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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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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是在便利店门口见到那个女人的。
那天是周六,他值白班,下午三点多的太阳正烈,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空气里飘着一股热气。他刚把一箱冰镇矿泉水搬到冷藏柜旁,直起身擦汗的瞬间,就撞进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里。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烫成了精致的大波浪,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手里拎着一个亮闪闪的名牌包,脚上踩着高跟鞋,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树荫下,和这条布满老旧店铺、尘土飞扬的老街格格不入。她的脸上化着淡妆,掩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可那双眼睛,江驰到死都不会忘——就是这双眼睛,在他八岁那年,带着决绝和一丝愧疚,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跟着别的男人走了。
是他妈,林慧。
江驰的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冰凉的水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裤脚,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便利店的店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坐在柜台后嗑瓜子,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看江驰,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慧,疑惑地扬声问:“小驰,这是找谁的啊?”
林慧的目光落在江驰发白的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几分小心翼翼。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是他妈妈。”
店长“哦”了一声,看这阵仗就知道是家事,识趣地缩回了柜台里,还特意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些,把门口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周围的蝉鸣聒噪得厉害,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可江驰的耳朵里却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水渍慢慢蔓延开来,沾湿了他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水:“你来干什么?”
林慧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往前迈了两步,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江驰的脸,可看到江驰紧绷的侧脸,手又僵在了半空中,最终只能尴尬地收了回去。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尾音微微发颤:“小驰,妈……妈想你了。”
“想我?”江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嘲讽,“你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
八岁那年的记忆,像被打碎的玻璃碴子,瞬间涌进脑海里,扎得他生疼。
那天也是个晴天,阳光比今天还要烈。他放学回家,推开门就看到家里乱糟糟的,衣柜被翻得底朝天,沙发上扔着几件妈妈的衣服。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瓶白酒,地上散落着一地的烟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他怯生生地走过去,拉了拉父亲的衣角,小声问:“爸爸,妈妈呢?”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红了眼眶,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后来,邻居阿姨告诉他,他妈妈跟着一个南方来的有钱人跑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那天起,他的世界就塌了。父亲开始酗酒,喝醉了就对着他拳打脚踢,骂他是“没人要的野种”。他在学校里被同学嘲笑,回家要面对父亲的暴力,日子过得像活在地狱里。直到父亲在一次醉酒后,骑着摩托车撞上了大货车,当场身亡,他被送进了孤儿院,后来又被远房的大伯收养,日子才稍微安稳了一点。
这些年,他靠着助学金和便利店的兼职,勉强维持着学业和生计。他早就把这个女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剔除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林慧看着江驰眼底的恨意,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抬手抹了抹眼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小驰,当年是妈不好,妈糊涂,妈对不起你和你爸。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妈这一次?”
江驰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他见过太多次眼泪了,父亲的,自己的,孤儿院那些孩子的。眼泪这种东西,最不值钱,也最没用。
“原谅?你以为你一句我回来了就能弥补这些年的事儿吗?”江池冷笑一声“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我不想看见你。”
“小驰!”林慧急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快步走到江驰面前,把卡往他手里塞,“这卡里有十万块钱,是妈给你的补偿。你拿着,买点好吃的,买点新衣服,别再在这里打工了,太辛苦了。”
江驰连看都没看那张卡一眼,抬手就把它挥到了地上。银行卡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我不稀罕你的钱。”他的眼神冷得像刀,“你走,带着你的钱,滚出我的生活。”
林慧看着地上的银行卡,又看看江驰冷漠的脸,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开口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小驰,妈这次回来,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是……是想告诉你,我和你现在的爸爸,要回国定居了。”
江驰的脚步顿住了,他皱起眉,看向林慧,眼底满是疑惑。
