦地打断:
“我不知道啊!他那么大个人了,自己不会来上学吗?我忙着呢,没空管他!”
“啪”的一声,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班主任拿着手机,愣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站在不远处的白砚舟把这通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少年眼底的淡意彻底散去,只剩下一层冷意。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许沐川不是不想请假。
是没人替他请假。
教室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而校门口,一道单薄的身影才缓缓出现。
许沐川脸色依旧苍白,唇无血色,原本就清瘦的人,在大病初愈后更显得摇摇欲坠。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勉强撑起来的力气,额角渗出细细的冷汗,校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
他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挪。
他不知道。
教室里,有一个人早已注意到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
许沐川走到教室门口时,早自习已经过半。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整齐的读书声,他站在门外,指尖攥得发白,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
他推开门,整个人还没完全站稳,全班的目光先一步聚了过来。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原本就清瘦的身子裹在校服里,显得格外单薄。额前的碎发软软垂着,遮不住眼底还没散尽的疲惫与虚弱。
他甚至没力气抬头,只微微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报告……对不起,我来晚了。”
班主任一看是他,眉头皱了皱,可想起刚才那通电话,语气又软了几分,没严厉责备,只沉声道:
“先进来坐吧,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
许沐川拖着步子,慢慢走向自己的座位。
一路走过去,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疑惑的、打量的。他埋着头,只想快点躲进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可就在经过某一排时,一道格外沉敛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白砚舟。
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神色平静,可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许沐川,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
他看得很清楚。
许沐川的指尖在轻轻发抖。
每一步都虚浮无力,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脸色白得不正常,只有两颊透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那是高烧刚退才有的样子。
白砚舟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收紧。
昨晚……他到底怎么了。
许沐川完全不敢和他对视,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到自己座位,轻轻坐下,把书包放下,动作慢得吃力。
刚一坐下,一阵眩晕就猛地涌上来,他撑着额头,微微闭了闭眼,喉咙又干又疼,浑身还是虚得发慌。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却不知道,他这一系列虚弱的反应,全都被斜后方的白砚舟,一字不落地看在眼里。
下课铃一响,班主任便朝他招了招手。
“许沐川,跟我出来。”
许沐川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跟了出去。
办公室里。
班主任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放轻:
“早上给你妈妈打电话,她说不知道你没来上学,你昨晚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请假?”
许沐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而哑:
“……昨晚有点不舒服,睡过头了。”
他不敢说发烧到四十度二,不敢说自己一个人深夜去医院,不敢说打了电话,只换来一顿不耐烦的呵斥。
说出来,也只会像麻烦。
班主任看着他苍白憔悴的样子,也不忍心多问,只叹了口气:
“身体不舒服就一定要说,别硬扛,你这脸色差得太明显了。要是还难受,就去医务室躺一会儿。”
“……知道了,谢谢老师。”
“回去吧,下次有事提前说。”
“嗯。”
许沐川转身,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上,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喘了口气。
头晕,乏力,喉咙疼,后背还在一阵阵冒冷汗。
他刚想撑着墙走回教室,手腕忽然被人轻轻一扣。
力道不重,却很稳,不容他躲开。
许沐川一惊,猛地抬头。
撞进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眸里。
白砚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峰微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
“你昨晚,到底怎么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一眼就看穿了他在硬撑。
许沐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想抽回手,声音发紧:
“我……我没事。”
“没事?”
白砚舟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又扫过他微微发抖的指尖,语气沉了几分:
“病成这样,叫没事?”
许沐川猛地一僵。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没想到,这个人一眼就看了出来。
白砚舟看着他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心尖微微一紧,松了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却没完全放开,只是改成轻轻扶着他的胳膊,稳住他发软的身子。
“你一个人,昨晚去医院了,对不对。”
依旧是陈述句。
许沐川眼眶莫名一热,却死死咬着下唇,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声音轻得发颤:
“……跟你没关系。”
他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不麻烦别人。
白砚舟却没放手,只是微微弯腰,逼视着他躲闪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认真:
“跟我有关系。”
“你今天没来,我注意到了。”
“你现在站都站不稳,我也看见了。”
许沐川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认真的眼底,一瞬间,所有强撑的平静,都差点崩裂。
这个人……是第一个。
在他烧到意识模糊、独自撑过一整夜之后,第一个一眼看穿他所有狼狈,还愿意伸手扶他一把的人。
白砚舟看着他眼底迅速泛起的水光,心猛地一软,语气放得更轻,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走,去医务室。”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硬撑。”
许沐川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我可以自己来,想说别麻烦。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久以来的孤独、委屈、无助,在这一句低沉的关心里,瞬间翻涌上来。
他没再挣扎。
白砚舟稳稳扶着他,半扶半搀着,一步步走向医务室。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一道挺拔稳固,一道单薄虚弱。
许沐川微微偏头,看着身边少年清晰的侧脸,心脏的位置,第一次在漫长的寒凉里,泛起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暖意。
白砚舟半扶半搀着许沐川,刚走到医务室门口,迎面就碰上了巡查的班主任。
老师一眼就看见许沐川脸色惨白、身子发软,几乎是靠在白砚舟身上,脚步虚浮得厉害,脸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还没褪干净。
他快步上前,伸手就想探一探许沐川的额头,手刚碰到,就猛地一缩。
“这么烫?!”
