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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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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拖着长长的尾音，终于在暮色沉沉的校园里消散。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卷着，沙沙地擦过玻璃窗，像极了谁在耳边低语。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几个赶作业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苏逸尘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压着最后一道数学压轴题的解题步骤，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辅助线。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座位上的江驰身上。
江驰正转着笔，黑色的水笔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翻飞，划出利落的弧线。暖黄的台灯光漫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只是他的眼神有点飘，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却没什么焦点，显然是走神了。
“这道题的第二种解法，你是不是卡在最后一步了？”苏逸尘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教室里的宁静。他伸手，指尖轻点在江驰的练习册上，那里的草稿纸写了半截算式，明显是断了档。
江驰的笔一顿，指尖的水笔“啪嗒”一声停在纸上，他抬眸看向苏逸尘，眼底闪过一丝被看穿的无奈，嘴角轻轻勾了勾：“嗯，总觉得哪里绕不过来。换了三种思路，还是卡在求极值的地方。”
苏逸尘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拿过江驰手里的笔。他俯下身，手臂越过课桌的间隙，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游走。台灯光落在他的发顶，晕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江驰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心里忽然就安静下来。
“你看，这里不用硬算，可以用导数的几何意义来解。”苏逸尘的声音温温的，像是带着橘子糖的甜意，“先设切点坐标，再根据斜率公式建立方程，最后联立就能求出来。”
他的笔尖划过纸张，辅助线和公式一步步铺展开，思路清晰得让人豁然开朗。江驰看着草稿纸上逐渐成型的解题步骤，之前堵在心里的那团乱麻，像是被人轻轻捋顺了，瞬间通透。
“原来如此。”江驰低声叹道，看向苏逸尘的眼神里带着点佩服，“还是你厉害，我钻牛角尖钻了快半小时。”
苏逸尘放下笔，直起身来，冲他挑了挑眉：“谁让你上课走神的？老师讲这个知识点的时候，你八成在偷看窗外的篮球。”
江驰被戳穿心事，耳根微微泛红，却没反驳，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糖纸是明亮的橘色，在灯光下晃眼。他指尖灵巧地剥开糖纸，将那颗圆滚滚的橘子糖递到苏逸尘嘴边：“谢了，奖励学霸的。”
苏逸尘没客气，张口咬住，甜丝丝的橘子味在舌尖瞬间漫开，带着一股清爽的果香。这味道很熟悉，和那晚游乐园烟花下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偷吃到糖的小松鼠，看得江驰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人就那样坐着，教室里的人又走了几个，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课桌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苏逸尘咬着糖，刚要开口调侃江驰刚才的笨思路，教室前门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班主任，她手里拿着教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江驰身上，朝他招了招手：“江驰，你出来一下。”
江驰愣了愣，放下手里的笔，起身朝门口走去。苏逸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纳闷，这个点班主任找他，能有什么事？
他趴在桌子上，支着下巴，看着门口的方向。班主任的声音不高，隔着一段距离，只能隐约听到几句。他看见江驰的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看见他原本放松的肩膀，慢慢绷紧，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那一瞬间，苏逸尘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江驰走回座位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逸尘太了解他了，能看出他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一丝惊涛骇浪，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翻涌着压抑的烦躁和茫然。他坐下来，手里的笔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连呼吸都比刚才沉了几分。
苏逸尘没急着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教室里的最后一个同学也收拾好书包走了，整个教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晚风卷着梧桐叶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苏逸尘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江驰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厉害：“她要回来了。”
“谁？”苏逸尘下意识地问，下一秒就反应过来，心脏猛地一沉。
除了那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抛下他，销声匿迹了十几年的女人，还能有谁。
江驰没看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桌角的一道划痕，那是他刚开学时不小心划出来的，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聚焦点。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动作僵硬得厉害：“班主任说，她联系了学校，说这周要回来，要见我。”
苏逸尘咬着糖的动作顿了顿，甜味瞬间变得有些齁人。他太清楚江驰对这个母亲的感情了，不是想念，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掺杂着怨怼、陌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措的复杂情绪。十几年的空白，不是一句“我回来了”就能填平的。
“她怎么会突然……”苏逸尘的声音低了下去，没说完的话，飘在空气里。
江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谁知道。或许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或许是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吧。”
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一潭死水，可苏逸尘能感觉到，他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
苏逸尘看着他眼底的阴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他没多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别难过”“会好的”，在十几年的抛弃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他只是伸手，穿过课桌的间隙，轻轻碰了碰江驰放在桌下的手。
江驰的手指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他转过头，看向苏逸尘，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委屈、烦躁、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下一秒，他反手握住苏逸尘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掌心却一片冰凉。
苏逸尘的手很软，带着一点橘子糖的甜香，江驰握着他的手，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心里那点翻江倒海的烦躁和不安，像是被一点点抚平了。
“我不想见她。”江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苏逸尘没说话，只是反手回握住他，用指尖轻轻蹭了蹭他冰凉的手背，无声地安抚着。
两人就那样握着彼此的手，坐在安静的教室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逸尘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沉甸甸的沉默，教室后门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两人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就看见后门那里，周屿扒着门框，半个身子探进来，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祁安站在他身后，正拽着他的后领，脸上的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哭笑不得。
显然，这两个人，已经在后门扒了好一会儿了。
江驰猛地松开苏逸尘的手，像是触电一样收回手，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眼神飘向窗外，假装在看夜景，只是泛红的眼尾，还是泄露了他刚才的情绪。苏逸尘也赶紧低下头，扒拉着桌上的练习册，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周屿反应过来，刚要开口喊什么，就被祁安狠狠拽了一把后领：“闭嘴。”
周屿吃痛，捂着脖子，委屈巴巴地看向祁安：“我就是想喊他们一起去吃夜宵……”
祁安没理他，只是朝江驰和苏逸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拽着还在挣扎的周屿，转身消失在了后门的阴影里。
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江驰和苏逸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窘迫。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在暮色沉沉的教室里，慢慢漾开。
窗外的晚风，依旧在吹，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少年人藏在心底的，无人知晓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