林慧擦了擦脸上的泪,继续说道:“我们在南方待了十几年,现在生意稳定了,就想回来这边发展。你弟弟……你同母异父的弟弟,今年五岁了,叫许乐,一直没回过这边,我想带他回来看看,也想……也想和你重新相处一下。”
“弟弟?”江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没有弟弟。”
“小驰,小宝他很可爱的,他知道有你这个哥哥,一直吵着要见你。”林慧连忙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我们在市中心买了房子,很大,也很宽敞。你搬过去和我们一起住吧,妈会好好补偿你的,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江驰终于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浓浓的悲凉和不屑。他看着林慧,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好日子,不用你给。你和你的丈夫,你的儿子,过你们的好日子去,别来打扰我。”
说完,他不再看林慧一眼,转身就往便利店里面走。他的背影挺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林慧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银行卡,看着江驰消失在便利店的门后,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阳光依旧毒辣,蝉鸣依旧聒噪,可便利店门口的树荫下,却只剩下一个女人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而便利店里面,江驰靠在冷藏柜上,抬手捂住了脸。冰冷的柜门贴着他的后背,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被冰箱运作的嗡嗡声,轻轻掩盖了。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阵清凉的风。
江驰猛地抬起头,手还僵在半空中,眼底的红血丝和未干的泪痕,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来人的眼里。
是苏逸尘。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刚给奶糖煮好的鸡胸肉碎,原本是来接江驰下班,一起回他家喂猫的。刚走到路口,就瞥见了便利店门口站着的林慧,那身和老街格格不入的打扮让他多留了个心眼,走近了又隐约听到争执的声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苏逸尘的目光先落在江驰泛红的眼眶上,心疼瞬间漫了上来,随即便迎上了林慧看过来的视线。
林慧打量着苏逸尘,眼前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眉眼温和,手里还拎着个印着卡通小猫的保温袋,一看就是和江驰同龄的学生。她心里顿时升起一丝探询的意味,站起身迎了两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这位同学,你是江驰的朋友吧?”
苏逸尘连忙点了点头,先快步走到江驰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等江驰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他才转过身,对着林慧微微鞠了一躬,礼貌又客气:“阿姨您好,我是江驰的朋友苏逸尘。我来接他回家,奶糖还等着我们喂呢。”
林慧皱了皱眉,觉得这少年的态度太过客气,反倒透着一股疏离。她转念又想着他或许能帮自己劝劝江驰,便又挤出笑容,往苏逸尘身边凑了两步:“同学啊,我是江驰的妈妈。你看他现在,自己住,还得放学来打工,日子过得多辛苦。我是想接他去市中心住,让他过好日子的,可他就是倔,不肯听我的。”
苏逸尘闻言,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轻声说道:“阿姨,我知道您是心疼江驰。但江驰他其实很厉害的,他靠自己的努力上学、兼职,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我觉得,他现在这样靠自己挣来的踏实日子,就是他喜欢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慧手里的银行卡上,语气依旧诚恳:“而且,江驰是个特别要强的人,他应该更希望得到的是尊重,而不是这样的补偿。”
林慧的脸色白了白,被一个半大的少年说得哑口无言,心里顿时有些恼火,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烦:“我和我儿子说话,你个小孩懂什么?”
这话一出,一直沉默着的江驰猛地抬起头。
他眼底的脆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戾气。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将苏逸尘完完全全护在了身后。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迎风而立的松树,眼神冷冽地盯着林慧,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你冲他吼什么?是我让他来的!轮不到你对他指手画脚!”
苏逸尘愣了愣,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江驰的衣角,却被江驰反手握住了手腕。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别怕,有我在。
林慧彻底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银行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却浑然不觉。
她看着江驰护着苏逸尘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维护和怒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记忆里的江驰,总是怯生生的,被父亲打骂时只会缩在角落哭,被同学欺负了也只会默默忍下,从来不会这样挺直脊背,用这样冰冷又带着锋芒的眼神对着谁。
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看向苏逸尘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和依赖,那是一种她在他八岁之后,就再也没能从他眼里看到过的光。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已经有人,成了他拼尽全力也要护着的软肋。
林慧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要吼那个少年,想再说几句软话劝劝江驰,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她看着江驰紧握苏逸尘手腕的手,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再也融不进这个少年的世界了。
江驰没再看她一眼,握着苏逸尘的手腕,转身就往便利店外走。路过门口时,他脚步都没顿一下,仿佛身后的女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逸尘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踉跄,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江驰的手心在微微发颤。