班主任的声音都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惊色。
许沐川被那一下烫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虚弱得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只低声喃喃:
“……已经退了一点了……”
“退了一点还这么烫?”班主任又气又心疼,“你昨晚到底烧到多少度?”
许沐川嘴唇动了动,没敢说。
白砚舟在一旁稳稳扶着他,低声替他说了:
“老师,他昨晚应该烧得很重,一个人去的医院。”
“一个人?”班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早上那通电话,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脸色沉得厉害。
“你家长知不知道你烧成这样?”
许沐川指尖微微一颤,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涩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
只是不在乎。
后面三个字,他没说出口,可在场的两个人都懂了。
班主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不再提家里,只立刻对医务室喊:
“医生,快来看看这个学生,还在高烧!”
校医很快过来,用体温计给许沐川量体温。
不过几分钟,取出一看,眉头立刻皱紧。
“三十九度五,还在烧!”
“烧成这样还来上学,不要命了?”
许沐川靠在椅背上,浑身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撑得住,以为撑到学校就没事了。
可原来,高烧从没有真的放过他。
班主任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又无奈:
“你这孩子,难受就直说啊,硬扛着干什么?”
许沐川喉咙发哑,轻轻说了一句:
“不想……麻烦别人……”
这句话一落,旁边的白砚舟心口猛地一紧。
他伸手,轻轻按住许沐川发烫的手腕,声音低沉又稳:
“你不麻烦。”
“我在。”
校医已经准备好退烧药和温水,递到许沐川面前。
“先把药吃了,躺床上休息,必须降温,再烧下去要出事。”
许沐川伸手去接,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杯子还没碰到手,白砚舟已经先一步接了过来,试了试水温,确认不烫,才稳稳递到他唇边。
“慢点喝。”
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户落在他身上。
许沐川仰头喝着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疼的喉咙,也一点点烫进心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一个人扛过所有寒夜与高烧。
直到这一刻才发现——
原来真的会有人,在他撑不住的时候,稳稳接住他。
班主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我去给你办理请假,今天别上课了,就在这儿好好休息。”
“白砚舟,你帮忙照看他一会儿。”
白砚舟轻轻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许沐川苍白的脸。
药效没撑多久,体温就又不受控地往上攀。
许沐川躺在医务室的小床上,原本只是昏昏沉沉地合眼休息,眉头却越皱越紧。
薄汗一层接一层地从皮肤里渗出来,额前的碎发很快又湿得贴在皮肤上,脸色白里透红,那抹红却不是健康的气色,是高烧反复才有的、吓人的潮红。
他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明明浑身烫得吓人,却轻轻打起了寒颤,牙齿微微打颤,呼吸又沉又急,带着灼烧感。
守在床边的白砚舟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伸手,轻轻覆上许沐川的额头。
指尖一触,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比刚才量体温的时候还要烫。
白砚舟立刻起身去找校医,脚步都比平时急了几分。
校医过来一摸,又赶紧拿体温计重新夹好,等再抽出来一看,眉头死死拧起。
“三十九度一还没稳住,现在又上去了——三十九度九。”
这话一出,连旁边闻讯赶来的班主任都变了脸色。
“怎么又烧这么高?”
