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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执念 ...


  •   夕阳把巷口的梧桐影拉得老长,橘红色的光透过叶缝,在江池脚边碎成一片斑驳。他攥着那个装着核桃酥的纸袋,指尖被粗糙的纸边硌得发疼,和苏逸尘并肩往家走时,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苏逸尘察觉到他的沉默,没有多问,只是时不时伸手,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像在无声地安抚。周屿和祁安识趣地走在前面,两人低声聊着天,刻意把空间留给他们。周屿手里还拎着给江池带的晚饭,是巷口那家老字号的牛肉面,热气透过塑料袋隐隐约约地漫出来,祁安则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担忧。

      走到那栋爬满青苔的老居民楼下,江池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三楼那个熟悉的窗口。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道厚重的屏障,隔绝了里面的一切。楼洞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隔壁邻居家飘来的油烟味,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以前只觉得厌烦,此刻却无端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苏逸尘,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在楼下等我,我上去一趟。”

      “我陪你。”苏逸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他伸手,替江池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熨帖得让人心安。

      江池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心里的那块坚冰,又软了几分。他点了点头,攥着纸袋的手,松了松。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一路都黑沉沉的,只有几缕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钻进来,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台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墙壁上满是斑驳的污渍,还有些不知是谁乱涂乱画的痕迹。走到三楼,江池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锁芯发出“咔哒”一声刺耳的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烟味、酒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江池忍不住皱起眉。客厅里没开灯,窗帘紧闭,只有电视机亮着,屏幕上闪烁着嘈杂的彩票开奖画面,五颜六色的光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格外诡异。江父蜷缩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瓶啤酒,酒瓶口还在往下滴着酒液,浸湿了他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沾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头发乱糟糟地耷拉着,看起来狼狈又颓废。

      听到开门声,江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了过来,看到江池时,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哑着嗓子道:“回来了?钱呢?”

      又是钱。

      江池的心沉了下去,攥着纸袋的手,再次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回答,只是反手关上了门,和苏逸尘并肩站在玄关,像一道屏障,隔绝了门外的光。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相框,里面是他小时候和父母的合照,照片上的他笑得一脸灿烂,父亲搂着他的肩膀,母亲站在旁边,眉眼温柔。只是现在,照片上的人,早就散了。

      “问你话呢!”江父把啤酒瓶往茶几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茶几上的几个空酒瓶晃了晃,险些掉下来。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江池,又看到他身后的苏逸尘,眼底的怒意瞬间涌了上来,“又是你?上次就是你多管闲事!滚出去!”

      苏逸尘没动,只是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江池身前,眼神冷冽地看着江父。他的个子比江父高,微微垂着眼睑的模样,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江池伸手,轻轻拉住苏逸尘的衣角,摇了摇头。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的纸袋垂在身侧,声音清晰地响起,打破了客厅里的死寂:“我今天回来,不是给你送钱的。”

      “那你回来干什么?”江父冷笑一声,又拿起酒瓶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衬衫上,“嫌老子给你丢人了?翅膀硬了,能找野男人了,就看不起老子了?”

      污言秽语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江池的心里。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他想起林慧下午说的那些话,想起深夜里传来的父母争吵声,想起摔碎的碗碟,想起母亲躲在厨房偷偷抹眼泪的背影,想起那个被藏在变形金刚盒子里的钱,想起那些被他遗忘的、却真实存在过的绝望和恐惧。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赌的?”江池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客厅的死寂里,激起一圈涟漪。

      江父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他避开江池的目光,梗着脖子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小孩子家家的,少管大人的事!”

      “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江池又问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几分,眼底的红血丝渐渐浮现,像细密的蛛网,“是从我三岁那年,就开始了,对不对?”

      江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手里的啤酒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裂的玻璃溅得到处都是,酒液在地板上蔓延开来,散发出浓烈的酒味。“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底气。

      “我妈告诉我的。”江池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冰冷,像寒冬里的湖水,“她还告诉我,你输了钱就回家摔东西,就打她。她头上的那道疤,是被你推到桌角磕的,缝了三针,到现在还留着印子,对不对?”

      “你胡说八道什么!”江父的脸涨得通红,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江池的鼻子,手指抖得厉害,“是她自己不守妇道,跟着野男人跑了,还敢编排我的不是?!我打她怎么了?她要是安分守己,我能打她吗?!”

      “编排你?”江池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悲凉,听得人心里发酸,“那些催债的人堵在门口,砸门骂街,扬言要把我们娘俩卖掉抵债。她抱着我躲在衣柜里,捂着我的耳朵,一遍遍地哄我‘没事,妈妈在’。那些事,你都忘了吗?”

      “我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下着瓢泼大雨,她背着我往医院跑,浑身都湿透了,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没察觉。那时候你在哪?你在赌场里,跟一群狐朋狗友吆五喝六,彻夜未归,对不对?”

      “家里的积蓄被你败光了,我的学费交不起了,老师天天找我谈话,同学都笑话我是没妈的孩子。她走投无路,才跟着陈叔走的。她走的时候,把陈叔给她的所有钱,都藏在了我的变形金刚盒子里,想留给我当学费。这些事,你也都忘了吗?”

      江池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江父的心上。他的脸色,从通红,渐渐变得惨白,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茶几上的空酒瓶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玻璃碎片溅到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你……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无尽的慌乱和狼狈。

      “我知道了。”江池看着他,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里的纸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她嫌贫爱富,是她狠心抛弃了我。我恨了她十几年,恨她为什么不回来看我,恨她为什么要生下我,又丢下我一个人在这烂泥地里挣扎。”

      “可我现在才知道,她走的时候,有多绝望。她不是不爱我,她是在保护我。她是被你逼走的!”

      最后一句话,江池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江父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酒渍和灰尘的手,肩膀微微颤抖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在响着,彩票开奖的声音,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像是在嘲讽着这场迟来的、狼狈的对峙。

      苏逸尘快步走到江池身边,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轻轻拍着江池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江池靠在他的肩上,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出来,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苏逸尘的衬衫。

      “我妈说,她不求我原谅她。”江池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从苏逸尘的肩窝传来,“可我现在才明白,最该被原谅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他抬起头,看着江父,眼神里的冰冷,渐渐散去了几分,只剩下一片疲惫。这么多年的怨恨和执念,在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好像突然就变得轻飘飘的,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疲惫。

      “我今天回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江池吸了吸鼻子,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还没碎裂的一角,纸袋上的湿痕,还在慢慢扩散,“这是我妈今天给我买的,核桃酥,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她还记得。”

      “我知道,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江池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情绪,“你以前会带我去公园放风筝,会给我买糖葫芦,会把我扛在肩膀上,让我看得更高更远。”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自己活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但我知道,我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江池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坚定。他看着江父,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我不会再回来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拉着苏逸尘的手,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玄关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轻得像一阵风:“以后,别再赌了。”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响,隔绝了客厅里的一切。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两人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橘黄色的光映着两人相握的手,温柔得不像话。

      楼下,周屿和祁安正靠在梧桐树下等着,看到两人下来,周屿立刻迎了上去,手里还拎着那碗没凉透的牛肉面:“江池,你没事吧?”

      祁安也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

      江池摇了摇头,脸上还带着泪痕,嘴角却缓缓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他看着身边的苏逸尘,看着不远处的周屿和祁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

      “我没事。”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晚风轻轻吹过,卷起梧桐叶的清香,也卷起了少年们衣角的褶皱。

      江池知道,过去的那些阴霾和泥泞,不会一下子散去。但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身边,有苏逸尘,有他的肆野小分队。

      有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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