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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白玉发病时,新来的病友惊恐地描述:“他在吃墙皮……还说水泥里有蜂蜜的味道。”
      苏臆杭安静地听完,把早餐的蜂蜜包完整塞进对方口袋。
      他们发展出一套无声的交换系统:
      用撕碎的病历折纸船,用偷藏的碘酒在手臂画时钟,
      把药片压进肥皂刻成的印章里,盖在对方掌心。
      直到院方启动“接触隔离”——他们的病房被调到走廊两端。
      当晚,所有巡逻护士都听到两端同时传来指甲刮墙的声音,
      刮擦的节奏,精确对应摩斯电码的“存在”。

      ---

      新来的病友蜷在活动室的塑料椅子上,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膝盖处蓝白条纹的布料,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份目睹异常后的悸动。他的眼睛不太敢看苏臆杭,却又忍不住瞟过去,仿佛苏臆杭是唯一可能理解这诡异画面的人。

      “就……就刚才,在洗手间那边。”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白玉,那个总不说话的……他在抠墙角,然后,然后放嘴里嚼。”他脸上露出混合着恶心与恐惧的神情,“我吓坏了,想去叫护士,但他转过头看我……眼神空的,可嘴里还在动,居然还……还对我笑了一下,含含糊糊说,‘甜的,水泥里有蜂蜜。’”

      活动室里光线惨白,照着其他几个或呆坐或摆弄玩具的病人,电视里播放着声音调得很低的养生节目。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昏昏欲睡的常态里,除了这个新来者带来的、一小块碎裂的悚然。

      苏臆杭就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散落着几块积木,色彩暗淡。他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连眼珠都未转动一下,只是目光落在新病友因紧张而不断屈伸的手指上。那叙述里的画面——白玉苍白的侧脸,沾着灰屑的唇角,空茫又似乎藏着诡谲笑意的眼,还有那句“水泥里有蜂蜜”——像无声的影片在他脑海的暗房里闪过。

      新病友说完了,余悸未消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一个反应,一句评价,哪怕是一点惊讶。

      苏臆杭什么也没说。他慢吞吞地伸手,从自己面前那份未动过的早餐托盘上,拿起了那个小小的、密封的透明塑料蜂蜜包。橙金色的黏稠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他捏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探身,将蜂蜜包轻轻塞进了新病友条纹上衣那略显空旷的胸口口袋里。动作平稳,不容拒绝。

      新病友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口袋鼓起的一小块,又看看苏臆杭毫无波澜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眼神里的恐惧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取代。苏臆杭已经转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活动室窗外那一角被铁栏切割的天空,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这并非偶然。某种系统,早已在他们之间建立,精密而沉默,游离于精神病院所有明面的规则与观察之外。

      病历纸脆而薄,带着淡淡的油墨味。他们各自都有一些,是面谈后“无意”带回的,或是从护士站附近的回收筐里捡拾的碎片。上面印着冰冷的术语,主观的描述,他人的评判。白玉擅长将它们撕成大小均匀的长条,手指翻飞间,那些写着“情感淡漠”、“现实检验能力受损”、“存在妄想倾向”的字句,就变成了一只只尖头的小船。船身有时还用偷藏起来的、极细的笔芯画上简单的纹路。他将它们放在洗手池蓄起的一点水里,或者雨天窗台积攒的水洼中。苏臆杭会在经过时瞥一眼,有时水面已空,有时小船搁浅,他知道,这是白玉在说“今日沉没”或“暂时搁置”。

      碘酒是危险的违禁品,但总有机会。某次处理细小伤口后,棉签上残留的一点褐黄,被小心地保留下来。他们在彼此小臂内侧,用那一点点迅速褪色的颜料,画下钟表的轮廓。没有数字,只有大概的指针位置。白玉画的时候,苏臆杭就静静伸着手臂,感受那微凉湿润的触感划过皮肤,留下短暂的、灼烧般的痕迹,指向的大约是他们下一次可能“偶遇”的时间,或是某个需要共同保持清醒的深夜。等碘酒痕迹淡去,又在附近皮肤上,用指甲轻轻掐出类似的印子。

      药片是最需要处理的“馈赠”。直接交换风险太大。不知是谁先开始的,用了肥皂——洗手间那种廉价的、滑腻的白色皂块。用小指甲或磨钝的塑料片,耐心地在肥皂上刻出凹槽,将省下或吐出的药片小心压进去,再轻轻盖上另一面。于是,一枚奇特的印章便做成了。碰面时,指尖快速一触,印章在对方汗湿的掌心按下,留下一个模糊湿润的白色印痕,迅速被体温蒸干,但药片已悄然传递。那印痕的形状,有时是扭曲的方块,有时是无法辨认的符号,是他们才懂的签收凭证。

      这套系统流畅运转,像地下河流淌在坚固的地壳之下。直到某天,例行查房后,主治医师留下了苏臆杭。医师的目光扫过他床头整齐到刻板的物品,又落在他脸上,试图从那片沉寂中看出些什么。

      “白玉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医师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克制,“你们似乎……交流比较多?”

      苏臆杭看着医师白大褂上一粒微小的污渍,没有回答。

      “适当的社交是好的,”医师继续,指尖在记录板上点了点,“但任何过于……排他的联系,都可能影响个体恢复的独立性。院方考虑了近期情况,决定做一些调整,有利于你们各自专注于自身的治疗进程。”

      调整来得很快。下午,苏臆杭的物品就被要求整理。他被护士带到走廊另一端的新病房。房间格局一模一样,只是窗外的景色从一片稀疏的树冠,变成了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白玉原本的床位也空了。他们被精确地安置在了这条长长走廊的两端,直线距离最远的两点。日常活动时间被刻意错开,花园放风也被不同护理员带领,前往不同的区域。

      物理的隔离,像一道突然降下的闸门。

      夜晚如期而至。走廊的夜灯依旧昏黄,但两端的病房都异常安静,连往常那些细微的窸窣声都消失了。巡逻的护士穿着软底鞋,走过光洁的瓷砖地面,脚步声被吸收,只剩下一片庞大的、压抑的寂静。

      然后,声音出现了。

      很轻,很细,从走廊深处传来。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刮擦着墙面。嘶啦……嘶啦……断断续续,却持续不断。

      护士停下脚步,凝神细听。声音似乎来自苏臆杭病房的方向。她皱眉,朝那边走去几步。

      几乎同时,从走廊另一端,白玉病房的方向,也传来了类似的刮擦声。嘶啦……嘶啦……节奏、频率,竟与另一端隐约呼应。

      护士愣住了,站在走廊中央,左右环顾。两端的刮擦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穿透厚重的寂静,固执地钻进耳朵。它们此起彼伏,不是杂乱的噪音,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规律。

      嘶啦——(较长的刮擦)
      嘶啦,嘶啦——(短,短,长)
      嘶啦——(长)
      嘶啦,嘶啦,嘶啦——(短,短,短)

      声音持续着,在空旷的走廊里碰撞、回荡。其他病房一片死寂,仿佛整个病区都在这有节奏的刮擦声中屏住了呼吸。护士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分辨不出那具体是什么密码,但那种精确的呼应,那种跨越遥远距离、穿透厚重墙壁的固执交流,比任何哭喊或呓语都更令人不安。

      那是指甲刮过墙面的声音。单调,刺耳,却顽强地,一遍又一遍,在走廊两端,敲击出同一个无声的词:

      存在。

      存在。

      存在。

      仿佛只要这节奏还在呼应,隔离就从未真正生效。他们仍在彼此的频率里,呼吸着同一片虚无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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