“高烧反复,炎症没压下去,再这样下去很容易烧惊厥,必须立刻联系家长送大医院。”
校医一边说,一边拿了温水和干净毛巾,拧干了给许沐川擦额头、擦脖子做物理降温。
冰凉的毛巾一碰到皮肤,许沐川不舒服地轻轻哼了一声,意识半昏半醒,睫毛颤得厉害,嘴里含糊地低喃着什么。
白砚舟俯下身,才勉强听清。
他在小声说——
“不打电话……”
“别麻烦……”
每一个字,都轻得发颤,又委屈得让人心头发紧。
班主任站在一旁,脸色又沉又涩,拿出手机再次拨通许沐川妈妈的电话。
可电话接通,那边依旧是不耐烦的斥责,说自己在上班走不开,说小孩子发烧没什么大不了,说别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
“他都快烧到四十度了!这叫小事?!”
班主任难得语气重了几分,可对方只是敷衍几句,又一次直接挂了电话。
听筒里的忙音,冰冷得和凌晨那通电话一模一样。
医务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许沐川昏昏沉沉地躺着,高热把他的意识搅得一团乱,梦里全是凌晨漆黑的房间、窒息的闷热、还有那通被挂断的电话。
他难受地蹙着眉,眼角不受控制地沁出一点湿意,不是哭,是被高烧和委屈一起逼出来的。
白砚舟一直坐在床边,没说话。
他伸手,轻轻握住许沐川藏在被子里冰凉的手。
许沐川的手烫一阵、冷一阵,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本能地寻求一点依靠。
白砚舟没有松开,只是一点点收紧,用自己的温度稳稳裹住那只发抖的手。
“别怕。”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落在许沐川混沌的耳边,
“我不叫你家长。”
“我带你去。”
校医愣了一下:“白砚舟,你……”
“我陪他去医院。”
白砚舟抬眼,眼神没有半分退让,“老师,我陪着他。”
班主任看着床上烧得意识模糊的许沐川,又看了看一脸坚持的白砚舟,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点了头。
“我去请假、安排车,你们在这儿等着。”
白砚舟“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许沐川身上,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软。
他用毛巾一点点擦去许沐川脸上的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许沐川在昏沉里,隐约感觉到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一直握着自己。
不再是凌晨那种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孤独。
体温还在危险线上攀着,高热依旧折磨人。
班主任很快安排好车,白砚舟半扶半抱着把许沐川搀下楼。
人已经烧得半昏迷,头软软靠在他肩上,整个人几乎全挂在白砚舟身上,呼吸烫得吓人,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气音,听得人心尖发紧。
一路疾驰,再次停在昨晚那间医院急诊门口。
白砚舟付钱、开门,弯腰把许沐川几乎打横抱出来,少年身形清瘦,却抱得极稳。
许沐川眼皮掀了掀,模糊看见熟悉的消毒水味、熟悉的走廊、熟悉的冷白灯光,意识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还在昨夜。
直到被轻轻放在分诊台旁的椅子上,他才微弱地喘了口气,眼睛半睁半闭,脸色惨白得吓人。
昨晚给他测温、开单的那名护士,正好又在当班。
她一抬头,目光先落在许沐川那张潮红泛白的脸上,先是一怔,随即瞳孔微微一缩,立刻认了出来。
“是你?!”
护士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走过来,语气里又是惊又是急:
“你怎么又来了?!”
许沐川没力气回应,只睫毛轻轻颤了颤。
白砚舟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又紧绷:
“他高烧反复,刚才在校医务室量三十九度八,一直不退。”
护士伸手一摸许沐川的额头,指尖刚碰到,脸色就沉了。
“怎么烧成这样?昨晚不是已经输液降温了吗?家里没人管你?”
一句话,戳中了最疼的地方。
许沐川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把脸偏向一边,不想让人看见眼底那点涩意。
白砚舟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一点,语气平静却护得明显:
“家里暂时来不了,我陪着他。”
护士看了看白砚舟,又看了看蜷缩在椅子上、浑身都在透着虚弱无助的许沐川,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语气也软了下来,只剩心疼。
“我先给他测温,上次烧到四十度二,好不容易才压下去,这才隔了几个小时……”
她动作麻利地拿出测温枪,嘀一声。
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护士倒抽一口冷气。
“三十九度八!再往上一点,就又要破四十了!”
“你这孩子,不要命了?烧成这样怎么不早点来?”
