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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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精神卫生中心，刚进入这个精神病院护士就对他所带的物品进行了搜查，将危险物品收走了，白玉对里面的事物抱有新鲜感。医生并没有为他做什么检查，只是给他安排了房间，让护士给他拿来了几颗白色药丸，并叮嘱完让他吃药就离开了。
白玉将药片直接放在齿间研磨，好苦，白玉想，他将药片生吞了下去，然后准备出病房走走，光线在这里被切割成规整的方块，一格一格，印在刷了半截浅绿油漆的走廊墙壁上，像某种失效的刻度。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顽固的气味，底下还藏着点别的——陈旧织物的颓丧，食堂飘来的、过于软烂的食物气息，以及一丝难以名状、属于许多封闭呼吸共同酝酿的滞重。
花园是这片惨白规整中唯一的破口。说是花园，其实不过是楼侧圈出的一块水泥边沿，填了些土，长着些蔫头耷脑、叫不出名字的灌木，以及一片被践踏得露出地皮的草地。病人们被允许在固定时间下来，像某种必要的放风程序。他们大多安静，或独自呆坐，或沿着固定路线缓慢踱步，眼神放空，或紧盯着脚下某一块地砖。交谈是低微的、断续的，带着试探和更多的回避。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茧房里，同时谨慎地表演着“正常”——一种这里唯一被鼓励，却也最令人疲惫的状态。
他靠在最角落那截冰凉的水泥矮栏上。视线越过几个模糊晃动的蓝白条纹身影，落在墙角。那里有一小片背阴的潮湿地面，苔藓在砖缝里蔓延出墨绿的瘀痕。瘀痕中心，躺着一只知了。褐色的，薄脆的，翅翼收拢得像两片干枯的落叶，一条细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折断，翘着。它死得很彻底，且有些时日了，在尘埃与湿气里慢慢变成一件静物。
他看得专注，几乎是一种消耗。周围虚化的走动声、低语声、远处护理员偶尔提高的嗓音，都退成了嗡嗡的背景杂音。世界缩拢为这只虫骸清晰的轮廓，那上面时间的蚀刻，那种绝对的、不再有任何改变的沉寂。这沉寂对他有种奇异的吸引力，比周围任何一张努力活泛的脸庞都要真实。
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一个人影移过来，挡住了本就稀薄的天光，在他和那只知了之间投下更具实感的阴影。他没动，连眼睫都没抬，仿佛那阴影只是云朵路过的一次偶然。
白玉抬起头，发现这人居然是苏臆杭，大学霸怎么也来了，白玉怎么想的就说了出来。
苏臆杭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知了移到旁边这张脸上。男人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青的倦痕，但五官是清晰的，甚至称得上好看，只是缺乏生气，像一张细腻却未点睛的面具。此刻，这面具上唯一生动的，是那双眼睛，正望着他，里面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以及深处一点极微弱的、共鸣般的火星。
“你也觉得它比活着的东西好看？”穿蓝白条纹的男人蹲下来。白玉伸出食指，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却用力掐进知了旁边的泥土里，捻起一小撮潮湿的褐黑。“看，”他说，白玉的指尖沾着土，几乎要碰到虫骸，“不会动，不会叫，不会再腐烂得更厉害。标本才是完美的生命。”他顿了顿，补充道，“完整的，结局。”
风掠过灌木，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有人被护理员温和而坚定地带离。但他们这个角落，时间似乎黏稠了。
“杭杭”远处传来严敏的声音，苏臆杭慢慢站了起来，走向她。
”
“杭杭，我已经跟医生说好了，你就好好养病，不要想太多”“嗯”不是苏臆杭想这么敷衍的，只是他实在没力气了。
白玉想，今天在医院能遇到苏臆杭这样有趣的人，想必最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
此后，白玉时不时去找苏臆杭，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无声的同盟。在分组活动时，会选择相邻的座位；在花园放风，会自然而然聚到那个角落；眼神在嘈杂的餐厅里能轻易找到对方，隔着攒动的人头，短暂交汇，又各自垂下。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对彼此过去的探询。那些都是噪音。
