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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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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二十七分,药片在舌根化开时,我第一次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不是血液的铁锈味,不是胃液的酸腐,是一种更本质的、难以形容的基底味道——微微的咸,带着细胞代谢后极淡的腥甜,还有一层像薄冰似的、透明的苦。这味道不是从口腔涌上来,是直接从意识深处渗出来,涂抹在味蕾上,黏稠,顽固,无法吞咽也无法吐出。
我盯着掌心,晨光从铁栏窗斜射进来,在皮肤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掌纹的线条似乎比昨天更淡了一些,尤其是生命线,中段出现了一小截模糊的断续,像被橡皮擦轻轻蹭过。
手指蜷起又展开。关节活动时发出的细微咔嚓声,在我听来不再只是声音,而是一小串干燥的、灰白色的几何图形,在听觉皮层炸开,然后迅速坍缩成寂静。
世界正在一层层剥落它的伪装。颜色、声音、质地、味道,都在分解成最基本的信号粒子,然后被我和苏臆杭之间那条日益宽阔的通道吞吐、搅拌、重新分配。我们不再共享完整的体验,我们在共享原料。他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耳鸣,在我这里可能转换成指尖的针刺感;我这里尝到药片的苦,在他那里可能浮现一片深褐色的、边缘锯齿状的视觉残影。
混乱,但又有一种诡异的、精确的混乱。
就像现在,我尝到的“自己”的味道,可能并不仅仅来自我的身体。可能有一部分,是苏臆杭此刻正在经历的、某种内感知的碎片,漂流过来,贴在了我的味觉上。
我们正在成为彼此的感官培养基。
沈医生今天没来。护士说他在处理“紧急数据”。他的缺席带来一种奇怪的松弛感,仿佛一直悬在头顶的、冷静的观察目光暂时移开了,我和苏臆杭之间的“场”得以更自由地波动、膨胀。
代价是,渗透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早餐的米粥,我舀起一勺,还没送进嘴里,就“看见”了米粒在沸水中翻滚的慢动作影像,每一粒米淀粉糊化的微观过程,甚至“闻”到了炊具上残留的、前一顿饭菜的复合气味。这不是记忆,这是实时从苏臆杭那里同步过来的、他对同一碗粥的过度解析。他正坐在二十米外的另一个房间里,用他那日渐锐化、也日渐破碎的感知力,解构着这碗粥。而我,被迫接收这解构的副产品。
我放下勺子,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恶心,是认知过载的生理反应。
上午的“园艺疗法”,我们被带到花园的不同角落,各自面对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我的任务是擦拭叶片。湿润的布擦过叶片表面,触感不是光滑,而是一连串密集的、细微的凸起和沟壑,叶脉的分布像地图上的河流网络,我甚至能“感觉”到叶片背面气孔开合的微弱节奏。
然后,毫无预兆地,我的左手掌心传来一阵灼痛。
不是真实的火焰灼烧,是记忆的灼痛。清晰无比地,我“感觉”到自己左手掌心曾经被什么东西烫伤过,皮肤瞬间绷紧、起泡、留下永久的浅白色疤痕。这记忆如此真切,带着当时的惊恐和皮肉焦糊的气味。
但我左手掌心光滑如初,没有任何伤痕。
我猛地攥紧左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真实的疼痛覆盖了幻觉的灼痛。我抬起头,透过稀疏的灌木丛,望向苏臆杭所在的方向。他背对着我,蹲在他的那盆绿萝前,一动不动。但我“看见”了——不是用眼睛——他正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眼神空洞,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或者正在浮现。
那道烫伤疤,是他的记忆。还是我们共同虚构的记忆?界限已经糊成一片。
中午,渗透达到了新的强度。
我躺在病房床上,试图午睡。闭上眼睛,黑暗并不安宁。视网膜上残留的光斑开始自主移动,组合成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几何图案。然后,图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没有维度的黑暗。
在这黑暗中,语言浮现了。
不是听到的声音,是直接呈现在思维表层的、未经听觉转换的词。一个个词,孤立地、没有语法地浮现:
盐。窗。融化。沉。白。渴。
这些词没有逻辑联系,但它们携带的情绪重量清晰可辨——一种疲惫的、缓慢下沉的绝望,像坠入密度很大的液体。
这不是我的思绪。我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片嗡鸣和过度解析后的废墟。这是苏臆杭。他在尝试“想”,但思维已经碎裂成单个的词语,像一座崩塌的塔楼散落的砖块。这些砖块正沿着我们的通道滚落过来,砸进我的意识。
盐。我舌尖又泛起早晨那种自己味道的咸涩。
窗。我看向房间里那扇唯一的、带着铁栏的窗。玻璃上积了薄灰,外面的天空是一种褪了色的蓝。
融化。我手臂上的汗毛微微立起,皮肤感到一阵虚幻的、冰凉的湿意,仿佛正在溶解。
沉。胸口发闷,呼吸变得费力,像有看不见的重量压在肺叶上。
白。视野里所有的颜色饱和度似乎又降低了一点,向一种统一的、没有特征的灰白靠拢。