许沐川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为能撑住。”
不想麻烦老师,不想麻烦同学,更不想再去打那一通只会被挂断的电话。
护士听得心口发闷,没再责备,只快速敲着键盘开单。
“上次的炎症根本没压稳,这次必须留观,不能再让他一个人硬扛了。”
她抬头看向白砚舟,语气郑重,
“你是他朋友吧?一定要看好他,他这体质,一烧就容易冲顶,很危险。”
白砚舟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许沐川。
“我知道。”
护士拿了冰袋、毛巾和温水过来,一边给许沐川敷额头,一边忍不住轻声念叨:
“昨晚你一个人来的时候,我就担心了。安安静静坐在那儿输液,一声不吭,我还以为你第二天会好好休息,结果……”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以后难受别硬撑,有人陪你是好事。”
许沐川微微一怔。
原来昨晚,他以为自己像个透明人一样被忽略,可其实,有人默默记住了他。
记住了那个凌晨,独自高烧、独自输液、一声不吭的他。
白砚舟在他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来。
许沐川侧过头,看着身边少年坚定的侧脸,又看了一眼忙碌的护士。
同样的医院,同样的高烧。
这一次,却不再是漆黑一片、只剩他一个人的深夜。
护士整理好东西,临走前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有任何情况立刻喊我,别让他睡死过去。”
白砚舟轻声应下:“好。”
输液针再次扎进许沐川手背上时,他几乎没什么知觉。
烧得太狠,整个人都是木的,只觉得血管里被冰凉药液冲得一麻,随即又被体内压不住的高热裹住。
白砚舟一直蹲在他面前,指尖轻轻扶着他的手腕,看着针头稳稳刺入,眉头就没松开过。
“疼就掐我。”他低声说。
许沐川虚弱地摇了摇头,眼睛半睁着,视线都有些散。
没过半小时,他身子又轻轻抖了起来。
明明盖着白砚舟特意找来的外套,还是冷,冷得往骨头里钻,可皮肤一碰就烫得吓人。
白砚舟伸手一摸他额头,心猛地一沉。
又烫起来了。
“护士!”
他很少这么急着出声,这一声喊得沉稳却紧迫。
刚才认出许沐川的那个护士立刻赶过来,一测温,脸色瞬间绷紧。
“又四十度了,跟昨晚一模一样,高烧反复,炎症压不下去。”
她快速换药水、调滴速,拿冰袋裹上毛巾,一遍遍给许沐川擦额头、脖子、手腕。
每碰一下,许沐川就轻轻颤一下,哼唧声细得像小猫,听得人揪心。
“别睡太沉,听见没有?”护士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烧这么厉害,一旦惊厥就麻烦了。”
许沐川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意识在清醒和昏迷里来回飘,一会儿是凌晨漆黑的房间,一会儿是妈妈不耐烦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医院冷白的灯。
唯一真切的,是手边那只一直没松开的手。
白砚舟始终坐在他旁边,椅子挪得极近,一只手稳稳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时不时探他的额头。
他不怎么说话,可每一次触碰,力道都轻而稳。
许沐川烧得难受,无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脸颊蹭到白砚舟胳膊的布料,微凉的触感让他稍微舒服一点,便黏着不肯动了。
白砚舟身子微僵,随即放软,微微侧过身,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难受就抓着我。”
他声音压得很低,落在许沐川发烫的耳边,“我不走。”
许沐川闭着眼,睫毛湿湿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
他很小声地、含糊地说了一句:
“……以前都是自己扛。”
白砚舟心口猛地一缩。
他低头,看着怀里人烧得通红的侧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以后不用了。”
高烧还在反复。
冷一阵,热一阵,疼一阵,昏沉一阵。
许沐川偶尔疼得闷哼,偶尔无意识地发抖,却再也没有那种被全世界丢下的恐慌。
护士来回跑了好几趟,每次进来,都看见白砚舟寸步不离地守着。
一会儿给许沐川润嘴唇,一会儿调整冰袋,一会儿轻轻拍着他的胳膊,像哄一个易碎的人。
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把温水和备用毛巾都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有任何一点不对劲,立刻叫我。”
“嗯。”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透,又慢慢转到午后。
吊瓶换了一瓶又一瓶,许沐川终于不再冷得发抖,只是依旧昏沉,呼吸平稳了些,烫度也终于慢慢往下压。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白砚舟垂着眼、专注看着他的模样。
眼底全是没藏住的担心。
许沐川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
“……你一直没走?”
白砚舟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轻声道:
“我说了,我陪着你。”
这一刻,许沐川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凌晨,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一个人熬过所有高烧与寒夜。
可原来,真的会有一个人,带着光闯进来,在他高烧反复、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牢牢抓住他,告诉他——
输液室里的安静,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许沐川刚安分一会儿,身子忽然猛地一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牙齿狠狠打颤,上下磕碰出细碎的声响,呼吸瞬间变得又急又浅,像要断了一样。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头,猛地一歪,脸颊红得吓人,近乎发紫。
白砚舟脸色当场就白了。
“许沐川?”