他们共享东西。不是糖果或画片，是更私密、更锋利的物事。
白色的小药片，有时是圆的，有时是椭圆的，躺在汗湿的掌心。一人伸出手，另一人便迅速而自然地从中捏走一两颗，或用指尖拨过来。动作流畅，心照不宣。他们都不喜欢这些药片带来的混沌或强制的平静，但分享这个动作本身，成了对强制吞服的一种微弱反抗，一种只有彼此明了的秘密仪式。
还有床底下的刀片。薄薄的，闪着冷光，用旧报纸小心地包着，藏在他床板一道浅浅的裂缝边缘。男人知道地点。有时他会去取，不是为了使用，只是拿出来，对着从铁栅栏窗透进的一线天光，看那锋刃上极细的反光。然后放回去，位置丝毫不差。那是危险的诱惑，也是冰冷的陪伴，是他们共享的、关于“终结”可能性的一个具象符号。
最深切的共享，在那些“假装痊愈”的夜晚。熄灯号响过，走廊的夜灯在地面投下昏黄的长条。病室里呼吸声起伏，偶有梦呓或压抑的抽泣。他们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几米距离，在绝对的黑暗里，睁着眼。白天在医生面前努力组织的语言，做出的配合表情，此刻全部剥落。疲乏如同实质，从骨髓深处渗出来。但在这深不见底的疲乏里，当他们知道另一双眼睛也同样在黑暗中清醒地承受时，那疲乏似乎就不再是独自一人溺毙其中的冰海。他们共享这份“无法痊愈”的诚实，这份对“正常”世界彻底的疏离与厌倦。沉默是他们最流通的语言，而在这沉默的包裹下，某种难以定义的联系，如同地底暗河，悄然滋生。
例行面谈，主治医师的办公室。米色窗帘拉着，遮挡过于明媚的阳光。办公桌上整齐排列着文件夹、笔筒、一台旧电脑。空气里有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医师翻阅着手中的档案，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他刚结束与那个新来的、过分安静的病人的谈话，结果和之前几次一样，看似配合，实则滴水不漏。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是之前那位，总喜欢盯着死虫子看的。两人的病程记录、行为观察、谈话笔记……他来回比对着，试图找出规律，制定下一步干预策略。
然而，翻到某一页，他的动作顿住了。指尖按在纸面上。他往前翻，又往后翻，来回几次，速度加快。最后，他干脆将两份并排摊开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仔细审视。
两份诊断书，不同的姓名，不同的入院时间，不同的病史描述。但在最新的评估结论栏，他用钢笔写下的诊断意见，字迹清晰，力透纸背：
“患者持续表现出与不存在对象（ deceased insect / abstract concept of ‘perfect specimen’ ）的深度情感联结与共情，并坚信该对象具有高于现实人际关系的真实性及重要性。此信念牢固，无法通过常规引导动摇。同时，患者坚持认为另一特定病患（即指对方）为‘唯一真实’个体，此认知偏离现实，影响社会功能。”
字句几乎一模一样。只在括号内的举例和所指对象上，有细微的、对应的差别。
医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以及更深处的困惑。他看向窗外，透过窗帘缝隙，能看到楼下那个水泥花园的一角。两个蓝白条纹的身影，正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向那个他们常待的角落。
阳光很好，花园里其他病人走动着，影子拖在地上。一切看起来，甚至有种刻意的安宁。
只有他知道，那两份并排的档案，那高度一致的诊断描述，像一道无声的裂缝，绽放在这竭力维持秩序的世界底部。而裂缝深处，是两个灵魂在虚无中，确凿无疑地，认出了彼此，并构筑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排斥一切“真实”的真实。
他缓缓靠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那两份几乎重叠的诊断意见。接下来该怎么做？加强干预？调整药物？分离接触？
窗外，那两人已在墙角蹲下，背影挨得很近，仿佛在共同研究着什么。也许是另一只死去的飞虫，也许只是一块形状特别的石头。日光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与周围活动的人影，格格不入，又自成一体。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