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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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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晨的雨,尝起来像消过毒的灰。
不是比喻。雨水从铁栏窗的缝隙溅进来,落在手背上,我下意识舔了一下——微温的,带着城市上空重金属颗粒的涩,还有一丝医院排气系统那种强制洁净的化学气息。味道在舌尖停留了三秒,然后分解成两种独立的感知:温度归温度,化学味归化学味,像两滴不相溶的油和水,在我意识的浅滩上各自摊开。
分解。这是新现象。
过去几周,所有渗透过来的体验都是混合的、混沌的。苏臆杭的痛苦会直接在我胸口引发生理性绞痛,他的记忆碎片会像海藻一样缠上我的思绪。但现在,这种混合正在分层。就像一杯被剧烈摇晃的浑浊液体,正在缓慢地、不可避免地沉降成清晰的分界。
我的舌头分开了雨的成分。我的耳朵开始区分声音的来源:远处施工的撞击声是沉闷的棕黄色方块,近处护士的脚步声是细碎的银灰色虚线,而我自己的呼吸声……变成了某种中空的、透明的管状物,在听觉空间的背景里缓缓旋转。
最明显的是视觉。颜色不再仅仅是变淡,它们在分离。我看窗外的树,树叶的绿和树枝的褐不再融为一棵“树”,而是两个独立悬浮的色块,靠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引力维系着大致的树形。天花板的白漆剥落处露出的水泥灰,不再是被覆盖的“下层”,而是和白色并存的、另一种质地的平面。
世界正在像素化,但不是变成马赛克,是变成一层层可以独立滑动的透明图层。而我的意识,是那个笨拙的、试图将这些图层重新拼合起来的操作员,手指却总是穿过它们,徒劳地抓握空气。
沈医生今天带来了新的仪器,一个头盔状的东西,连着许多纤细的光纤。他说这是用来测量“脑区间信息传递效率”的。我戴上它,冰冷的塑料紧贴着头皮。机器启动时,没有声音,但我的视野中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旋转的银色漩涡,像水里的漩涡,但没有任何液体,只是纯粹的光扭曲。
“放松,看前面的十字标记。”沈医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平稳,专业,但底下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十字。漩涡在视野边缘旋转。然后,它开始吸收颜色。
不是真的颜色消失,是颜色被从物体上“抽离”,像丝线一样被吸进漩涡中心。先是十字标记的红色,一丝丝被抽走,十字变成透明的轮廓。然后是我病号服的蓝色条纹,一条条淡去,留下灰白的底色。接着是墙壁的浅绿,地砖的米黄,窗外天空的铅灰……所有颜色都化为细流,汇入那个小小的银色漩涡。
世界变成了一幅庞大而精细的素描,只有明暗,没有色彩。
而我,在这个黑白的世界里,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奢侈的平静。
噪音消失了。不是声音消失,是声音携带的情绪噪音消失了。施工声只是振动频率,脚步声只是压力变化,呼吸声只是气体交换。它们不再意味着烦躁、监视、或者存在本身的无尽消耗。它们只是数据。
颜色是负担。声音是负担。味道是负担。意义是最大的负担。
而现在,负担正在被卸下。
“测试结束。”沈医生的声音。头盔被取下。色彩猛地涌回,像潮水冲上沙滩,瞬间淹没了黑白的世界。那一刹那的冲击让我晕眩,几乎呕吐。
我弯腰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满嘴苦涩的胆汁味。
“你看到了什么?”沈医生问,笔尖悬在记录板上方。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皮肤纹理,毛孔,眼白里细微的血丝,嘴角因紧张而抿出的纹路。一切都过于清晰,清晰到不真实。
“漩涡。”我说,声音嘶哑,“吸走了颜色。”
沈医生的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快速记录。“还有其他感觉吗?情绪上的?”