他伸手一摸额头,指尖触到的温度烫得他心尖一麻——
烫得不正常,烫得吓人。
“护士!护士!”
白砚舟这一声几乎是压着慌喊出来的,整个急诊室都被惊动。
之前认出许沐川的那个护士冲过来,一看他浑身抽搐、牙关紧咬的样子,脸瞬间煞白。
“快,放平!别让他咬到舌头!”
几个人手忙脚乱把许沐川放平,护士摸出测温枪,几乎是颤抖着按在他额头上。
嘀——
一秒。
两秒。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护士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发飘:
“四十二度!体温爆表了——是高热惊厥!”
四十二度。
这三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白砚舟脑子里。
他昨晚才刚听过四十度二有多危险,现在,竟然直接冲到了四十二℃。
“准备降温、吸氧、推急救药!”
护士厉声喊着,手脚飞快,“再往上,就要烧坏脑子了!”
白砚舟僵在原地,看着许沐川无意识地抽搐、嘴唇发紫、整个人陷在半昏迷的剧痛里,连哼都哼不出来,只有身体在痛苦地发抖。
他连昨晚最难受的时候,都没到这个地步。
白砚舟伸手,死死攥住许沐川不停发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许沐川,你听见没有,别睡——”
他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医生很快冲过来,掀开眼皮看瞳孔,听心肺,动作快得吓人。
“持续超高热,没控制住,直接冲顶了,立刻急救降温!”
冰袋、酒精擦身、强效退热针、吸氧面罩……
所有能用上的措施,一股脑全堆在了许沐川身上。
许沐川意识彻底散了。
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浑身被扔进火里,又被丢进冰里,两种极致的痛苦一起碾着骨头。
混沌里,他只抓到一只手,很紧、很稳,不肯放。
是白砚舟。
全程,白砚舟就站在床边,一步没退。
看着医生护士围着他忙,看着他发抖、抽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喘不上气。
他终于明白。
许沐川凌晨那句“再撑下去,真的会死”,不是矫情。
是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而这一次,比昨晚还要凶险。
“体温开始往下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一声轻喊,打破窒息般的紧张。
“四十度……三十九度七……”
许沐川抽搐渐渐停下,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却总算平稳了一些。
面罩罩在他脸上,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医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向白砚舟,语气沉重:
“再晚一分钟,后果不敢想。
你们家人呢?这种情况必须直系亲属在。”
白砚舟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沉发哑:
“他家里……不会来。”
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全都沉默了。
再看看床上虚弱到极点的许沐川,眼底只剩下心疼。
“那你守好他,绝对不能再离开。
他这体质,一烧就冲顶,再发生一次,真的会出事。”
白砚舟轻轻“嗯”了一声。
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重新握住许沐川还有些发烫的手。
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指节,一遍又一遍。
许沐川还没醒,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在梦里都透着难受。
急救过后的许沐川,彻底陷入了昏睡。
呼吸微弱却平稳,脸上那股吓人的潮红慢慢褪了下去,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额头上、脖颈间全是冷汗,把枕巾浸得一片湿凉。
白砚舟就坐在床边,半步都没挪过。
他伸手,轻轻拂开许沐川黏在脸颊上的湿发,指尖触到的温度终于不再烫得吓人,悬了半天的心,才稍稍落下一点。
护士轻手轻脚走进来,重新量了体温,压低声音道:
“三十九度二,暂时稳住了,但还得严密看着,随时可能再反复。”
白砚舟微微点头,目光依旧锁在许沐川脸上。
“我知道。”
护士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忍不住轻声劝:
“你也休息会儿吧,从送来就一直守着,你同学要是醒了,看见你这样也心疼。”
白砚舟只是轻轻摇头。
“我不困。”
他不能睡。
一闭眼,就是刚才许沐川浑身抽搐、体温冲到四十二度的样子,那种从心底窜上来的恐慌,让他根本不敢合眼。
他拿起一旁温好的水,用棉签沾了,一点点润湿许沐川干裂起皮的嘴唇。
动作轻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昏睡中的许沐川,眉头依旧轻轻皱着,嘴唇动了动,含糊地低喃出声。
白砚舟立刻俯下身,凑近去听。
“……不打电话……”
“……不麻烦……”
“……我自己可以……”
每一个字,都细弱发抖,藏着刻进骨子里的小心翼翼和委屈。
白砚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他到底一个人硬扛过多少个这样难熬的时刻,才会在烧到意识模糊时,还在拼命想着不给别人添麻烦。
他轻轻握住许沐川放在被子外的手,掌心包裹住那只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他耳边:
“你不麻烦。”
“不用自己扛。”
“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像是听见了他的话,昏睡中的许沐川,眉头缓缓舒展了一点,指尖也轻轻回握了一下,虽然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白砚舟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急诊室的灯亮了起来,冷白的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多了几分暖意。
班主任来过一次,留下了一些吃的和水,看着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白砚舟,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许沐川,重重叹了口气,只叮嘱了几句有事立刻打电话,便悄悄离开了。
整个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滴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后半夜,许沐川的体温终于彻底稳住,再也没有升上去。
天快蒙蒙亮时,他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白砚舟垂着眼、一脸疲惫却依旧专注的脸。
他愣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轻轻出声:
“……白砚舟?”