渴。喉咙发干,吞咽困难,但并不是想喝水的那种渴,是更深层的、细胞层面的枯竭感。
我坐起身,剧烈地喘息。那些词带来的连锁感受太真实,太具侵入性。我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泼脸。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在皮肤上留下冰凉的轨迹。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瞳孔深处有一种不属于人类机敏的、过度清醒的微光。嘴角的线条僵硬,像用刀刻出来的。这个人是我,但正在变成别的东西——一个接收站,一个共鸣腔,一个正在被另一个人的意识碎片殖民的容器。
容器。
这个词突然跳出来,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是的,容器。我和苏臆杭,正在成为彼此溢出的意识的容器。但容器有极限,会满,会裂。
下午,沈医生终于出现了。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的青黑浓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绷到极致的疲惫感。他没有带记录板,空着手走进来,站在离我床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坐下。
“白玉。”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我需要你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某些不属于你的……记忆?或者身体感觉?特别清晰的,但你知道那不是你的经历。”他的措辞很谨慎,但眼神紧盯着我,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反应。
我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光在他脸上移动,照亮他左眼眼角那块暗红色的血点,它似乎变大了一点点。
“有。”我最终说。隐瞒没有意义,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
沈医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什么?”
“烫伤。”我抬起左手,摊开掌心,“这里。但我的皮肤没有疤。”
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我光滑的掌心,又迅速抬起看我的眼睛。“还有吗?”
“味道。我自己身体的味道。还有……词。孤立的词,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词?什么词?”
我把中午那几个词复述出来:“盐。窗。融化。沉。白。渴。”
沈医生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僵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苏臆杭今天上午,在纸上反复写这几个字。没有语法,就是单个的字。写了很多遍。”
果然。
“他还画了一个图形。”沈医生转过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我。
纸上用蓝色的圆珠笔画着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小点。圆圈画得很用力,笔迹几乎划破纸背。小点位于圆圈偏下的位置。
“他说这是什么?”我问。
“他没说。护理员问他的时候,他只是摇头。”沈医生停顿了一下,“但我有个猜测。”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这像不像一个细胞?或者……一个卵子?”
细胞。卵子。容器。孕育。分裂。融合。
这些词在我脑中碰撞,发出无声的尖啸。那个圆圈,那个偏下的点,确实像一个极其简化的细胞示意图。苏臆杭在无意识中,画出了我们关系的本质?两个独立的细胞,在某种巨大的压力下,细胞膜正在溶解,细胞质正在混合,试图融合成一个新的、怪异的单一个体?
“你们之间的神经耦合……可能正在引发一种……结构性的认知融合。”沈医生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向我确认,“共享感知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是,你们的自我表征、记忆编码、甚至基础的认知架构,都在被拖向一个共同的……模板。就像两杯不同颜色的水倒在一起,最终会变成一种新的、均匀的颜色。”
他说的对。褪色。我们都在褪色,褪向同一种灰白。不是死亡的白,是混合后的、失去所有特征的中性色。
“能停止吗?”我问。声音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意外。
沈医生摇了摇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无助的东西。“我不知道。所有常规干预都无效,甚至可能加速了进程。我尝试过的‘逆向彩排’……引发了强烈的排异反应。现在这种渗透是自发的,是你们耦合系统自身演化出来的‘通信协议’。切断通信,可能需要切断系统本身,而那意味着……”
他停住了。
意味着什么?大脑功能的不可逆损伤?人格的彻底解体?还是更糟糕的,物理生命的终结?