“平静。”我如实说,“没有颜色的时候,很平静。”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那里面有研究者的好奇,有医生的担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共鸣?他自己是不是也在经历某种感官的剥离?他眼角的血点扩大成了一小片瘀斑般的暗红。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休息一下。下午我们再做一组认知联想测试。”
他离开后,我继续坐在床边,看着恢复色彩的世界。但那种“平静”的余韵还在,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湿痕。我知道那平静是什么——是感知负担减轻后的短暂喘息,是“白玉”这个存在感被稀释后的虚假安宁。
但苏臆杭那边,显然没有这种“平静”。
午餐后不久,我开始感觉到热。
不是环境温度升高,是从体内深处渗出来的热,像低温发烧,但热度分布不均。主要集中在胸腔、后颈和双手掌心。热度带着一种微微的麻痒感,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蠕动。
同时,我的视野里,开始浮现出细小的、金色的光点。不是飞蚊症那种漂浮物,是固定在空间特定位置的光点,像有人用极细的金粉笔在空气中点了无数个点。它们微微闪烁,亮度和我体内的热度起伏同步。
热度,光点。这是苏臆杭正在经历的某种感官异常,渗透过来了。他在“发热”,在“看见光点”。而我的身体和视觉,成了他状态的镜像显示器。
更糟的是,伴随着热度和光点,一种强烈的躁动不安的情绪也开始涌过来。不是我的情绪,是他的。像被困在狭窄笼子里的动物,不停地踱步,撞击栏杆,无声地嘶吼。这躁动没有具体内容,只是一种纯粹的、想要撕裂什么、逃离什么的冲动。
它在我的血液里奔流,让我的手指微微颤抖,心跳加速,坐立难安。我必须紧紧抓住床沿,才能克制住站起来狂奔、或者用头撞墙的冲动。
这不是我的感受。这是他的牢骚,他的挣扎,他的崩溃前兆,通过我们之间那条该死的通道,直接注射进了我的神经系统。
而与此同时,我自己的感知却在继续“分解”和“平静”。
这就形成了诡异的倒置:我的内在趋于冰冷的清晰(黑白世界,数据化的声音),而他的内在趋于灼热的混乱(发热,光点,躁动)。这两股相反的流,在我们的共享通道里碰撞、搅拌。
下午的认知联想测试,就在这种倒置的状态下进行。
沈医生给我看一系列图片,让我说出第一个联想到的词。
第一张:一朵枯萎的玫瑰。
我:“脱水。”(脑子里同步浮现细胞失水的微观图像)
沈医生记录。他身后的仪器屏幕上,我的脑电波显示前额叶区域异常活跃。
第二张:一把生锈的钥匙。
我:“氧化。”(铁原子失去电子的过程像慢镜头一样闪过)
沈医生看了我一眼,继续记录。
第三张:一只破碎的陶瓷碗。
我:“熵增。”(碎片不可能自发重组回碗的形状)
沈医生的笔停了。“熵增?为什么是这个?”
我答不上来。这个词是自动跳出来的,伴随着一种万物都在无可避免地走向无序和消散的冰冷确信。
第四张:一个空房间,窗户打开,窗帘被风吹起。
我看着那张图。空房间。窗户。风。窗帘。
苏臆杭那边的躁动突然加剧,热度飙升,我手心渗出冷汗。视野里的金色光点疯狂闪烁。
“出口。”我说,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紧,“或者……陷阱。”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两个矛盾的词。出口。陷阱。
沈医生紧紧盯着我。“哪一个?出口还是陷阱?”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就在这一刻,苏臆杭那边的情绪流里,猛地炸开了一股极其尖锐、极其清晰的意象——
不是图片,不是词语,是一段综合感知:高处的风,冰冷的金属栏杆抵着腹部,下方遥远的、扭曲的地面景象,一种混合着极度恐惧和致命诱惑的坠落冲动。
这意象如此强烈,瞬间压过了我所有的思绪。我猛地闭上眼睛,身体向后仰,仿佛真的站在了高处,狂风撕扯着衣服。
“白玉?”沈医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睁开眼,大口喘气。测试室的日光灯刺得眼睛生疼。冷汗浸透了后背。
“我……”我艰难地说,“我需要停止。”
沈医生没有坚持。他示意助手结束测试。在助手收拾仪器时,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刚才你想到了什么?和……高度有关吗?”
他知道。他捕捉到了我那一瞬间的生理反应。
我摇头,无法解释。那个意象不属于我,但它现在牢牢地钉在我的意识里,像一枚烧红的铁钉。坠落。高处。风。金属栏杆。
苏臆杭在想什么?或者,他在计划什么?