白砚舟立刻抬眼,漆黑的眼底瞬间亮起光,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难掩欣喜:
“你醒了。”
许沐川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他握在掌心,温暖而安稳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昨晚那些高热惊厥、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慢慢涌上来。
他想起自己浑身发抖,想起护士惊慌的声音,想起那只一直紧紧抓着他、不肯放开的手。
原来……不是梦。
眼眶忽然一热,积攒了一整夜的委屈和酸涩,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白砚舟慌了一下,连忙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怎么了?是不是还难受?我叫护士——”
“不是的……”
天刚亮透,淡金色的晨光透过病房玻璃窗浅浅洒进来,走廊里的脚步声轻而稀疏,一切都还浸在清晨的安静里。病房门被小心翼翼地、轻轻推开一条缝,班主任手里拎着温热的早餐和一大杯温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一进门,他的目光最先落在床边——白砚舟趴在床沿上,上半身微微侧着,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握着许沐川露在被子外的手,就这么浅浅地睡着,眉头还微微蹙着,显然睡得并不踏实。
再往里看去,许沐川已经醒了,安安静静地睁着眼,脸色依旧苍白,薄得近乎透明,却已经没了昨夜高热惊厥时那副吓人的虚弱与狼狈。
班主任悬了一整夜的心,这才算真正松了大半,可看着床上瘦得让人心疼的少年,又瞬间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轻手轻脚地走近病床,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怕吓到他:
“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
许沐川微微一怔,反应过来是班主任,连忙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道谢,却被老师伸手轻轻按住,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别动,好好躺着,你现在身子虚,不能乱动。”
班主任伸出手背,轻轻探了探许沐川的额头,确认温度已经完全稳住,不再烫手,才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眼底积压了一整夜的担忧终于散了大半。
“可真是吓死我了,昨天医院把电话打过来,说你烧到四十二度,还惊厥了,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腿都软了,一路赶过来的时候,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许沐川嘴唇轻轻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不安,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满心的愧疚:
“老师……对不起,这次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班主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从头到尾只剩心疼,“只要你平平安安、人没事,比什么都重要,这点麻烦算什么?”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床边睡得极轻、稍有动静就会醒的白砚舟,再次压低声音:
“他是不是守了你整整一整夜?我早上过来,怕打扰你们休息,电话都不敢给你打。”
许沐川缓缓侧过头,看向身边紧紧握着自己手的少年,指尖被他掌心的温度包裹着,安稳又踏实,像抓住了黑夜里唯一的光。他轻轻点了点头,一声“嗯”细得像蚊子叫,却带着藏不住的暖意。
班主任把手里拎着的温热粥品和清淡小菜一一放在床头柜上,又拿出医生叮嘱的药,轻声叮嘱:
“我跟医生仔细问过了,你这是炎症拖得太久,加上一直没人在身边好好照顾,高烧才会一次比一次严重,直接冲顶。以后身体再不舒服,无论多晚、多小的事,第一时间告诉老师,千万别再自己一个人硬扛了。”
许沐川慢慢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涩意,声音轻得发颤,带着刻进骨子里的不安:
“我怕……我说了,也没人管我。”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病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班主任心口猛地一堵,又酸又涩,想起之前那一通通无人接听、或是一接起就被极度不耐烦打断、甚至直接呵斥挂断的电话,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许沐川单薄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异常坚定有力。
“以后我管你。”
“学校管你。”
“你不是没人管,更不是没人要。”
许沐川猛地抬头,眼里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明确、这么认真地告诉他,他不是多余的,不是麻烦,是有人在意、有人愿意管的。
就在这时,床边的白砚舟睫毛轻轻一颤,缓缓从浅眠中醒了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先抬眼看向床上的许沐川,在确认人清醒安稳、没有再发烧难受之后,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放松,而后才转过头,看向班主任,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轻微沙哑:
“老师。”
