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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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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当天的阳光格外刺眼,金色的光线泼洒在明德中学考点的红墙上,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焦灼的热浪。考点大门外挤满了人,家长们踮着脚往里面望,手里攥着准考证复印件、矿泉水和纸巾,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期盼,一半是忐忑。穿红旗袍的妈妈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说这是“旗开得胜”的好兆头,惹得周围人跟着点头附和。
江池和苏逸尘挤在人群里,两人的手紧紧牵在一起,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苏逸尘的另一只手拎着透明文件袋,里面的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橡皮和直尺都被仔仔细细检查过三遍,袋口还别着两颗奶糖,一颗是江池最爱的牛奶味,一颗是草莓味,是昨晚特意准备的。
“别紧张。”苏逸尘侧过头,看着江池紧绷的侧脸,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像夏日里的一缕清风,“就当是平时的月考,正常发挥就行。作文记得先列提纲,别写错别字。”
江池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他抬眼看向苏逸尘,眼底满是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不紧张,等考完这科,我们就给奶奶打电话。考完试,我们立刻带她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苏逸尘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昨晚奶奶咳得格外厉害,半夜里他起来倒水时,看见奶奶捂着胸口蜷缩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强压下心里的恐慌,弯了弯嘴角,伸手捏了捏江池的脸颊:“嗯,考完就去。奶奶肯定会没事的。”
安检口的老师拿着金属探测仪开始喊人,两人松开手,苏逸尘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遍:“答题卡别漏填,主观题写工整点,不会的题先跳过,别死磕。”
“知道啦,你也是。”江池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冲他挥挥手,转身跟着人流往考场里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见苏逸尘还站在原地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边,他心里一暖,大声喊了一句,“苏逸尘,等我出来一起吃饭!”
苏逸尘笑着点头,挥了挥手。
江池这才转身,快步走进教学楼。
苏逸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转身走到旁边的树荫下,拿出手机给邻居张阿姨发了条消息,问奶奶有没有醒,有没有按时吃药。
张阿姨很快回了消息:醒了,喝了点小米粥,就是还咳得厉害,刚吃了药躺下了。你安心考试,我隔一会儿就去看看她。
苏逸尘松了口气,收起手机,找了个石凳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他却没什么心思欣赏,脑子里全是昨晚奶奶痛苦的样子,还有江池刚才坚定的眼神。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等会儿还有数学考试,不能分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考点外的家长们渐渐安静下来,偶尔的交谈声也压得极低,生怕打扰了里面考试的孩子。
语文考试的时间过得很快,两个半小时的终考铃响时,江池几乎是踩着点写完了作文的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答题卡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又检查了一遍姓名和准考证号,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了地。这次的作文题很友好,写的是“青春与同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写了他和苏逸尘百日冲刺的日子,写那些一起刷题到深夜的夜晚,写苏逸尘耐心给他讲题的样子,写奶奶端来的冰糖雪梨水,笔尖落在纸上,满是暖意。
考场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学生们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吵吵嚷嚷的。江池收拾好东西,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苏逸尘站在走廊的窗户边,手里捏着一瓶冰镇矿泉水,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蹙着。
“考得怎么样?”江池走过去,伸手撞了撞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丝雀跃,“作文题超简单,我写的我们俩,肯定不会跑题!”
苏逸尘抬起头,眼底的阴霾散去些许,露出浅浅的笑意,他把矿泉水递给他,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还行,我也写的差不多的题材。你先喝点水,等会儿去食堂吃点东西,下午还有数学。”
江池拧开瓶盖,猛灌了两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考试带来的燥热。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笑着说:“等考完数学,我们去吃那家你说的牛肉面,加双倍辣!”
“好。”苏逸尘应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温柔。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讨论着刚才的考试,有人欢喜有人愁。周屿和祁安挤开人群冲过来,周屿一脸兴奋,嗓门大得惊人:“卧槽,今年的作文题也太友好了吧!我直接写的我和祁安一起刷题的日子,老师肯定给我高分!”
祁安无奈地拽了拽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小声点,别吵到别人。”他转头看向江池和苏逸尘,笑了笑,“你们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江池点点头,刚想再说点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楼梯口传来,打破了走廊里的喧闹。
教导主任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汗水,脚步踉跄地跑过来,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扫过,像一只无头苍蝇。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几乎是吼出来的:“苏逸尘!苏逸尘在哪?!”
苏逸尘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点发紧:“我在,主任,怎么了?”
