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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谢凌的耐心,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更高级的狩猎技巧。他不再满足于远观,也不再局限于物质层面的“关怀”渗透。他开始精心策划一种更致命、也更难以抗拒的接触——灵魂层面的“共鸣”。

      这个机会,在一个月后来临。

      言澈参与的那部文艺片《春逝》后期制作接近尾声,导演组织了一场小范围的内部看片会,邀请了几位重要的资方、影评人和核心主创,旨在收集反馈,也为后续的宣发预热。作为戏份吃重且表现备受期待的配角,言澈自然在邀请之列。

      他本有些犹豫,因为这种场合难免遇到不想见的人。但导演亲自来电,言辞恳切,希望他能到场听听各方对他表演的真实评价,这对年轻演员的成长至关重要。言澈无法拒绝。

      看片会安排在城郊一家私密性极高的会员制艺术影院。言澈刻意提前了一些到场,想避开人流高峰。然而,当他步入灯光柔和、铺着厚地毯的休息厅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正在低声讲电话的身影。

      谢凌。

      他似乎也是刚到,脱下的黑色大衣随意搭在臂弯,一身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西装,身姿挺拔。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电话刚好讲完。看到言澈,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很自然地将手机收起,朝他点了点头。

      “来了?”谢凌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熟稔的平淡,仿佛他们早已约好。

      言澈脚步微顿,点了点头:“谢总。”

      “不用这么客气。”谢凌走上前几步,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远,“今天是以观众和合作伙伴的身份来的。”他目光落在言澈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听说你在《春逝》里的表现很惊艳,李导赞不绝口。”

      “导演过奖了,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言澈公式化地回应,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陆续有其他宾客到来,休息厅里渐渐热闹起来。言澈想借机走到另一边,谢凌却仿佛不经意地与他并肩,一同走向放映厅入口。

      “最近在准备新戏?”谢凌问,语气像是寻常的寒暄。

      “嗯,在看剧本。”言澈简短回答。

      “是王导那部《无声之河》吧?”谢凌随口报出导演和片名,正是言澈刚刚签下、尚未对外公布的项目,“剧本不错,探讨失语症患者内心世界的题材很考验演员。你饰演的那个角色,前期用沉默对抗世界,后期在至亲离世后爆发,情绪跨度很大。”

      言澈心头一跳。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角色内核都一语中的。

      “谢总……对这个项目也有了解?”言澈忍不住问,眼神里带着警惕。

      谢凌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什么得意,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碰巧看过剧本大纲。星曜虽然没直接投资,但王导和我们有长期合作。”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专业的探讨,“沉默的演绎,比爆发更难。爆发是释放,沉默是内收,是能量在体内的对冲和淤积。你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观众透过那层沉默的‘壳’,看到底下汹涌的‘河’。”

      这段话,精准地切中了言澈研读剧本时最大的困惑和挑战。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关于“沉默表演”的论述,但从谢凌口中说出来,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是导演那种充满感性的启发,也不是表演老师那种技术性的指导,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手术刀般的剖析,直指核心。

      言澈不得不承认,谢凌对表演的理解,深刻得超乎他的想象。这种理解,建立在对人性、对心理、甚至对艺术表达本质的深刻认知之上。它不是夸夸其谈,而是建立在实实在在的洞察力上。

      这种认知上的共鸣,比任何物质馈赠都更具冲击力。因为它直接触及了言澈作为演员最珍视、也最渴望被理解和认可的部分——他的专业,他的思考,他的艺术追求。

      见言澈眼中闪过思索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谢凌适时地收住了话题,没有继续深入。“只是我个人一点粗浅的看法,仅供参考。你的表演自有你的灵气和生命力,相信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

      他语气平和,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一个平等交流、甚至略带谦逊的同行姿态。这种姿态,极大地削弱了言澈的防御心。

      放映开始。灯光暗下,银幕亮起。《春逝》是一部节奏沉缓、情感内敛的片子,充满长镜头和留白。言澈饰演的角色是一个在时代洪流中理想破灭、最终选择自我放逐的诗人。戏份不算最多,但几场关键的情绪戏,尤其是最后一场在废弃车站目送爱人远行、眼中万念俱灰却最终归于一片空茫平静的独角戏,极其考验功力。

      当那场戏在银幕上呈现时,整个放映厅鸦雀无声。言澈自己看着,都能感觉到当时沉浸角色时那种掏空般的痛苦和最终的虚无。表演有青涩之处,但那种情感的真实和浓度,足以撼动人心。

      影片结束,灯光缓缓亮起。短暂的寂静后,是发自内心的、并不热烈的掌声——这部电影的气质,不适合热烈的喝彩。几位影评人和资深电影人开始低声交流,言澈听到了对他表演的肯定,也听到了一些中肯的批评。

      他正凝神听着,身旁的谢凌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第三十七分钟,你靠在窗边看雨的那场戏,左手小拇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两次。那不是剧本设计的,对吗?”