“辛苦你了,白砚舟。”班主任的语气无比郑重,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这一次,如果不是你守着他、及时发现情况不对,后果真的不敢想,老师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白砚舟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立刻又落回许沐川身上,眼神沉静而认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班主任看着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沉默脆弱、习惯独自硬撑,一个沉稳可靠、默默守在身旁,心里又暖又涩,百感交集。他轻轻打开粥盒,把勺子递到床边:
“先吃点东西,空腹不能吃药,对胃不好。医生说了,再安心观察一天,只要体温不再反复,就可以慢慢恢复了。”
许沐川刚抬起发软的手,想自己接过碗,白砚舟已经先一步拿过碗和勺子,先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碗边试了温度,确认不烫口之后,才舀起一勺粥,稳稳递到许沐川唇边,语气自然:
“我来。”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别扭,也没有半分犹豫。
许沐川脸颊微微一红,耳尖悄悄染上浅淡的粉色,却没有躲开,乖乖地张口咽下。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得不止是胃,更是心底最凉的地方。
班主任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轻得没有声音地退到门口,缓缓带上门,把安静的空间留给两个少年。
门外,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许沐川家长的号码,沉默了很久很久,终究还是按灭了屏幕,没有再拨打那个永远只会带来烦躁与冷漠的号码。
有些温暖,不必再等不该等的人。
有些光,会自己来到你身边。
病房里。
白粥的热气轻轻氤氲开来,在晨光里飘起淡淡的白雾。
一匙温热,一匙安稳,一匙小心翼翼的温柔。
许沐川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认真喂自己吃饭的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开口,喊了一声:
“白砚舟。”
白砚舟抬眼:“嗯?”
“谢谢你。”
白砚舟舀粥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泛起一层极浅、却格外温柔的笑意,声音轻而清晰:
“不用谢。”
“我说过,我会陪着你。”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铺满整张病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温热的粥碗上,落在许沐川终于不再紧绷的眉眼间。
这一次,没有凌晨冰冷的忙音,没有漆黑压抑的房间,没有无人问津、快要撑不下去的高烧。
有人喂他吃饭,有人守在床边,有人为他撑腰,有人把他小心翼翼放在心上。
许沐川微微弯了弯眼,眼底第一次泛起了轻松又柔软的笑意。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稳稳接住,是这样温暖、这样安心的感觉。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穿着浅粉色护士服的身影端着测温盘和换药用品走了进来,正是一整晚都记挂着许沐川的那位护士。
她一进门,先放轻脚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看清许沐川醒着,脸上立刻松了口气。
“醒啦?感觉怎么样?”
她走到床边,把托盘放下,伸手先轻轻碰了碰许沐川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细细感受了一遍温度。
“不错,降下来很多了,总算稳住了。”说完拿起了测温枪,对许沐川温声道:
“再量一次,我要确认彻底安全了。”
“下次再烧得难受,千万别自己硬撑,你这体质一烧就冲顶,昨晚四十二度,我到现在心还悬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白砚舟,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次真亏了你同学,一步都没离开过,你一抽搐他比谁都慌。”
“白砚舟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始终落在许沐川身上,确认他没事。”
几分钟后,护士取出体温计,低头一看,眉头彻底舒展
“三十八度,降下来很多了!”
“终于退下来了,再观察观察,没反复就没事了。”
她一边记录,一边忍不住多叮嘱几句:
“你这孩子,看着安安静静的,最让人心疼。昨晚一个人来输液,一声不吭;今天又烧到惊厥,我还以为你又要自己扛。”
“记住了,以后难受就喊人,你值得被人照顾,不是麻烦。”
许沐川睫毛轻轻一颤,眼眶微微发热,小声应道:
“……我记住了。”
护士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又看了看白砚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继续看好他。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说完,她轻轻带上门,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护士走后,病房里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和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许沐川靠在床头,脸色 still 苍白,但眼神已经清亮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狼狈的样子。
白砚舟把凉了一点的粥放到一边,重新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
“再喝点水。”
许沐川伸手去接,指尖还有点轻软,白砚舟怕他拿不稳,就一直扶着杯身,等他喝够了才收回手。
“还晕吗?”