蝉鸣依旧聒噪,风里传来香樟树的味道。两人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林慧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银行卡。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卡面,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到底,还是把自己的儿子,弄丢了。
便利店的店长从柜台后探出头,看着蹲在地上哭的林慧,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街角,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两人一路沉默着往苏逸尘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江驰的手还紧紧攥着苏逸尘的手腕,力道不算轻,手心的汗濡湿了两人的皮肤,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苏逸尘没有挣开,只是轻轻晃了晃被握着的手腕,声音放得柔柔软软的:“江驰,你攥疼我啦。”
江驰这才回过神,像是触电般松开手,指尖微微蜷缩着,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对不起,我……”
“没事。”苏逸尘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奶糖还等着吃鸡胸肉呢,我们快点回家吧。”
江驰点了点头,脚步却依旧有些沉。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踢开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苏逸尘家的小院就在不远处,院门口的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簌簌往下落,飘了两人满身。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择菜,看到两人回来,笑着扬声:“回来啦?饭马上就好。”
话音刚落,西厢房就传来一阵细细的猫叫,奶糖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围着两人的裤脚打转,尾巴翘得老高。
苏逸尘把保温袋递给江驰,弯腰抱起奶糖,揉了揉它的脑袋:“去,找江驰哥哥要吃的。”
奶糖像是听懂了,从苏逸尘怀里跳下来,蹭着江驰的小腿,喵喵叫着。
江驰蹲下身,打开保温袋,里面的鸡胸肉碎还温着。他捏起一小块,递到奶糖嘴边,小猫立刻叼住,吃得呼噜呼噜响。看着奶糖软乎乎的模样,江驰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了些。
奶奶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走到两人身边,看了看江驰的脸色,没多问,只是说:“江驰,留下来吃饭吧,今天炖了排骨汤。”
“谢谢奶奶。”江驰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晚饭的气氛很安静,奶奶给两人碗里盛了满满的排骨,苏逸尘时不时给江驰夹一筷子菜,奶糖蹲在桌角,舔着自己的爪子。没有人提下午发生的事,可苏逸尘能感觉到,江驰的心绪,还沉在谷底。
吃完饭,苏逸尘收拾碗筷,江驰主动帮忙洗碗。水龙头的水流哗哗响,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渍。苏逸尘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江驰的背影,轻声说:“江驰,要是心里难受,就说出来吧,我听着呢。”
江驰的动作顿了顿,水流溅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以为,我早就不在乎了。”
不在乎她的离开,不在乎她的不闻不问,不在乎这个所谓的“妈妈”。
可当她真的站在自己面前,说着要补偿,说着要带自己去过好日子,说着她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时,他才发现,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恨意和委屈,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她凭什么?”江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凭什么走了十几年,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抹平一切?凭什么觉得,钱就能买回所有?”
苏逸尘走到他身边,关掉水龙头,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他手上的水。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江驰。
少年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像一阵轻柔的风,吹散了江驰心底的寒意。
江驰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他反手抱住苏逸尘,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压抑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浸湿了苏逸尘的T恤,温热的,带着一丝咸涩。
奶糖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蹲在两人脚边,轻轻蹭着江驰的脚踝,像是在安慰他。
苏逸尘拍着江驰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稳。他在江驰耳边,轻声说:“江驰,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奶奶,有周屿和祁安,还有奶糖。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江驰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月光很温柔,洒在院子里,槐花落了一地。奶糖的呼噜声轻轻响起,和着厨房里的呼吸声,构成了一幅安静又温暖的画面。
江驰想。或许,那些过去的伤痛,真的可以慢慢愈合。
因为…他的身边,已经有了想要珍惜的人。
晚饭的最后一点热气消散在空气里,苏奶奶收拾着碗筷,眼角的皱纹弯成了月牙。她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看着缩在沙发上、脸色还带着点苍白的江驰,叹了口气:“小驰啊,今晚就别回你那出租屋了,住着也不方便,就在奶奶这儿歇下。”
江驰愣了愣,指尖攥着的一次性纸杯被捏得变了形。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却被苏奶奶打断了。
“别跟奶奶客气。”苏奶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你跟逸尘是好朋友,住家里怎么叫麻烦?就是咱家屋子小,就两间房,我一间,逸尘一间,实在腾不出多余的地方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旁边的苏逸尘,笑着安排:“逸尘,你今晚就去睡沙发吧,让小驰睡你床上,他今天肯定累坏了,得好好歇着。”
苏逸尘想都没想就点头:“没问题,沙发软和着呢,我……”
“不用。”
江驰突然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客厅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苏奶奶和苏逸尘都看向他。江驰的耳尖悄悄泛红,却还是抬着头,目光落在苏逸尘脸上,语速放得很慢,像是怕被拒绝似的:“沙发太窄了,睡不舒服。我跟你挤一张床就行,一米五的床,两个人……不挤。”