      言澈猛地转头看他。那场戏是他得知父亲病重消息后,强作镇定的独角戏。当时他完全沉浸在角色的焦虑和无力感中,根本不记得自己的手有过这样的细节。但谢凌一说,那种肌肉不受控制微微痉挛的感觉,瞬间回到了记忆里。

      “那是你当时真实情绪的外溢,是角色内心焦灼最诚实的生理反应。”谢凌继续道,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正在发言的导演,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很细微,但被镜头捕捉到了,成了那场戏最打动我的地方之一。比任何眼泪或台词都更有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因为那是属于‘言澈’的瞬间,是演员与角色灵魂真正重叠的证明。技巧可以训练,但这种重叠,可遇不可求。”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言澈内心深处某个从未被人触及、甚至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锁。

      他一直追求的,不就是这种“灵魂的重叠”吗?不是扮演,不是模仿,而是成为。谢凌不仅看到了,还精准地指出了那最不经意、却也最真实的“重叠”瞬间,并给予了最高级别的肯定——超越了技巧,直抵本质。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被理解的震动、职业上的知遇之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冲刷过言澈的心头。他一直以来构筑的、将谢凌简单定义为“危险”、“别有用心”的认知,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他不仅仅是一个拥有财富和权力的掠夺者,不仅仅是一个擅长心理操控的猎手。他有着极其敏锐的艺术感知力和深刻的理解力。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能理解演员最珍视的追求。

      这种认知上的“共鸣”,对于一直渴望在专业上被真正看见、被深刻理解的言澈来说,其吸引力是致命的。它比任何外表的魅力或物质的诱惑,都更接近他灵魂的渴求。

      谢凌似乎感应到了他内心的震动,在众人起身准备移步交流厅时,他侧身,为言澈让出通道,动作绅士。在言澈经过他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

      “你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云清砚当年或许看到了你的光芒,但他未必懂得如何打磨,也未必……舍得下刀。”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不仅再次肯定了言澈的价值,还微妙地将他与云清砚的过去做了对比——一个或许“看到”但“不懂”或“不舍”,另一个,却似乎既“懂得”也“敢于”……甚至,隐隐暗示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塑造”可能。

      言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人群。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谢凌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警惕的外在威胁。他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存在,一个能够精准刺中他内心最渴望被理解和认可之处的、危险的“知音”。

      诱惑,不再来自低级的欲望或物质;魅力,源自于深刻的理解和共鸣;而危险,则在于这种共鸣太过精准,精准到让他开始动摇自己最初的判断,甚至……隐隐产生一种荒谬的、被“看见”的慰藉。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远离,将这一切视为更高明的陷阱。可内心深处,那个渴望在艺术道路上被真正指引、被深刻认可的年轻演员,却无法对刚才那番话无动于衷。

      光的背面,是渴望被理解的灵魂暗河。

      而谢凌,似乎已经找到了通往这条暗河的航道。

      看片会后的交流酒会,光影交错,人声低语。言澈端着酒杯,心神却无法像手中液体一样维持平静。谢凌那几句精准到可怕的话语,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反而在他心底不断扩散、回响,搅动着那些他本以为早已固若金汤的认知和防线。

      他远远看着谢凌。那个男人正与导演和几位资深影评人交谈,侧影挺拔,举手投足间是从容不迫的气度。他时而倾听,微微颔首;时而发言,语调沉稳,观点往往一针见血,引得周围人频频点头。在这个以才华和深度论短长的圈子里,谢凌展现出的,是一种与他“资本大佬”身份截然不同的、建立在真知灼见上的影响力和魅力。

      言澈不得不承认,撇开那些令人不安的算计和过往的阴影,谢凌本身,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存在。这种吸引力,不仅源于他外在的成功和掌控力,更源于他内在那份罕见的洞察力与深度。他能看到别人忽略的细节,能理解演员最幽微的挣扎和最崇高的追求。他甚至……似乎能理解言澈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关于表演、关于存在、关于内心暗河的种种。

      这种灵魂层面的“被看见”和“被理解”,对言澈而言,是比任何外在的认可都更珍贵、也更危险的东西。他一直以为,能够给予他这种理解的人,会是某个志同道合的同行,是德高望重的导师,是纯粹的艺术知己。

      怎么会是谢凌?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甚至比谢凌之前的种种行为更让言澈感到混乱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酒会进行到一半,言澈寻了个空隙,走到露台上透气。冬夜的寒风凛冽,瞬间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暖意和喧嚣,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城市迷离的灯火,试图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不疾不徐。言澈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是谁。

      谢凌停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望向远处的夜景。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站着,仿佛也只是来透口气。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亲近,也不显疏离,只有夜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半晌,谢凌才开口,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冷吗?”