“还有点”许沐川声音轻轻的,“就是……没力气。”
白砚舟嗯了一声,伸手,很自然地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温度确实彻底稳了,不再烫人。
他指尖微微顿了顿,没立刻收回来,只是轻轻蹭了一下许沐川的额发,动作轻得像羽毛。
“以后不准再硬扛。”
许沐川抬头看他,眼尾还有一点淡淡的红,乖乖点头:
“……知道了。”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不配有谁担心,不配有谁特意为他停下。
可现在,有人守了他一整夜,有人因为他烧到四十二度而慌到失控,有人一遍一遍告诉他——你不麻烦。
心底那道冻了很多年的冰缝,好像终于被晒得化开了。
没过多久,病房门又被轻轻敲了两下。
这次是医生过来查房。
翻了翻记录,又检查了一遍,医生神色缓和下来:
“烧退得很稳定,炎症也控制住了,再观察一天,没反复就可以出院休养。就是体质太虚,之后要好好补,不能再熬夜、不能再硬撑。”
说到最后一句,医生特意多看了许沐川一眼。
显然,也听说了他一个人深夜来医院、高烧反复也没人管的事。
许沐川轻轻点头:“谢谢医生。”
等人都走光了,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沐川看着白砚舟眼下淡淡的青,忽然小声开口:
“你一晚上都没睡吗?”
“嗯。”白砚舟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我不放心。”
许沐川心口一暖,又有点过意不去,手指轻轻攥着被子:
“你也睡一会儿吧,我现在没事了。”
白砚舟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弯了下嘴角,声音放得很轻:
“等你睡了,我再睡。”
许沐川脸颊微微一热,乖乖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干净又安静的眼睛。
高烧退去之后,他整个人都软乎乎的,没了之前那种紧绷的防备。
白砚舟就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看着,伸手,轻轻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
“别着凉。”
许沐川睫毛一颤,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漆黑的房间,没有冰冷的忙音,没有窒息般的孤独。
后续——出院与以后
许沐川这一觉睡得很沉,再醒过来时,窗外已经是午后。
阳光柔和地洒在病床边,白砚舟就趴在床沿,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垂着,少了平日几分冷硬,多了点少年人的干净。
他守了一整夜一白天,到底是撑不住了。
许沐川动了动手指,没敢大动作,怕吵醒他。
他就静静看着白砚舟,心里慢慢涨满一种陌生又温暖的感觉——
原来被人这样放在心上,是这么踏实。
没过多久,白砚舟睫毛轻颤,缓缓醒了过来。
一抬头,对上许沐川安静的目光,他瞬间清醒: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许沐川小声说,“我好多了。”
正好护士推门进来,笑着说:
“刚给你量过体温,一直稳定,没再反复。医生说可以办理出院了,回去好好休养就行。”
出院两个字,让许沐川愣了一下。
回家。
那个没有温度、没有关心、连他高烧到昏迷都不会有人在意的地方。
他指尖微微攥紧,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不安。
白砚舟一眼就看穿了。
他不动声色地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
“老师跟我打过招呼,你出院之后先跟我回我家。”
许沐川猛地抬头:“……啊?”
“你家里没人照顾你。”白砚舟说得理所当然,“高烧刚退,一个人住不安全。”
护士在旁边听着,也跟着点头:
“对啊,你这身子刚好,必须有人盯着,饮食也要清淡,再着凉可就麻烦了。”
许沐川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可对上白砚舟不容拒绝的眼神,那句习惯性的“我自己可以”,终究没说出口。
他轻轻点了下头,声音细弱:
“……麻烦你了。”
“不麻烦。”白砚舟起身,顺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动作自然又温柔,“我去办出院手续。”
白砚舟走后,护士一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忍不住轻声说:
“你那个同学,是真的很在乎你。
昨晚你烧到四十二度抽搐的时候,他脸都白了,一直抓着你的手不肯放,比你自己还紧张。”
许沐川垂着眼,耳尖微微发烫,心底那点酸涩又温暖的情绪,一点点漫上来。
“……我知道。”
“以后别再什么事都自己扛了。”护士拍了拍他的胳膊,“有人愿意疼你,不是负担。”
没过多久,白砚舟回来,手里拿着单据和药。
他走到床边,自然地伸手扶了许沐川一把:
“能走吗?”
“嗯。”
许沐川慢慢下床,脚步还有点虚,白砚舟就半扶着他,稳稳地护在身边。
两人慢慢走出病房,穿过走廊。
急诊室依旧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还是熟悉的谅
许沐川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