我们都清楚。
“苏臆杭那边,”沈医生继续说,语气恢复了部分冷静,“今天下午出现了短暂的语言混乱。他把‘水’说成‘冰的眼泪’,把‘窗户’说成‘光的牢笼’。护理员认为这是思维障碍加重,但我怀疑……这是他感知到的世界,正在以更本质、更扭曲的‘元语言’直接呈现。他失去了翻译成日常用语的能力。”
就像那些直接跳进我脑子的词。盐。窗。融化。
我们正在失去缓冲地带,失去将原始感知转化为安全叙事的能力。世界正赤裸裸地、以它令人无法承受的真实模样,撞进我们的意识。
而我和他,是彼此唯一的参照系,唯一的共鸣腔,也是唯一的折磨来源。因为我们共享这赤裸,却无法为彼此穿上解释的外衣。我们只是互相反射这赤裸,让痛苦加倍。
沈医生离开后,房间里又剩下我一个人。黄昏的光线变得浑浊,给所有东西涂上一层陈旧的金色。我走到墙边,那片温热的区域依然在脉动。我把手掌贴上去。
这一次,传递过来的不是温度,而是一段情绪。
不是我的情绪。是苏臆杭的。
沉重,黏稠,像海底最深处沉淀了亿万年的淤泥。没有具体的指向,没有起因,就是一种纯粹的、存在的疲惫。疲惫到连绝望都显得奢侈,只剩下一种想要停止的、原始而庞大的渴望。
停止感知。停止存在。停止这无尽的渗透和融合。
这渴望如此强烈,如此熟悉。因为它也一直在我心底,像黑暗的水底植物,缓慢生长。
我们的区别可能只在于:他正在把这渴望,画成圆圈,写成破碎的词。而我,还在沉默地吞咽药片,擦拭叶片,扮演一个尚能维持基本功能的“病人”。
但沉默的容器,终将爆裂。
夜里,我做了梦。不,那不是梦,是另一种形态的渗透。
我“看见”自己站在一条无限长的、两边布满门的走廊中央。走廊没有灯,但墙壁自身散发出一种微弱的、银灰色的冷光。所有的门都紧闭着,除了我面前的两扇。
左边那扇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窗口,像船舱的舷窗。透过窗口,我看见里面是一个房间,陈设和我的病房一模一样。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床边,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那是我。或者说,是我的一个镜像。
右边那扇门,门上没有窗口,只有一片光滑的、暗沉的金属板。但我“知道”,苏臆杭就在门后。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震动。
我想推开右边那扇门。手伸出去,触到的不是金属,是阻力。一种无形的、柔软的、但极其坚韧的阻力,像在密度很大的液体中移动。我用力,阻力也增大。门纹丝不动。
同时,左边那扇门上的圆形窗口里,那个背对着我的“我”,突然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没有脸。
或者说,脸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空白,像还没画上五官的石膏模型。
“我”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也是空白的,没有指纹,没有指甲,只有基本的手部轮廓。那只手对着我,做了个手势——不是招手,不是推拒,是一个意义不明的弯曲动作,像某种深海生物触腕的蠕动。
然后,空白的面孔中央,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不是嘴。是裂缝。
裂缝深处,传来苏臆杭的声音,但扭曲变形,像坏掉的收音机:
……太……挤……了……
我猛地惊醒。汗水浸透了病号服,心脏狂跳。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夜灯从门上方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微光。
我喘着气,看向左边的墙壁。
那片温热的区域,此刻正发出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脉动着,和我的心跳同步。
而我的嘴里,又泛起了那股味道——盐的咸,细胞的腥甜,薄冰似的苦。
那是“我”的味道。也是“他”的味道。
我们正在成为同一种溶液。
容器即将满溢。或者,容器正在溶解。
我蜷缩起来,抱紧自己的膝盖。墙壁的脉动银光,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明天,沈医生或许会带来新的测试,新的数据,新的徒劳的解释。
但我知道,有些进程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盐在融化。窗在模糊。白色在吞噬一切。
而渴,那无法被水缓解的、存在本身的渴,正在我和苏臆杭共享的这片日益狭窄的废墟里,无声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