      很平常的一句问话,却因为出自他口,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穿透肌肤的关切力度。

      言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转过头,第一次,在非对抗的情境下,真正地、认真地看向谢凌。他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警惕和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探究的、甚至有些迷茫的神色,仔细地描摹着谢凌的侧脸——那利落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此刻也正凝视着远方、深邃得仿佛能吸纳所有光亮的眼睛。

      这个人,拥有他无法想象的财富和权力,心思深沉难测,手段游刃有余。他曾是云清砚混乱过去的一部分,也曾是他和云清砚关系破裂的无形推手。他理应是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危险存在。

      可偏偏,也是这个人,能够一眼看穿他表演中最细微、最真实的情感外溢,能够用最精准的语言道破他作为演员最本质的追求,甚至……似乎能触碰到他内心那条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探明的暗河。

      极致的危险,与极致的理解,怎么会如此诡异地融合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谢凌察觉到他的注视,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露台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审视或算计,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丝罕见的……坦诚?那里面倒映着城市的微光,也倒映着言澈此刻复杂的面容。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谢凌问,语气很平淡。

      言澈没有移开目光,他像是要透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到其背后更真实的东西。良久,他才用一种极轻的、近乎叹息般的语气,说出了那句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话:

      “谢凌,你真可怕。”

      这句话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指责或刻意的疏远。它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认命般的承认,承认对方拥有某种超越常规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谢凌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因为这句评价而动怒,反而,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

      “可怕?”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因为我看得太清楚?因为我不按常理出牌?还是因为……我让你看到了你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一些东西?”

      他的话又一次精准地命中了言澈内心的矛盾。

      言澈没有否认,只是依旧看着他,眼神里的迷茫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邃的困惑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吸引的震颤。那是一种飞蛾对火焰的本能,明知危险,却无法抗拒那光与热的诱惑。

      “我只是不明白,”言澈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被风声吹散,“怎么会是你……”

      怎么会是你,既能轻易摧毁,又能如此深刻地理解?

      怎么会是你,既代表着黑暗的算计,又能点燃我对艺术最纯粹的渴望?

      怎么会是你,让我在感到无比危险的同时,又产生了一种荒谬的、仿佛找到“同类”般的共鸣?

      最后这个问题,言澈没有问出口,但谢凌似乎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

      谢凌向前走近了极小的一步,距离瞬间被拉近。夜风将他身上那股冷冽的乌木香气送到言澈鼻端,不再是令人不适的侵略,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安抚般的力量。他低头,看着言澈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却也格外困惑的眼睛,缓缓开口:

      “这世界上的光和暗,从来不是非此即彼。最深的阴影,往往诞生于最亮的光源之侧。而真正理解光的人,未必是那些永远站在光里的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就像真正懂得沉默力量的人,往往是最善于倾听和观察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言澈,仿佛要将自己的话语烙进对方心里。

      “言澈,你是一道光,这没错。但光之所以是光,是因为它穿透了黑暗,而不是因为它从未见过黑暗。你渴望被理解,渴望在艺术上达到更高的境界,这很好。但真正的理解和提升,有时需要站在不同的角度,甚至……需要凝视过深渊。”

      “我可怕,或许吧。”谢凌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坦诚,“因为我从不回避人性的复杂,也不畏惧直视那些光明背后的阴影。包括我自己的,也包括……你的。”

      “但正是这种‘可怕’,让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你,也能给你……别人给不了的‘看见’。”

      他的话像一道冰冷的激流,冲刷过言澈的心防。没有承诺,没有表白,甚至没有明确的引诱。他只是陈述事实,剖析本质,然后,将选择权再次抛回给言澈。

      可怕吗?是的。

      吸引吗?……言澈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否定的答案。

      因为他确实被“看见”了,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无比深刻且精准的方式。而这种“看见”,对于一个一直在孤独地探索自我、追求艺术极致的灵魂来说,诱惑力是毁灭性的。

      言澈望着谢凌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一个漩涡,正在将他一点一点地吸入。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番直击灵魂的对话。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动摇。不是对谢凌这个人产生了感情,而是对他所代表的某种可能性——一种被深刻理解、被真正“看见”、甚至可能被引领着去探索自身更多未知层面的可能性——产生了动摇。

      这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或诱惑,都更致命。

      因为他动摇了对自己最初判断的绝对信任,也动摇了将谢凌简单归为“危险”并彻底排斥的立场。

      怎么会是你……

      这个无解的问题,此刻像一道裂痕,出现在言澈坚固的内心世界里。

      而谢凌,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等待着他自己,一步步走向答案,或者……走向更深的困惑与沦陷。

      “谢凌,我似乎明白了,云清砚为什么能被你引诱了。你这个人,太会发掘人内心的暗面了。”

      言澈说完就离开了。

      谢凌看着他的背影,天生吗,也许吧。

      他当作是对他的认可和夸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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