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言澈是在一阵温煦的阳光中醒来的。久违的、沉甸甸的、无梦的睡眠，像一汪深潭，将他连日积攒的疲惫和紧绷洗去了大半。头痛消失了，胃部的不适也平复了，身体恢复了些许轻盈感。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空了的粥碗和胃药盒上。
昨晚的记忆回笼——极度的疲惫，空荡的胃，酒店服务生送来的粥和药，以及自己最终屈从于生理需求，接受了那份来自谢凌的“关怀”。
一丝微妙的懊恼和警惕浮上心头，但很快被身体实实在在的舒适感冲淡了。他无法否认，那碗粥和药，确实在最需要的时候，给予了他最直接的抚慰。这让他对谢凌的观感，陷入了一种更加复杂的矛盾中。
他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今天还有重要的拍摄，他需要保持最佳状态。他起身，将粥碗和药盒收拾好，丢进垃圾桶，像要抹去某种痕迹。洗漱时，他看着镜中恢复了些许神采的自己，努力将昨晚那一丝动摇压回心底最深处。
接下来的几天，言澈加倍投入到工作中，用极度的忙碌填满所有时间空隙，不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谢凌没有再出现，也没有新的“关怀”送达，仿佛那晚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微不足道的帮助。
言澈渐渐放松了一些警惕。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或许谢凌那种人，一时的兴趣过去了，也就罢了？他更愿意相信这个解释。
然而，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层面悄然发生。
他开始偶尔在极度疲惫或独处的瞬间，脑海里会闪过那碗温热的、恰到好处的山药鸡茸粥的滋味。那不仅仅是对食物的记忆，更混杂着一种在脆弱时刻被“接住”的感觉——即便他知道那“接住”他的手臂来自何方。
言澈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像是不小心沾染了某种气味，明明已经远离源头，那气味却若有若无地附着在身上，在某些时刻悄然散发出来。
更让他不安的是身体。那晚之后，他偶尔会在睡梦中感到一种……被注视的异样感。很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不清源头，只是一种朦胧的、存在的感觉。每次他都会惊醒，房间里空无一人，一切如常。他将之归咎于压力太大和神经衰弱。
他不知道，那并非错觉。
谢凌并未远离。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成功接近猎物、甚至短暂触碰之后，选择了后撤，给予猎物一种“安全”的错觉。但他并非放弃，而是转换了策略。
他开始更频繁地审看纪录片的素材，尤其是那些捕捉言澈独处、沉思、或是流露出细微疲惫感的镜头。他会反复播放，暂停，放大，仿佛在通过这些影像，窥视言澈内心最私密的角落。他甚至在言澈不知道的情况下，通过某种途径，拿到了言澈新戏的剧本，仔细研读了他饰演的角色。
他在了解他。不仅是通过观察，更是通过共情（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试图去理解言澈在面对不同情境时，可能会有的感受和选择。
言澈在剧组里因为一个镜头反复NG，最终通过将自己完全代入角色幼年创伤而一条过关后，独自走到角落平复情绪。纪录片镜头忠实记录了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用力深呼吸的侧影。谢凌在屏幕前看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当言澈在一次访谈中被问及“如何保持初心”时，他给出的答案是“不想辜负那些相信我、给我机会的人”。谢凌听着，眼神幽深。
他甚至开始收集一些言澈可能感兴趣，却从未公开提过的东西——某位小众戏剧大师早年演出的绝版录像，某个偏远地区即将失传的传统表演技艺的调研报告。他没有送给言澈，只是存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在搭建一个只属于他理解的、关于言澈的“数据库”。
这种关注，已经超越了最初的占有欲或破坏欲，演变成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偏执的……“收藏”心态。他要收藏的，不仅是言澈这个人，更是他内在的光芒、他的挣扎、他的成长轨迹、他一切的一切。他要成为那个最了解言澈的人，甚至，比言澈自己更了解。
言澈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在偶尔感到那如影随形的注视时，会莫名地心悸。他只是在自己某些突如其来的、更深刻或更尖锐的表演灵感迸发时，会隐约感到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思维痕迹。他只是越来越频繁地，在忙碌的间隙，感到一种空茫的孤独，仿佛站在聚光灯下，却知道最黑暗的观众席里，有一双眼睛，从未离开。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专注，用工作填满生活，用微笑应对镜头。那道“光”依旧明亮，甚至因为经历打磨而显得更加温润坚韧。
但他心底深处，那晚因为一碗热粥而悄然松动的某块基石，似乎并未完全复位。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对“被深刻理解”的隐秘渴望，与他内心对谢凌的警惕和抗拒，形成了无声的拉锯。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一场盛大而寂静的观察实验的唯一主角。而观察者，早已不满足于隔岸观火，他的目光，他的影响，正如同无色无味的慢性药剂，随着每一次“偶然”的关怀、每一帧被反复揣摩的影像、每一个被悄然植入的思维碎片……丝丝缕缕，渗透进来。
光的背面，影子正在缓慢生长，与光本身，渐渐难分彼此。
而言澈，依旧站在他的光里，努力闪耀。只是那光晕的边缘，似乎染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来自遥远黑暗的，微凉气息。