教导主任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快!苏逸尘!你奶奶刚才在家晕倒了!张阿姨发现的,已经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了,现在正在手术室抢救!医生说情况很危急,要家属立刻签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苏逸尘耳边轰然炸开。
他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电池都弹了出来。他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瞬间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可怕,他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像要砸穿胸腔,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响。
江池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他连忙扶住苏逸尘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像摸到了一块寒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逸尘,别慌,我们现在就去医院,现在就去!张阿姨在,肯定会帮我们看着的,别怕!”
周屿和祁安也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屿连忙捡起地上的手机和电池,塞回苏逸尘手里,急声道:“逸尘,我送你去医院!我爸的车就在外面,快!”
“不用……”苏逸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用力站稳身体,目光死死地盯着教导主任,一字一句地问,“哪个手术室?我奶奶她……她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啊,张阿姨打电话过来哭着说的,只说要你立刻过去签字!”教导主任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已经帮你请假了,你快去吧!剩下的考试……”
剩下的考试。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苏逸尘的心里。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池,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考场方向,眼底满是愧疚和慌乱,还有浓浓的绝望。明天还有数学和理综,后天还有英语,可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奶奶还在手术室里躺着,生死未卜,他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坐在考场里答题?
十二年的寒窗苦读,百日冲刺的日夜煎熬,那些和江池一起许下的关于海边大学的约定,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了泡影。
“对不起。”苏逸尘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看着江池,眼底满是歉意,“江池,我……”
“别说对不起。”江池打断他,伸手替他擦去眼泪,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奶奶比什么都重要,你快去,我会等你回来的。剩下的考试……”
他的话没说完,苏逸尘就明白了。剩下的考试,他是考不了了。
苏逸尘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江池的手背上,灼得他心口发疼。他用力抱了抱江池,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哽咽道:“等我……”
“我等你。”江池回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逸尘松开他,转身就往楼下跑,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周屿连忙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喊:“逸尘,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祁安看着他们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江池,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担忧:“江池,你……”
江池没有说话,他看着苏逸尘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麻。
高考,是他们熬了十二年的仗,是百日冲刺里无数个日夜的期盼,是他和苏逸尘约定好要一起考去的海边城市。他还记得,苏逸尘曾经指着地图上的那片蓝色,笑着说:“等我们考上那里的大学,就天天去海边看日出。”
可现在,苏逸尘走了。
剩下的考试,还要不要继续?
江池站在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他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还残留着苏逸尘的温度。他想起百日冲刺的那些日子,苏逸尘陪着他刷题到深夜,耐心地给他讲一道又一道他听不懂的数学题;想起早上六点,苏逸尘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逼着他背单词,背古诗文;想起奶奶坐在沙发上,织着灰色的毛衣,笑着说等他们考上大学,就带着奶糖一起去海边。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他转头看向祁安,眼神平静得不像话,没有一丝犹豫:“祁安,帮我个忙。”
祁安一愣:“什么?”
“帮我把准考证和文具袋收好,交给老师。”江池笑了笑,眼底带着淡淡的温柔,还有一丝坚定,“剩下的考试,我也不考了。”
祁安猛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江池,你疯了?这是高考!你熬了这么久,从班级倒数冲到中游,就差这最后一步了!你现在放弃,对得起苏逸尘对你的辅导吗?对得起你自己的努力吗?”
“我没疯。”江池摇摇头,他看着苏逸尘跑走的方向,声音轻轻的,却掷地有声,“没有苏逸尘,我考去再好的大学,又有什么意义?他复读,我就陪他一起复读。大不了,我们再熬一年。明年,我们一起去看海。”
祁安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文具袋,眼底满是无奈,却又带着一丝敬佩:“你想好了?”
“嗯。”江池点点头,他转身往楼下跑,脚步轻快,心里却无比安稳。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知道,未来的一年,会很辛苦,会有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日子,会有压力,会有疲惫,但他更知道,只要和苏逸尘在一起,再苦的日子,也会甜起来。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手术室门口,红灯亮得刺眼,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发疼。苏逸尘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周屿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默默递给他一瓶水,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走廊的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逸尘抬起头,看见江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头上满是汗水,校服外套都跑掉了,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苏逸尘愣住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不用考试吗?下午还有数学……”
江池跑到他面前,弯腰扶着膝盖喘气,他抬起头,看着苏逸尘苍白的脸,笑了笑,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把塑料袋递给他:“我不考了。”
塑料袋里是两颗奶糖,一颗牛奶味,一颗草莓味。
“你说什么?”苏逸尘的眼睛猛地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我说,我不考了。”江池重复了一遍,他用力握了握苏逸尘的手,眼底满是笑意,还有坚定的光,“你复读,我陪你一起复读。明年,我们一起考去海边,一起看日出,好不好?”