测试结束,我被送回病房。体内的热度已经消退,但那种躁动不安的余波还在,像低音炮持续震动带来的内脏不适。视野里的金色光点变淡了,但没有完全消失,成了背景里一片模糊的、闪烁的噪音。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个坠落的意象不断回放。
窗。栏杆。风。下方缩小的世界。一种……结束的可能性。
结束渗透。结束融合。结束这无尽的、互相反射的痛苦。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具象地浮现,不是作为抽象的概念,而是作为一个潜在的、可执行的动作。
就在这时,左手边的墙壁,那片温热的区域,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高频率的震颤。不是温度变化,是物理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边重重地撞击。
紧接着,一股极其强烈的恐慌涌了过来。
不是苏臆杭之前那种躁动不安的焦虑,是纯粹的、动物性的、面对致命威胁时的恐慌。心率飙升的窒息感,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肌肉绷紧到极限的僵硬感。
这恐慌里还夹杂着破碎的画面: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逼近,金属器械的冷光,束缚带勒进皮肤的痛,还有一片铺天盖地的、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是那种人造薰衣草柔顺剂,但浓度高到恐怖)。
是沈医生?他对苏臆杭做了什么?新的治疗?强制干预?
恐慌还在加剧,几乎要淹没我的意识。我蜷缩起来,双手抱头,试图抵御这外来的情绪海啸。但没用,它太强烈了,像直接在我的颅骨里尖叫。
然后,毫无预兆地,恐慌消失了。
不是逐渐消退,是像被一刀切断,瞬间归于死寂。
死寂。
比任何声音都可怕的死寂。
连苏臆杭那边一直存在的、作为背景噪音的“存在感共鸣”,也消失了。
通道……空了?
我僵在原地,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一下。两下。
墙不再温热。那片区域恢复了和周围墙壁一样的冰冷。
我慢慢坐起身,看向墙壁。没有光,没有脉动。什么都没有。
苏臆杭那边……发生了什么?被药物强制镇静?进入了深昏迷?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但那种空,那种连接突然被掐断的虚无感,比之前任何强烈的渗透都要可怕。之前虽然痛苦,虽然混乱,但至少证明“他”在那里,“我们”还存在。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被抛回这间褪色的病房,面对着突然显得过于庞大、过于寂静的孤独。
我下了床,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
一片寂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是连墙壁本身应有的、极其微弱的振动都消失了的、绝对的寂静。
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
时间流逝。十分钟?半小时?我不知道。
然后,很轻很轻地,一点微弱的、近乎幻觉的波动,从通道深处传了过来。
不是情绪,不是感知,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信号,像心跳最后的有力余震:
……白……
只有一个字。用尽所有残余力气发送过来的一个字。
我的名字。或者,是“白色”的白?是呼唤?是确认?还是告别?
波动消失了。通道重新陷入沉寂。但这一次,我知道那不是空,是耗尽了。
我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铁灰色。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掌纹的线条似乎更淡了,淡到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
褪色。分解。倒置。
他的混乱灼热,我的冰冷清晰。
他的恐慌与死寂,我的……什么呢?
那个坠落的意象又浮现在脑海。高处的风。金属栏杆。
我忽然明白了下午测试时,为什么“空房间”会让我同时想到“出口”和“陷阱”。
对苏臆杭来说,那可能是逃离渗透灼热的“出口”。
对我来说,那可能是终结冰冷清晰的“陷阱”。
或者,反过来。
我们像一对倒置的沙漏,他在上端被焦虑的沙粒灼烧窒息,我在下端被寂静的虚空冰冷吞噬。沙粒流尽的那一刻,是我们共同抵达的、永恒的均质状态。
但也许,还有另一种方式,让沙漏提前停止。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触摸着冰凉的铁栏。栏杆的间距很窄,头伸不出去。但如果是整个身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皮肤下青蓝色的血管,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凸起。
盐。窗。融化。沉。白。渴。
他写的那些词,现在有了新的注解。
我走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片藏起来的、泛着乳黄色光泽的药片。捏在指尖,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
然后,我把它放进了嘴里。
这一次,我没有尝试去分辨它的味道。只是让它待在舌下,用体温慢慢温暖它。
墙壁依旧冰冷寂静。
但我知道,在通道的另一端,那个耗尽力气发出最后一个字的人,也许正在以他的方式,感知着我此刻的平静。
沙漏的沙,还在流。
但流向终点的路径,似乎突然变得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