这话一出,苏逸尘的耳朵“腾”地一下就红透了。
他想起巷口那次仓促的吻,想起误会解开时辗转的温柔,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连指尖都有点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出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了轻轻的一句:“……嗯,不挤。”
苏奶奶看着两个少年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没点破,只是拍了拍手:“行,那就这么定了!我去拿两床薄被,晚上天热,盖太厚容易出汗。奶糖今晚也别进房间了啊,省得半夜挠人。”
奶糖仿佛听懂了似的,“喵”了一声,委屈巴巴地蹲在了沙发边,还用脑袋蹭了蹭江驰的脚踝。
江驰看着苏奶奶的背影,又看向身边脸颊泛红的苏逸尘,喉咙里像是堵了点什么,有点发酸,又有点发烫。他其实从来没奢望过这样的温暖,没奢望过有人会毫不犹豫地留他住下,更没奢望过,能正大光明地和喜欢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苏逸尘缓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把旁边果盘里最甜的一颗草莓塞进江驰嘴里,假装镇定地转移话题:“愣着干嘛?吃点水果,甜的能让人心情好点。”
草莓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带着点阳光的味道。江驰咬了咬唇,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等苏奶奶抱来两床干净的薄被,又嘱咐了两句“晚上别踢被子”,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莓香和洗衣液的清冽味道,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苏逸尘先站起身,拎起江驰的外套:“走吧,去我房间。我那有新的牙刷和毛巾,你直接用就行。”
江驰跟着他站起来,脚步有点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
走进苏逸尘的房间时,一股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书桌上堆着整齐的课本和画稿,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在台灯的光线下,透着点生机勃“勃的绿意。
那张一米五的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看起来干净又柔软,正安安静静地等着两个人。
苏逸尘把外套放在椅子上,转身去衣柜里找睡衣,耳根还泛着红:“你先洗澡吧,我找件我的睡衣给你,应该能穿。”
江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台灯在他身上投下的柔和光影,下午在便利店门口的那些委屈和狼狈,好像都被这满室的温暖,悄悄抚平了。
他轻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好。”
浴室里的水声淅淅沥沥响了二十分钟,终于停了。
江驰穿着苏逸尘的睡衣走出来时,耳廓还沾着点水珠。那是件纯棉的白色短袖,袖口被苏逸尘卷了两圈,穿在江驰身上还是短了点,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皮肤在暖黄的台灯光线下,白得有点晃眼。长裤的裤脚也短了一截,露出脚踝精致的骨节,沾着的水汽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苏逸尘正坐在书桌前翻漫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两秒,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指尖攥着的漫画书角被捏得发皱,连翻页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睡衣……还合身吗?”他问得有点心虚,视线不敢和江驰对视,只好落在对方露出的脚踝上。
江驰扯了扯衣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睡衣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苏逸尘身上的味道。他裹着这股味道,像被一层柔软的暖意裹住,连带着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都松弛了几分。
苏逸尘赶紧站起身,把书桌前的椅子让给他:“你坐会儿,我去洗澡。”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浴室,反手带上门的那一刻,才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镜子里映出少年泛红的眼尾,他想起刚才江驰站在门口的模样,想起两人即将躺在同一张床上的画面,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拧开水龙头的瞬间,冰凉的水溅到脸上,才勉强压下那股灼热的悸动。
浴室的水声再次响起。
江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漫画书旁边,是苏逸尘的画稿,画的是巷口的梧桐树,还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低头喂猫。少年的侧脸轮廓,眉骨的弧度,甚至连抿着唇的样子,都和自己一模一样。画纸右下角还写着一行小字:“放学路上的小猫和他”。
江驰的指尖轻轻落在画纸上,触感细腻,带着铅笔屑的微凉。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直到浴室的水声停下,才猛地收回手,假装在看窗外的夜景。窗外的月光很淡,却足够照亮远处的屋顶,和记忆里某个同样安静的夜晚重叠。
苏逸尘洗完澡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他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床边,掀开了靠里侧的被子:“你睡里面吧,靠墙,不容易掉下去。”
江驰没动。
苏逸尘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以为他还在拘谨,又补充了一句:“我睡觉很老实的,不踢被子,也不抢……”
话没说完,江驰已经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靠外侧的被子躺了下去。
“我睡外面。”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靠里,安全。”
苏逸尘愣了愣,随即笑了。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糖,甜得漫到了嘴角。
他没再反驳,拧灭了台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线柔化了房间里的所有轮廓,他躺进被子里时,能清晰地闻到江驰身上传来的、和自己一样的皂角香。一米五的床,确实不算宽。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躺着,背对着背,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像敲在心跳上的鼓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驰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点沙哑的疲惫:“苏逸尘。”