苏逸尘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手里的奶糖,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他用力抱住江池,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江池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像晚风:“别哭,奶奶会没事的。我们还有一年,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手术室的红灯,还在亮着。
但走廊里的风,却好像温柔了起来。
他们紧紧相拥,在兵荒马乱的高考日里,许下了一个关于复读和未来的约定。
明年夏天,他们一定会一起,去看海。
……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杂着晚风卷进来的夏末燥热,熏得人鼻腔发酸。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得刺眼,像一颗烧红的炭,灼得人眼睛发疼。那扇紧闭的门仿佛一道生死的界限,把里面的绝望和外面的煎熬,硬生生隔成了两个世界。
苏逸尘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止不住地发抖。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着青白色,连带着小臂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校服裤子的膝盖处,早就被他手心沁出的冷汗濡湿了一大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可他顾不上这些,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扇门上,像是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苏逸尘的心上。
他想起昨天晚上,奶奶还坐在沙发上,给他和江驰剥橘子,橘子瓣上的白丝都被仔细摘掉,一边剥一边念叨:“明天考试别紧张,奶奶在家炖了鸡汤,等你们考完回来喝。”
橘子的酸甜味好像还在鼻尖萦绕,老太太带着笑意的声音,也还在耳边回响。
怎么就……
苏逸尘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渗出血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晃过的全是奶奶的样子——是清晨五点,在厨房忙碌的佝偻背影;是他熬夜刷题时,悄悄放在桌边的温牛奶;是织到一半的灰色毛衣,针脚歪歪扭扭,却藏着最细腻的温柔。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日常,在此刻全都变成了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那盏刺眼的红灯,终于灭了。
“嗡——”
苏逸尘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长椅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缓缓推开的门。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又惋惜的脸。他的目光落在苏逸尘身上,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重,像一块巨石,狠狠砸了下来:
“对不起,同学。我们尽力了。老人的肺部感染已经扩散到胸腔,加上并发症突发,心脏骤停……没能抢救回来。”
“没能……抢救回来……”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碾碎了苏逸尘最后一丝希望。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耳边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医生的叹息、护士的脚步声,全都离他很远很远。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白得晃眼。
“奶……奶……”
过了好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想冲进去,想看看那个总是笑着喊他“小尘”的老太太,想告诉她,他还没考完试,还没带她去海边看日出,还没穿上她织的毛衣……
可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迈不动一步。巨大的悲痛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将他淹没。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吸,却只吸入了一口冰凉的消毒水味。
紧接着,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噗——”
苏逸尘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沫喷在了洁白的地砖上,像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鸣响越来越大,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风,带着少年急促的喘息。
江驰跑了过来,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歪扭扭,拉链半敞着,额头上满是汗水,发丝黏在皮肤上,狼狈不堪。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颗奶糖,一颗牛奶味,一颗草莓味——那是他刚才在路边的小卖部买的,想着苏逸尘现在肯定很害怕,吃颗糖能好受点。
他甚至没来得及跟监考老师好好请假,只说了一句“我要去医院找我爱人”,就不顾一切地冲出了考场。数学考试的预备铃还在耳边响着,可那又怎么样?没有苏逸尘,这场高考,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江驰冲进走廊,一眼就看到了靠墙软倒的苏逸尘,还有地上那滩刺目的血沫。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逸尘!”
江驰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疯了一样冲过去,接住苏逸尘软倒的身体,滚烫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滴落在苏逸尘苍白的脸上。
“逸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他伸手抱住苏逸尘,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护士推着担架床匆匆跑来,医生们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苏逸尘抬上去。江驰紧紧跟着,手指死死攥着苏逸尘冰凉的手,一步都不肯松开。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作响,红色的警报灯刺眼得厉害。
江驰看着被推进急诊室的苏逸尘,看着那扇再次关上的门,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捂着脸失声痛哭。
他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两颗奶糖滚了出来,一颗滚到了担架床的轮子底下,一颗滚到了那滩血沫旁边。透明的糖纸反射着惨白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远处,传来了下午数学考试正式开始的铃声。
悠长的,尖锐的,像一根针,狠狠刺破了这压抑的寂静。
那是他和苏逸尘约定好,要一起走进的考场。是他们熬了无数个日夜,刷了无数套卷子,心心念念想要奔赴的战场。
可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江驰缓缓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水,目光死死地盯着急诊室的门。他捡起地上的两颗奶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将其中一颗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他在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像刚才的苏逸尘一样,目光寸步不离地锁着那扇门。
手里攥着的,是另一颗奶糖。
糖纸被他手心的冷汗濡湿,黏黏地贴在皮肤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冰冷的走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高考的最后一场铃声响起时,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苏逸尘被推了出来,依旧昏迷着,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医生说,他是悲痛过度引发的应激性休克,加上情绪激动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需要好好静养。
江驰走过去,轻轻握住了苏逸尘冰凉的手。
他的指尖很暖,苏逸尘的指尖却凉得像冰。
江驰俯下身,凑到苏逸尘的耳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逸尘,我没去考试。”
“没关系,我们还有明年。”
“我陪你一起,复读一年。”
“明年夏天,我们一起去看海。”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苏逸尘的耳廓上。
苏逸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
急诊室的灯光亮了起来,暖黄的,却驱散不了这满室的寒意。
江驰坐在床边,握着苏逸尘的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这场兵荒马乱的高考,终究是成了他们青春里,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疤。
但。
他还有苏逸尘。
……
夜色渐深,医院的走廊里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护士站微弱的灯光。急诊室外面的长椅。急诊室外面的长椅硬邦邦的,江驰坐了不知道多久,身上的校服还沾着傍晚的汗水和灰尘,指尖却始终紧紧攥着苏逸尘的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绿色光点,是此刻唯一的生机。苏逸尘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眼睫长长的,垂在眼睑下方,看不出一点醒转的迹象。
江驰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把苏逸尘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里,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那片冰凉。他看着苏逸尘的脸,眼眶又开始发酸。
下午冲进走廊时看到的那滩血沫,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眼底,拔不出来。
他想起昨天晚上,苏逸尘还在灯下给他讲数学题,奶奶端着冰糖雪梨水走进来,笑着说:“小驰别嫌我们家小尘啰嗦,他就是心软,看不得你熬夜。”
那时候的灯光暖融融的,橘子皮的香味飘在空气里,一切都好得不像话。
怎么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变了呢?
江驰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在苏逸尘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逸尘,”他的声音很轻,怕吵醒了床上的人,又怕他听不见,“奶奶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的。她还等着我们考上大学,一起去海边呢。”
“我已经跟老师说好了,复读的事,我陪你。不怕,我一直都在。”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白天在教室里那样,说着那些没说完的话,说着那些关于未来的约定。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哽咽。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苏逸尘的脸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驰的眼皮开始发沉,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他趴在床边,脑袋搁在苏逸尘的手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橘子香味的晚上,苏逸尘的声音温柔,奶奶的笑容慈祥,他和苏逸尘手牵着手,走在海边的沙滩上,海浪声一阵一阵的,舒服得让人不想醒。
不知何时,病床上的人,眼睫轻轻颤了颤。
苏逸尘的意识像是沉在一片冰冷的深海里,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他,耳边是奶奶温柔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他想伸手去抓,可抓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直到一股熟悉的暖意,从指尖传来。
很轻,很暖,像冬天里的太阳,像深夜里的灯,像……江驰的手。
他的睫毛又颤了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皱了皱眉。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渐渐清晰。
他看到了趴在床边的江驰。
少年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睡得很沉,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苏逸尘的喉咙动了动,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江驰攥着自己的手,那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进来。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医生沉重的声音,胸口的剧痛,还有那口呛出来的血……
奶奶……
苏逸尘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手指动了动,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江驰的手。
江驰睡得很浅,几乎是瞬间就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苏逸尘湿漉漉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江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和狂喜瞬间席卷了他。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逸尘!你醒了?”
苏逸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江驰……”
这两个字一出,江驰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松开手,俯身,小心翼翼地抱住了苏逸尘。
他的动作很轻,怕碰疼了床上的人,手臂却收得很紧,像是要把苏逸尘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苏逸尘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也缓缓抬起手,环住了江驰的后背。
少年的肩膀很宽,很结实,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病房里没有说话声,只有两人压抑的哽咽声,和心电监护仪依旧规律的“滴滴”声。
月光透过窗户,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苏逸尘把脸埋在江驰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眼泪越掉越凶。
他失去了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可他还有江驰。
还有人,愿意陪着他,走过这兵荒马乱的青春,走过这满是荆棘的复读路。
江驰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一样。他的眼泪滴落在苏逸尘的头发上,温热的,带着咸涩的味道。
“我在呢,”他贴着苏逸尘的耳朵,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逸尘,我一直在呢。”
苏逸尘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窗外的夜很静,星星躲在云层后面,月亮温柔得像一汪水。
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像是一场狂风暴雨,摧毁了他们原本的期待。
但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两个少年紧紧相拥的身影,却像是一束光,刺破了所有的黑暗和绝望。
天快亮的时候,苏逸尘才在江驰的怀里,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江驰没有动,依旧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眼底满是温柔的坚定。
复读的路会很苦吧。
没关系。
他陪他。
明年夏天的海,他们一定要一起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