“嗯?”苏逸尘立刻应声,后背绷得紧紧的。
“今天……谢谢你。”
谢谢你挡在我身前,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这句谢谢里,沉甸甸的。
苏逸尘的后背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面对着江驰的脊背。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也绷紧了,便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谢什么?我们又不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这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轻,又格外重,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江驰的心尖。
江驰的呼吸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和苏逸尘面对面躺着。小夜灯的光线落在苏逸尘的脸上,睫毛纤长浓密,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唇瓣是淡粉色的。和巷口那次仓促的吻、误会解开时辗转的温柔,一模一样。
江驰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喉结滚了滚。
苏逸尘也看着他,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近到江驰的指尖已经抬起来,快要触碰到苏逸尘泛红的耳尖。
空气里的暧昧像被点燃的烛火,明明灭灭,烧得人指尖发烫。
就在这时,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突然在门板上响起,伴随着苏奶奶温和的声音:“逸尘,小驰,睡了没?奶奶给你们端杯温牛奶过来,睡前喝了好睡。”
两人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后弹开,瞬间拉开了半臂的距离。
江驰迅速别过脸,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手指紧张地攥着被子的边角,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整。
苏逸尘更是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没、没睡呢奶奶!您放门口就行,我们自己拿!”
门外的苏奶奶应了一声“好”,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谁都没敢转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刚才那股汹涌的暧昧,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撞得四分五裂,只剩下满屋子的尴尬,无处可藏。
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房间里的寂静又漫了回来,比刚才还要让人局促。
苏逸尘僵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坐起身,胡乱地抓了抓头发,哑着嗓子说:“我、我去拿牛奶。”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鼻尖快要相抵的画面,心脏擂鼓似的跳,连耳根都烫得惊人——要是奶奶再晚来一秒,他们是不是就真的亲上了?那奶奶推门进来,岂不是正好撞上?
他掀开被子下床时,腿都差点磕到床沿。走到门口,刚拧开门锁,就看见两杯温牛奶放在门槛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端起牛奶转身,对上江驰看过来的目光,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天知道他现在多怕和江驰对视,生怕对方从自己眼里,看出那点没藏住的、羞人的心思。
“给。”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江驰的手背,像触电似的缩回手,连耳根的红意都蔓延到了脖颈。
他飞快地转过身,假装去看窗外的月亮,心脏却跳得更快了——刚才那一下触碰,像电流似的窜遍全身,烫得他指尖发麻。
江驰接过牛奶,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却没让他慌乱的心绪平复半分。他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意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怦怦直跳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轻的啜饮声,还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苏逸尘捧着杯子,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江驰那边瞟。他看着江驰垂着的眼睫,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的样子,心里又甜又慌,像揣了颗化不开的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这份安静里的尴尬。
很快,两杯牛奶见了底。
苏逸尘接过江驰递来的空杯子,放在书桌的一角,转身时,目光不小心扫过江驰泛红的耳根,心跳又漏了一拍。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害羞啊。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飞快地压下去,脸颊却更烫了。
他没敢再多看,掀开被子躺了回去,背对着江驰,身体绷得像根拉紧的弦。明明之前已经亲过两次了,可刚才那临门一脚的悸动,却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汹涌。他怕自己再回头,就会忍不住打破这层薄如蝉翼的平静。
江驰也跟着躺下,同样背对着苏逸尘,只是刚才被苏逸尘碰到的手背,还残留着一点灼热的温度,烫得他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一米五的床,明明不算宽,此刻却像隔了一条银河。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驰听见身后的人轻轻翻了个身,呼吸声近了一点。
他的心跳跟着快了半拍。
又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苏逸尘蚊子似的声音,带着点羞赧的鼻音:“……刚才,你别多想。”
天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逸尘多怕江驰真的“不多想”。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只能装得云淡风轻,这种滋味,涩得他舌根发苦。
江驰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回头,只是对着黑漆漆的墙壁,轻轻“嗯”了一声。尾音落下时,却悄悄往苏逸尘的方向,挪了挪指尖。
空气里的尴尬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悄悄溜进房间,落在两个他们的后背上,落在那两床并排放着的薄被上,安静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